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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培养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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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几个月前询问江直树对江猛其人的看法,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他甚至为江猛专门创造出了一个英语单词。
Disacident——灾难disaster和意外accident的结合体——自转学到嘉阳以来便不断挑战着江直树的忍耐极限,这个词简直就是对江猛那头霸王龙的最佳描述。
而现在,几个月过去了。
在粉色的家用小货车载着其他几位江家亲属离开时,被强行留在家门口的江直树更加坚定了这个看法。
他在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向屋内走,还没到玄关就听到室内传出的一阵半死不活的咳嗽声。江直树狠揉一把脸,尽力抑制住了自己想要扭头一走了之的冲动。
江猛这个Disacident确实是名副其实。
近两周台中换季降温,大多数人都很务实地开始换上了长袖或帽衫,然而这些人中自然是不包括阿金、江猛这类脑子缺根筋的笨蛋。瑟瑟冷风中一群人还在穿着背心打篮球,发过汗后也不知道加上外套,于是笨蛋不会感冒这种说法到了他们身上自然是行不通的。
江猛的这一次感冒可谓是来势汹汹,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说倒就倒。早先还只是在餐桌上不时吸鼻涕的程度,江直树被影响了食欲,白眼翻过去,江猛还能针锋相对地回击一个鬼脸。然而小伤风拖了几天不见好,进化成了重感冒,江猛干脆在体育课上戴着口罩两眼一翻,被阿金等人合力抬去了医务室。
江直树不知怎么的成了他的第一联络人,不得不翘掉晚自习陪江猛吊完了两瓶点滴,接着作为人肉担架,穿越半个校园,将像在踩棉花似的人架去出租车乘车点。
江猛的脑袋埋在他的颈侧,鼻塞流涕里微张着嘴巴呼吸,湿热的气息不时扫上江直树的皮肤。每一次过于贴近的吐息都让江直树想要将死死压在他一侧肩膀上的人甩出去,然而那呼吸一次又一次,甚至那两片微张的湿润又滚烫的嘴唇在颠簸里似乎擦过,乃至贴上过他的脖颈,江直树始终没有松手。
对于感冒来如山倒的江猛,江家弟弟的评价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江直树认为这评价十分贴切,非常中肯。
江猛请假在家躺了一天,烧是退了,但接着就是持续的咳嗽。江直树每每瞧见他捂着口鼻咳啊咳的病西施模样,只觉得想要闭眼扭头。
江妈声称最近是流感季,又在一通真实性亟待商榷的电话之后,表示远在乡下的外公外婆也染了流感,她和江爸不得不在周末赶去照顾两位老人。到了周六上午,粉色的小车比预定时间还要提早半小时驶离了江家小宅,而出于不可说的原因,自理能力都不足,更罔论照顾人的裕树也被强行带走了。
江妈在小车驶离前依旧在满面笑容地挥手帕:“我们走咯儿子!要在家里照顾好阿猛,把握独处时间,好好培养感情哦!”
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大儿子会在夜深人静、缺少目击证人的情况下杀人灭口。
江直树认命地进入客厅时,江猛正横尸在沙发上,一边打喷嚏,一边打电玩。他在江直树劈手夺走游戏手柄时矫健地一把坐起了身,横眉道:“你干——咳咳咳咳咳……”
江直树蹙着眉在两人之间挥了挥手,徒劳地试图驱散空气中已经无处不在的感冒病菌:“话都说不通顺,就好好休息。不要以为借口生病,下礼拜的篮球赛就能找人垫背。”并且那个垫背的倒霉蛋很有可能就是江直树。
江猛用翻眼球表示了对垫背说法的不屑一顾,涨红脸一阵咳嗽后才沙哑嗓子道:“已经睡过十几个小时了,谁还能睡得下去啊?”一边说一边仍在试图抢回手柄。
“睡不着的话就温书好了,”江直树高举起胳膊闪步去一旁,顺手将茶几上的课本砸向沙发上的人,“正好把昨天漏做的习题补一补。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距离期末已经不剩多少天了。”
“X。我还在生病好不好,头晕眼花的怎么学习?”
