《[陆小凤]我与花满楼二三事》东栀

10、希望

　　再次见到那黑衣人，已是在隔天中午，花家堡大堂中。
　　大堂中，坐着花如令，黑衣人，五公子六公子，还有花瑶和花满楼。
　　六公子见到那黑衣人还是愤愤不平，五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责怪似的轻声叫了一句：“六弟。”六公子这才重重一哼，扭头不再去看黑衣人。
　　黑衣人今日还是带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根本看不出有何神色。
　　花瑶牵着花满楼坐了下来。
　　众人坐下后，又有丫鬟上来端茶。
　　茶杯里的是顶好的碧螺春，盛在青瓷白底的茶杯中，极为赏心悦目。
　　花如令轻抿了一口茶水，这才开口说道：“昨日来时匆忙，还未精心准备客房，不知韩大侠睡得可好？”
　　韩青没有答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挺拔如松，巍然不动，宛如不食烟火的世外高人。
　　二小姐气急了，一下子便与花瑶交换了身体主动权，花瑶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身体猛然站起，身边的桌案被拍得哐啷作响，茶杯中的碧螺春甚至翻出几点水渍在深色松脂桌面上。
　　这场景倒是与昨晚小心亭中，六公子拍桌而起的画面有着八分相像。
　　“二小姐？”花瑶惊道。自从她们共用一个身体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二小姐这样冲动，甚至在这么多人的面前，那么多双眼睛之下，与她交换了主动权。
　　“姑姑？”花满楼也有些疑惑。
　　事实上，大堂中，花如令，五六公子，还有韩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转到了那个如火焰般燃烧的女子身上。
　　她纤白的玉指指向韩青，瞪得圆润的杏眸直视那挂在眼眶中摇摇欲坠的、猩红色的眼珠子。
　　下一秒，只听那女子娇俏中带着不可忽视的愤怒声音在大堂中回响。
　　“哥！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可别忘了昨日是谁差点打伤了老六！而且他还是奔着七童来的！看他那副样子便知道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之人，也不知是哪路的妖魔鬼道！难道我们花家堡对一个这样的人还要低声下气的问好吗？！”
　　花如令皱眉，原以为那一摔之后自己这个被宠坏的妹妹能够收敛一些，没想到还是那样的冲动易怒，一丝长进也无。想到这里，花如令声色中已带上怒气。
　　“瑶儿！你在说什么！坐下！”
　　“我在说什么？”二小姐冷哼道：“难道你昨晚是没看见吗？哥，我原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不曾想你竟也是个畏头畏尾的胆小鬼！还是说，我们花家堡如今已经沦落到可以任人欺负的地步了？！”
　　六公子听罢，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错！爹，我们为什么对这种来者不善的人还要好声好气的招待？昨日若不是我，七童早就被这不人不鬼的妖怪给捉去了！”
　　“六弟！”五公子站起身，试图阻止这越来越紧张的情况。
　　最小的花满楼却还是坐在那里，他小小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不解……
　　而这个令他不解的来源，正是他的姑姑。
　　“老六！”花如令厉声喝道：“瑶儿年幼，你如今已及弱冠之年，怎的还是一丝长进都无？！外出江湖闯荡的这些年，教会你的难道就只有这个？从明天起，你和瑶儿禁闭七天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门！”
　　“哥？！”花瑶不敢置信的叫道：“你竟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对我？”
　　花如令闭了闭眼，才道：“韩大侠是爹娘特地请到花家堡，与七童治眼的。瑶儿，你莫再胡闹了。”
　　此番话一下，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六公子握着白玉骨扇的手微微颤抖：“爹，你说的可是真的？七童，他的眼睛还可以治好？”
　　也就是说——
　　花满楼的眼睛还有复明的希望？！
　　花瑶也是惊喜交加。
　　当日闻名天下的神医宋问草亲口告诉她的，花满楼的眼睛已经没有复明的希望了，而且花如令为了不让花满楼活在自欺欺人中，为了让他振作起来，也将这件事告诉了花满楼。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结局的时候，可现在却突然跑出来一个黑衣怪人，又被告知花满楼的眼睛还有希望。
　　二小姐也有几秒钟的愣神，她可以读取花瑶的记忆，自然也是知道宋问草那番话的，她微微颤抖着唇，犹豫道：“可是，那宋问草不是说……七童……”
　　这一番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简直令人反应不过来。
