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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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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妈对江猛的规劝无果,不得已只好将他准备搬离江家的决定告诉了仍然身在另一个半球的袁美津。发出的信息在好几个小时之后才得到回复,袁美津回了好长几段消息,条理不甚明晰,但数次提到的有两个关键词。
不能允许江猛“独居”,以及有专业的咨询师判断过他在心理上存在一定的“自毁倾向”。
而此前江家父母所知道的只有江猛是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学生,像大多数父母一样,他们将这些归咎于青春期少年的叛逆期。江猛或许脾气火爆了些,但待人接物还是很有分寸的,转学不久身边也已经围绕了不少关系不错的朋友。
这样一个在江妈看来只是个别扭大男孩的江猛,和袁美津所描述的他,就像是两个人。
江猛不得已从台北转学到台中,是因为一起性质严重的校园暴力事件。他的同班同学,一名叫做陈元的男生在一次天台打斗中不慎坠楼。陈元在抢救之后保住了性命,但脊椎受损,瘫痪的可能性很大,而他在清醒之后,曾一度指认江猛是加害人。
两方家庭在接近两个月的调解之后达成了庭外和解,这期间江猛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警方和律师无数次询问他有没有推陈元下楼,江猛的回答从坚定的没有变成了不确定,然后又在律师的提示和警告里重新表示没有。
“没有,我没有推他。”
“陈元同学坚持称是你推他的,他是在说谎吗?”
“我不知道。”
“当时情况混乱,你有看到别人推他,或是他自己失足坠落吗?”
“没有。”
“他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江猛接受了一个多月频繁的心理咨询,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但咨询师拒绝对袁美津透露他们的谈话内容。袁美津在那时候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所谓的自毁倾向,并且那倾向由来已久。
江猛的自毁心理是隐性的,像一颗种子,静默地藏身于如泥土一般层层覆盖的各种情绪之下。和很多存在诸多心理问题的人群类似,在那颗种子破土而出之前,他们瞧上去和健康快乐的普通人并无差别。并且那种子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伴随着一个人的成长与经历,那颗种子会被泥土吸收,成为使他的心灵更加坚强的一部分养分。
袁美津相信她的男孩会成长为一名坚强可靠有担当的男人,但在那之前,属于江猛的那颗种子则像一枚炸弹,永远能让她感到惴惴不安。
经过这一层叙述,江爸江妈终于明白了上一次闹到警局的打架事件的来龙去脉。于是,不止是袁美津,江家的两位父母也彻底坚定了立场,坚决不同意江猛搬走。
敲门声响起时江直树正在戴着耳机看电影,他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但选择不作理会。江妈扭动把手进了门,在儿子不耐烦望过去时举起两手作无辜状:“我敲过门了。”
江妈将袁美津的说法复述了一遍,在江直树满脸不信任的戒备神色里,她将开着信息界面的手机摆到了儿子眼前。
江直树一点都想象不出来蛮不讲理的江猛能有什么脆弱的心理问题:“我怎么确定这些不是你们联合起来捏造的?为了让我让步,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真的好吗?”
江妈沉下脸色推了他一把:“我还没有那么无聊,更没有那么坏心眼,”她咬着唇,干脆坐去一边生闷气,“是我做妈妈太失败,和小孩之间连一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江直树将信将疑:“你真的没有骗我?”
江妈满脸无力:“我还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直树,我真的很担心阿猛,”江妈坐近一点,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很典型的撒娇模式,“他不肯对我和爸爸说什么。你们是同龄人,帮忙劝劝他。妈妈能看得出来,他也是喜欢这样大家住在一起的。”
“其实你们两个人很像的不是吗?都不愿意,或者是有些不懂得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江妈叹一口气,拍了拍江直树的手背,瞧着那几根手指偷偷收紧,“和你袁阿姨担心阿猛一样,我也担心过你,希望你多出去走走,多交一些朋友。我原本以为你和阿猛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即使到现在,我还是这样觉得。”
“直树啊,”江妈放低声音,恳求道,“你比阿猛要幸运。和小时候一样,这一次再让一下他,可以吗?”