“所以头晕眼花却可以打游戏?”江直树冷冷瞧了一眼再次被丢上茶几的教材。
“打电玩不需要费脑子。”江猛狡辩。
“我爸的公司就是开发电玩的,这种话最好不要被他听到,”江直树冷笑一声,“不然分分钟打爆你。”
“你以为我……咳,是氢气球啊,说爆就爆?”
江直树眉毛一提,片刻后将手柄原路丢回去,接着连接上副手柄,一屁股坐在了沙发另一端。
“那就比一比好了,带脑子和不带脑子的打法,究竟哪一个能赢。”江直树转过头,一张脸上写着大大的挑衅二字,“输的人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无条件服从另一方的要求。”
趁人之危的姿态太过明显,就连江猛在感冒里接近当机的脑子都分析出了这档子赌局实在太过不利,又或者他只是本能地在江直树的冷笑里嗅出了危险的味道。
一阵沉默,江猛吸吸鼻子丢掉了手柄:“无聊,谁要和你赌。”
江直树满意地看着江猛打着哈欠重新抄起了课本。于是他连上了耳机,自个儿坐到电视前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打起了游戏。
两个人难得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个小时,期间江直树偶尔偷眼查看江猛的情形,另一人早已捧着本习题睡死过去。
江妈出门前用炖锅煲了瘦肉粥,并且只做了瘦肉粥,江直树只好跟着江猛这个移动的病毒源一起吃病号餐。对着课本留了半打口水,被叫醒吃饭的江猛显然同样对惨白的肉粥十分不满,他用勺子划拉两下后便放下了碗,表示要打电话叫外卖。
好几天未见油水荤腥的江猛定了一份KFC全家桶。
江直树对叫外卖的提议倒是不反对,不过:“病成这样,你还吃得下那种油腻的东西?”
“不要小瞧我的胃。”江猛一脸豪迈。
然而他的胃就没有那么豪迈了。某个笨蛋在艰难地啃掉一只鸡翅后便推脱吃饱了,江直树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重新盛了半碗白粥摆上餐桌。
江猛叹口气,舀一勺粥送进嘴里,仍旧是不满:“好淡,没味道。”
江直树再次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剥了一只咸鸭蛋切碎,盛出来添进白粥里,拌匀。
江猛将信将疑地试吃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脸上倒是没表现出什么欣赏的意思,默声咀嚼时嘴角依旧挂着嫌弃。
江直树坐在对面吃垃圾食品,垂着眼睫悠悠道:“那么不喜欢的话,不要吃不就好了。”
“我说不喜欢了吗?”江猛挑挑眉,呼噜呼噜喝光了最后几勺,终于不再吝于夸奖,“手艺还不错嘛,大头。”居然已经干脆连姓氏都不带了。
“……”
江直树不明白这种人为什么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还没有被人揍死。
江猛在吃饱喝足后终于拿出了打算潜心对付习题的精神头。江直树便在一阵又一阵的吸鼻涕加咳嗽声里坐去另一端的沙发。他带上了耳机,翻杂志时嘴角下撇的侧脸仿佛带着生人勿扰的冷硬线条。
带着雨声的纯音乐里夹杂着某人的咳嗽,仿佛另类的催眠曲。不知过了多久,江直树打个哈欠,意识到耳机里的雨声停下了,江猛的咳嗽也停了。他抬眼望过去,那家伙正将习题揽在肚皮上,脑后垫着只抱枕,再次昏睡了过去。
江直树摇摇头,从江猛松松握起的手下抽出习题和铅笔,不出所料,一道题都没有解出来。摊开的书页上有记了两行的笔记,写着写着文字就变了形,到最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拉出了页面。生动反映了江猛是怎么样对着那些文字陷入了蒙睡。
“笨蛋。”江直树低念一声,将教材合起放回茶几。
他转向江猛,盯着对方眉心深重的一道褶看了一会儿。江猛在鼻音浓到堪比打鼾的呼吸里再次闷咳一声,脑袋蹭着抱枕动了动,那道褶更深了。他的刘海没来得及被发胶翻上去,此时软软落在额前,配着病中的蹙眉,好像只谁家的落魄小狗。
“喵呜。”
想到狗,听到的却是猫叫。江直树偏头,瞧见B仔翘着尾巴正在江猛悬在半空的脚边打转,两只瞳孔收成细缝的猫眼里藏着一股跃跃欲试,大概很怀念扑进熟睡主人怀里的恶作剧。他一定没有注意过自己的体重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江直树将食指竖在唇尖,对猫咪招招手,带他去了厨房。
几分钟后,B仔埋头在食盆里吃得欢快。江直树回到客厅,路过沙发打算接着打游戏,脚步一顿,他又回过头,先前抵过唇尖的食指落在了江猛眉心的那道深褶上。那处皮肤微烫,江直树按平了那处褶皱,手背又覆上了江猛的额头。他收回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确定他们俩的体温差了不止几度。
瞧上去梦境纷杂又深沉的江猛被强制叫醒,清醒的前几秒里双眼还有些失焦,他盯着眼前的江直树看了一会儿,才挥开那只在眼前晃了几晃的手:“干嘛?”
