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噩梦造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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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猛不是第一次见到袁美津抽烟。
两人一前一后进家门，江猛将自己和书包分别丢进沙发两端，视线转向一边，余光里就只看到白色的烟雾在和这个家一样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晕开。
“明天我们去台中的学校面试，你一会儿上楼把需要的资料整理一下，”袁美津带着叹息的声音和那烟雾一同扩散，“至于医院和警局这边的事情，妈妈会处理的，不用担心。”
江猛没有答话，在听到这里后一把抓起书包，打算上楼。
“阿猛——”袁美津在背后叫住她，江猛并没有回头，“我真的已经很累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要证明些什么——”
“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想证明，”江猛打断她，“大概就只是你碰巧生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吧。”
江猛在说完这一句后就上楼了，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了房门，甚至打开音响放起了摇滚乐。但他却偏偏能听到袁美津抽泣的声音，还能看到她掩起半张脸，在长长呼出一口气后将没有抽完的半支香烟径直按熄在了地板上。
烦躁地闭上眼睛再张开，江猛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曾经高中的天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陈元……”江猛对着空气喃喃，低下头，他的手里不知在什么时候紧握着一只半锈的钢管。
江猛匆忙松了手。钢管咣当落地，翻滚出一段距离后被一只带着血迹的球鞋踩住了。
“怎么，江猛，你怕了？”
陈元将钢管踢到一边，一边发问一边走近。他依旧穿着那身被洗得发黄的高中制服，半张脸被血迹覆盖，还有更多红色正从粘连成一团的发丝间渗出来。
江猛开始感到呼吸不畅，他半张着口，在窒息里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撕扯领带。陈元越逼越紧，江猛不得不退到了天台边缘。金属扶手硌着他的后背，隔着一层布料依旧冰冷。
“心虚了吗？”那张覆着血色的脸倏然靠近，一个嗜血而狰狞的笑容贴着江猛的面额缓缓浮现，“这么心虚，你怎么还不去死？”
江猛无法呼吸，也无法动作。他感觉到自己失去了重心，天空在下一秒倒转至眼前。时间太短，短到来不及眨眼；可是又太长，长到太多画面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恐惧像实体一般纠缠上四肢，直到将他整个人完全淹没。
他坠落进一片黑暗里。
“你怎么还不去死？”黑暗这么说道，而江猛依旧在坠落。
江猛在剧烈地大吸一口气后翻坐起身，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痛和晕眩，让他不得不趴在床头大口喘息。眉角的伤口再次一跳一跳地叫嚣起疼痛，江猛揉了一把脸，在摸到纱布时顿了一下，然后将它撕下来丢到了一边。
洗漱时江猛瞧了瞧镜子中的自己，入目的是一片鼻青脸肿。
江妈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见到难得早起的江猛，她在招手过后连忙将烤好的吐司摆上餐桌。江猛在自己的位置落座，但是看着桌上的东西，只觉得全无食欲。
“怎么了阿猛？”江爸坐在餐桌另一头，这时候将冒着热气的煎蛋推到他面前，“你今天脸色好差。”
“昨晚没睡好。”江猛含糊答话，端起牛奶勉强喝了一口。
一只手突然摸上他的额头，江猛抬起眼，被突然靠近的江妈吓到。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的牛奶岔进了气管，江猛立刻一阵大咳。
“没有发烧，但是脸色真的不太好，”江妈转而帮他拍背顺气，“我看今天还是不要去学校了，让哥哥帮你请假。”
江猛正想说不用，一张口察觉到嘴角痛，突然想到镜子里的猪头样。他再次装模作样咳了几声，然后放低声音说了声好。
“不过今天还真是难得，阿猛早起，另外两个却一直不见人。”江爸疑道。
“可能两个人一起睡过头了，爸爸你吃完饭后去叫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
江猛在这样的日常对话里低下头吃早餐，努力将脑海里袁美津的话和香烟一同驱散。
江家两兄弟在几分钟后下了楼，没有劳烦父母叫起床。江直树跛着脚走进餐厅，拉开父亲身侧的凳子坐下。
“直树，你的腿怎么了？”江爸眨眨眼，“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啊。”
江裕树跟在哥哥身后刚刚落座，在这一句提问里立刻转头瞪江猛，江直树则是用一只手将他的脑袋转回餐桌方向。
“没事，昨晚没睡好，起床时不小心磕到腿。”
“你也没睡好？”江爸皱眉，“腿没事吧，要不要上点药？”
“不用了，淤青而已。”
江猛低着头为吐司抹酱，眼观鼻鼻观心，他在察觉到某个弟弟持续的怨怼视线后选择将脸转去另一边，结果看到的是江直树极为嘲讽的一个勾唇加白眼。