江直树闭上眼,默默呼出一口气。
儿时的他与其说是在让着江猛,不如说是由于体格原因,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幼儿园和小学时期的江直树个头还未来得及拔高,在同龄人里往往矮上一截,和拔节早的小霸王江猛站一起时更是要低上半个脑袋。
关系很好的两个家庭不时聚会,两个小鬼难免碰面。江直树个头小,又被当年还在迷恋美少女战士并且疯魔般想要个女儿的江妈当做女孩打扮。
江猛在大人面前装出一副小绅士的样子,热心地绕着他转来转去,还主动提出要同他玩游戏。等到别人背过身去,输了游戏的江猛则是迅速化身小恶霸,掀翻了飞行棋的棋盘不说,还在江直树想要跑开告状时用力扯他的长辫子。
江直树疼得冒眼泪,江猛手上力道放轻一些,阴测测地弯腰将脸凑上前,威胁:“不许哭,不许告状,不然我就——”
江直树下意识缩脑袋,担心随时有可能落下的拳头。谁知下一秒却是脸颊一烫,江猛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油腻腻的印子。
“不然我就亲你!”江猛咬着唇对他做出一副两颊飘红的凶相,“亲嘴巴!”
江直树呜一声,不敢哭了,也不敢告状了。
类似的情形在两家联系频繁的那两年里时有发生,江直树忍辱负重,而到了各位家长嘴里,则变成了“两个孩子关系可真好”,“直树真乖啊,还知道要让着阿猛弟弟呢”。并没有人去注意江猛在听到弟弟的说法时,再次报复性质地扯了一下江直树的辫子。
江猛坚持让江直树叫他哥哥,即使年纪小了两个月的人是他自己。江直树抵死不从,结局就是再次被欺负,在江猛编造的顺口溜里留下永久的心灵创伤:“丑直树,大头怪,长大没人娶,每天哭哭流眼泪……”
从小到大,江直树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用头大来攻击他,他也在随后的成长里保证了没有人再敢那么说。
除了江猛。
“江大头,”江猛接住反弹出框的篮球,转头对着几步外的江直树眯眼睛,“你来这边干嘛?”
江直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最后再警告一遍……不许叫我江大头。”
“江大头江大头江大头。”江猛抱着球飞速道。
“……”江直树非常想扭头离开,扬长而去。或者在一个回旋踢将某只霸王龙踢翻后扬长而去。
然而他已经对江妈作出了保证。而在刚刚松口表示让步之后,大喜不已的江妈甚至立刻抓过一张纸起草了一份保证书。
江直树要在接下来的半学年里陪江猛练球,帮他补习,劝服他留在江家。特此保证。
江直树的眼球快要翻过天花板,半是强迫半是自愿地歪斜着笔画签完了自己的名字。江妈感动不已,一把抱住他连声感谢和夸奖:“好儿子!妈妈为你骄傲,妈妈为你自豪!”江直树几乎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刚刚拿下诺贝尔□□。
而能够在一脸火药味的江猛面前保持平静的江直树,至少已经有了半成诺奖得主的气度。
“我想要和你谈一谈。”江直树继续平静地站在江猛对面,开口。
江猛挑了挑眉毛:“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更何况我很快就会搬走了。”
“我想要谈的就是有关你搬走的事情。”
江直树在江猛的疑惑眼神里清了清嗓子,放低声音:“不要搬走。”
“什么?”江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要搬走,”江直树转开视线,看天看地看远方,“我确实不喜欢你,但也不讨厌。至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讨厌你。”
江猛嗤了一声:“我又不是因为你才要搬走,谁管你怎么看我?”
“不然呢?”江直树反问地很快,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他盯住江猛,“明明是一副不喜欢一个人住的样子,为什么还坚持要搬出去?”
江猛不喜欢那副审问的语气,更不喜欢江直树眼神里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的咄咄逼人。这种费心思的谈话像是某种博弈,然而一旦下起棋来,江猛从小就是个臭手。他率先转开了视线,在江直树还想进一步逼问时将手里的篮球砸了过去。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江猛冲着对面扬了扬下巴,眼神挑衅,“想要谈话,或者提问,可以啊,一对一,赢过我再说。”
“你知不知道你很幼稚?”江直树看看手里的球,再看看梗着脖子的江猛。
“知道啊,怎样!”江猛则是用毫不犹豫的承认证明了他还可以更幼稚。
江直树答了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好,然后放低重心,站在江猛对面开始运球。
篮球一对一,率先进三球的人为胜。非常简单原始的规则。
江直树自知论蛮力是比不过江猛的,毕竟对方常年热衷于运动和打架,四肢发达过头脑。他默默运球,防守多过走位,耐心得不得了。江猛则是正相反,不过五分钟就开始翻眼球:“喂,你到底要不要投篮?”