　　花满楼已经震惊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五公子忍不住问道：“爹，此事，是真的？”
　　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花如令绝不可能用这种事来开玩笑，所以才更令人不敢相信。
　　所有人都在等着花如令的答案。
　　只见花如令重重的点头，应了一声。
　　“不错。”
　　……
　　花满楼眼睛上覆盖着的白色丝巾又一次被人解开。
　　没有人不在紧张着。
　　韩青的手摸了摸花满楼那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不过停顿了三两秒，他那诡异低沉的声音冷冷道：“我有两个法子可以治你的眼睛。”
　　花满楼久沉黑暗的眸子没有一丝光亮，那长长的睫毛却颤动了一下：“两个……法子？”
　　二小姐早已经是心急如焚：“怪人！你还在磨磨唧唧什么？快把你那两个法子说出来啊！”
　　“瑶儿！”花如令训斥了一句，转身对韩青抱拳道：“不知韩大侠所说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五公子，六公子紧紧盯在韩青身上，嘴唇一样的紧紧抿在一起。
　　如果花瑶有实体的话，此刻也定然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扑通乱跳。
　　韩青负手在后，道：“这其一，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只需要有一个活人愿意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给他装上，他便能重见光明，而且这个人一定要是健康无病之人，所挖出的眼睛不得超出一个时辰。”
　　这是……什么法子？
　　莫说这天底下是否真有如此换眼之术，就算有，又有谁愿意把自己的眼珠子活生生剜下给他人呢？若是真有了那眼珠子，那岂不是也说明花满楼同样也要把自己的一双眼珠挖下来吗？
　　二小姐听后，脸色一白，正想发作，却听花如令沉声问道：“不知韩大侠的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韩青没有说出他那第二个法子，反倒是继续看着坐在椅子上，还在愣神中的花满楼。
　　“你在犹豫，为什么？花家堡财大势大，一双活人的眼睛可谓是唾手可得，再说这世间恶人无数，健康长命的也大有人在，随便一个既能救得了你的眼睛，又能为民除害。你还有那么多为你着想的人，要是你去求他们要一双眼睛，他们也未尝不会答应。你为什么还要犹豫？”
　　这是韩青头一次说了那么多话，可是那些话的内容却是如此阴沉可怖。
　　犹如一条冷血无情的毒蛇，让所有人的心里皆是一惊。
　　一双眼睛……
　　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容易。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现在就只需要花满楼的一句话。
　　他的一句话。
　　沉寂之后。
　　六公子终于按捺不住，站出一步，道：“七弟！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六哥愿意把自己的眼睛给你！”
　　站在六公子旁边的二小姐一愣：“老六？！”
　　六公子道：“爹，我与七童乃是同胞兄弟，至血至亲，把我的眼睛给七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六他……
　　二小姐看了一眼六公子，又看了一眼花满楼，紧紧咬住了下唇，终于下定决心。
　　“在家里，我和七童向来玩的最好，这眼睛的事情，自然是我来！”
　　二小姐……
　　终于。
　　花满楼终于开口了，他摇了摇头，一张脸苍白如纸，那双没有神采、没有光亮的眼睛，却能让人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坚定。
　　“请，韩大侠说第二个法子吧。”

　　他的声音有些无力，有些颤抖。
　　“七童？！”
　　“姑姑，六哥，七童知道你们都是为了七童好，所以愿意把眼睛给七童，让七童得以重见光明。可是，七童就是一生都活在黑暗之中，就是当一辈子的瞎子，也不能让姑姑和六哥把眼睛剜去，把七童受过的痛苦又转加在你们身上，那样会比让七童看不见还要令七童感到痛苦的。”花满楼顿了顿，又说：“七童也不要任何人把自己的眼睛剜出来给我，七童已经受过这种痛苦，也正是因为七童领略过、知道这种痛苦，所以更不能将这种痛苦转嫁他人身上。”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用这第一种法子去治自己的眼睛。
　　“爹爹，请恕孩儿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七童却让自己的眼睛不能视物，毁了父母所予恩赐。”
　　花如令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花满楼道：“请韩大侠说出第二个法子罢。”
　　韩青凝视花满楼一眼，似乎颇为满意的颔了颔首，道：“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