早餐结束，江直树跛着一条腿准备出门。江妈一脸心疼，拉住他的胳膊问要不要干脆和江猛一起请假。江猛一愣，被没嚼完的吐司噎得再次一阵咳。
“不用了，哪有那么严重，”江直树看也不看他，“我先走了。”
“好吧，不要忘记帮阿猛请假。”
“他还需要请假吗。”江直树满脸的不愿意，然而最终还是只能点头应允。
江猛抽一抽嘴角，在咽下食物后也跟着起身：“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江妈一脸关切：“好好，回房再睡一会儿，要多休息哦。”
江猛敷衍着点头，转身上楼，仿佛逃跑。
不想去学校的学生数不胜数，鼻青脸肿的江猛是一个，袁湘琴是另一个。作弊事件披露，她已经不敢想象那些等不及嘲笑自己的人会做出什么反应。
江猛不会想到，甚至是袁湘琴也不会想到，向校方检举这次作弊的，正是她自己。相比起外界没完没了的嘲讽和怀疑，内心深处的纠结和自我否定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袁湘琴一直知道自己有些笨，笨到面对学习有心无力，笨到看不到和天才的差距而一心告白，遭人嘲笑。但至少她可以坦然面对身为笨蛋的自己。笨并不可耻。相反的，那个用不正当手段取得好成绩的袁湘琴才让她感到羞耻，感到厌恶。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讨厌的话，那他岂不是太可怜了。
袁湘琴很怕变成那样的人，于是她用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勇气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校方调出试卷后找袁湘琴去谈话，她在那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互换试卷的周冠军。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又各自默默转开视线。
嘉阳对作弊的情况一向很重视，校长亲自出面训话，还提出要给两人记过，之后晨会上全校通报批评。袁湘琴事前有了一定心理准备，吸吸鼻子乖乖点头认错。周冠军则是被飞来横祸砸懵了，一听记过，立马将江猛供了出来，还说自己是被逼的。
最终的结果依旧是两人记过，而胁迫同门的江猛则是被记大过。大过记两次以上就有被退学的风险，以江猛的履历，很有可能就此无法高中毕业。
袁湘琴怀揣事关两人的沉重消息翻覆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青黑的眼圈进入F班教室，听说江猛请假，某种情绪在胸腔里打翻，她却说不清楚是一时的解脱还是更久的失落。
段考作弊的事情自然已经在年级内传遍了。不过那些一路看着袁湘琴走过的人虽然有指指点点，却没有谁像之前那样提高声音出言奚落。这样反倒让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的感到有些不解。
“因为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被阿猛罩着啊，”留农学了一下江猛的不标准古惑仔站姿，“道上混的嘛。”
“况且还听说是你自己主动承认的，”纯美摇摇头叹气，“你怎么这么傻。”
袁湘琴苦笑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反正我一向比较傻嘛。”
“不，湘琴，这不是傻，这是诚实的闪光，”阿金抓住湘琴的手捧在心口，“即使是傻，那也是我欣赏的品质之一。”
袁湘琴浑身一抖，连忙将手从阿金怀里抽出来。在一阵拉锯战后整理好情绪，袁湘琴将校方的惩罚告诉了另外几人，大家决定陪她一起去看望因病请假的江猛，以及做出坦白。
老班提供了江猛的住址，几个人乘计程车前往。阿金在车子爬上半山后咋舌表示附近都是超贵的别墅区，江猛果然不是个普通的混混，而是个二世祖混混。
车子停在江宅门口，几个人抬头仰望面前的洋楼别墅，或是赞叹或是羡慕。心情依旧沉重的袁湘琴暂时还没有欣赏的兴致，她在犹豫再三后走去一旁按门铃。
纯美则是歪头对着门侧的江宅二字眯起了眼睛：“江宅，江猛，江直树……之前都没注意到他们同姓诶。”
“难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阿金脑洞大开。
“怎么可能，豪门剧看多了吧你。”留农推了他一下。
门开了，圆脸的江爸出现在门口，几个人立刻停下了话题端正问好：“江伯伯好，我们是江猛的同学……”
“你们是来看望阿猛的吧，请进请进。”
江爸热情点头，侧过身请大家进门。江妈很快也出现在院子里，忙里忙外地为几个人准备客用拖鞋。不论是江猛还是江直树，都几乎和这样两位父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阿猛下午出去了一下，你们先等一会儿，我去打电话叫他回来。”江妈笑眯眯地帮大家倒饮料。
“谢谢阿姨。”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等待了一会儿，忽而听到玄关门响，有人回来了。
“妈，今天有客人？”
袁湘琴浑身一凛，她听出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江！直！树！”纯美也听出来了，她瞪大了眼睛对着众人做口型。
“难道真的是兄弟？”留农一脸大新闻。
袁湘琴则是干脆将脑袋埋进了沙发背里。
江宅的江，是江直树的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噩梦造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