于是,在他的话尾,江直树猛地一矮身子,过人瞬间起跳投篮。球进了。
江猛爆了一句粗口,凶狠地一甩脑袋跑去捡球。
江直树侥幸钻了一次空子,知道很难有第二次了。换江猛持球后他防守得更是严密,两人无数次几乎要面额相贴,江猛满肚子火气,几轮对峙过后,落在江直树皮肤上的气息越发的滚烫。
两人不时碰撞着,堪堪到了篮下。江猛眼内闪过一丝戾气,干脆咬咬牙用力撞了过去。江直树脚下一错,揉着肩膀抬头时江猛已经起跳上篮。篮球坠地,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反弹得老高。江猛灌篮的力道可谓凶狠。
这么一次带有暴力感的交锋过后,江直树只觉得儿时的晦暗记忆简直又要涌上来了。所以说他是真的不喜欢这种充满了肢体碰撞又会让人大汗淋漓的运动。
而江猛的攻势则仿佛完全不会受到体力的局限。江直树的严防死守在江猛的蛮横过人面前不见成效。他在江猛的又一次冲撞里下意识回避,后者立刻敏捷地收势拧身,一晃眼间再进一球。
“怕了?”江猛接住落下的篮球,笑得一脸小人得志。
江直树不答话,撑着膝盖平复一会儿呼吸后走回中场。
轮到江直树持球。两人身高身形相仿,换了打法不做回避,硬碰硬地也能僵持好一会儿。只是在几番充满试探和碰撞的对峙过后,他的体力下降显然大于江猛。江直树在又一次突进失败里平复呼吸,一滴汗渍从额际滑落至眼前,他的视野有些氤氲,但仍旧瞧得清几厘米外江猛虎视眈眈的眼神。这种时刻擦汗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江猛在江直树眼神松懈的瞬间动了。突进,拧身,夺球上篮,整串动作一气呵成。计算起来也不过是几秒钟之间的事,他只在撞上江直树时慢了一拍节奏,但并不妨碍篮球顺利入网。
江猛吹了声口哨,接住球一转身,却看见被撞倒在地的江直树一时没能爬起来。他脸上的兴奋神色淡了一些。
“喂,江大头,装什么装?”
江直树扶着一条腿坐在地上,闻言只是瞪了江猛一眼。江猛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在走近几步后丢开了球,冲着地上的江直树伸出一只手:“还好吧,起得来吗?”
江直树在一阵沉默里抓住了那只手,一使力,江猛和他一起到了地上。
“X!”江猛险些扑了个狗啃泥,“你发什么神经!”
“让你知道一下被撞倒很痛。”坐在他身侧的江直树凉凉道。
江猛爬起身揉膝盖,江直树也很快跟着起身,还原地跳了两下,瞧上去好得很,没毛病。果然是装的。江直树走一边去捡起篮球,远远投了个篮,进了。
江猛不耐烦:“你已经输了。”
“我是输了,”江直树转过身,面无表情,“所以我不打算问你为什么要搬出去。我只是来请求你,不要搬出去?”
“请求?”
“请你不要搬出去,”江直树抿着嘴,声音放低了一些,“因为不希望我妈难过,或是觉得内疚。你搬出去的话,她会担心。”
江猛反射性蹙眉:“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江直树直勾勾的视线几乎要盯得江猛脖后的汗毛起立,他一脸莫名奇妙地扭了扭脑袋,在江直树接下来的话里更是感到莫名其妙。
“之后的时间里,我会陪你练球,和你一起温书。”江直树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想要顺利毕业的话,就留下来吧。我不觉得你和阿金他们一起复习会起什么作用。”
“你这样是算命令还是威胁?”
“是请求。”
江直树去一边捡球,接着将球丢向呆立原地的江猛:“继续练习吧。但是不要再撞我了,真的会痛。”
江猛没有再撞他,而是将刚刚接住的篮球砸了回去:“神经病。”
江直树留在原地,看着另一人挠着脑袋转身离开。他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捡起球追过去。
“不练球了?”
“走开。”
“还搬吗?”
“你管我。”
“别搬了。”
“呵,你求我啊——”
“求你。”
“……”江猛无语,“疯了疯了疯了。”
江直树远远瞧一眼家门口正对着自己比大拇指的江妈,暗自撇撇嘴角后继续对着江猛念经:“留下来吧。”
这一次江猛没有回答,他一脸不耐烦地加快速度冲上了半坡。江直树没有再追上去。他摇摇头,瞧着江妈张开双臂摆出了热烈欢迎的笑脸。
如果要在这个家里找出最令人无法拒绝的人,至少那个人绝不会是江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