“起身穿衣服,”江直树语声简短,转身将一件运动夹克砸给他,“你又开始发烧了。去医院好了。”
江猛嘁了一声,转头重新将脑袋埋进沙发靠背:“去什么医院,睡一下就好了。”
“你已经睡过多少下了。”江直树嘁回去。
“不去医院。”江猛态度坚决。
任江直树几番强调退烧针及抗生素与某人外强中干体质的必要联系,江猛不为所动。十几分钟后两人各让一步,江猛吞下两排药片,在江直树幽幽的目光里抄着只退热贴,咳咳咳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B仔喵呜着跟在他身后爬上楼梯,然而房门关得太快,猫咪险些被迅速合起的门扇撞到,炸了半身毛。
江直树回到少了一个人而彻底安静下来的客厅里,他盘腿坐在电视对面,接着打游戏。没有穿袜子,地板有点凉。
晚上江妈打来电话询问状况,江直树如实上报,然后在电话另一头的大惊小怪里表示江猛不去医院的态度异常坚决,他能怎么办,没法办。江妈自然又是一通软磨硬泡,江直树在最后一丝善意的驱使下同意去查看一下楼上人的死活。
江猛的房间门没有关,江直树和夜晚里愈发精神好的B仔一起进入了那间黑漆漆的卧室。他打开台灯,瞧见某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掀起一半的被子里,光线下晶晶亮的脑门儿看上去已经发过汗了,退热贴也早已被甩到了枕边。
江直树默声叹口气,走过去帮忙将被子拉好铺平,又拾起还带着些凉意的退热贴,拨开江猛汗湿的额发,重新固定上去。然而贴上没一会儿,江猛脑袋动一动,醒了。他随手将额头上的东西拨下去,转过头瞧见了抱着只猫坐在暗色里的江直树。
江直树的一只手落在他的脸侧。
“你干嘛?”江猛嘶声撑起身。
江直树撇撇嘴,收回手,手里拿着耳温计。
“烧退了。”江直树宣布道,起身后递给江猛一杯水。B仔喵呜着跳上床,讨好地绕着江猛依旧撑在床侧的那只手蹭脑袋。
江猛讪讪接过水杯,低头摸猫。
“刚和我妈通电话我才过来的,她担心不去医院你会转高烧。”江直树同样语气讪讪。
“就说不需要去医院了。”江猛灌下一杯水,终于不再像一条被强行拖上岸的鱼那般半死不活。
江猛将水杯原路递回,江直树沉默一会儿后接下,不轻不重地敲在一旁的桌子上:“不客气。”
“哦,”江猛慢半拍,“谢了。”
难得听到道谢的江直树反而有些不习惯,“咳,不客气。”
“我饿了。”江猛眨眨眼,依旧抬头望着他。
B仔喵呜一声,也有样学样的望过去,圆圆的脸盘圆圆的眼。
江直树沉默一会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猫饼干喂给胖猫,然后转身出门。
“厨房有粥,自己热。”门关上了。
“X。我还是个病人好不好,有没有点同情心啊?”慢一步的抗议被关在了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