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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生如戏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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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诧悠悠转醒,第一件事便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嗓音嘶哑地追问那枚青卵的去向。
归龟妖忙不迭地答道:“夫人放心,我已命心腹将其送往裂风兽族中孵化了。那毕竟是风兄唯一的遗腹子,既是血脉,也是他生前不轨的铁证。族中长老见了卵,大喜过望,已承诺不再追究你我盗走风雷翅的死罪。”
萧诧脸色惨白如纸,有些脱力地倚在冰冷的石墙上,闻言竟气极反笑:“哈?堂堂九级大妖族群,行事竟如此儿戏?”
“夫人,这怎会是儿戏?”归龟妖一脸认真,语气中带着几分妖族特有的冷酷与务实,“裂风兽一脉繁衍维艰,族中凋零已久,你亦是有所耳闻的。这么多年了,族中也就风希与他那侄儿风鸾两根独苗,长老们早就急疯了眼!如今平白得了枚气息纯正的新卵,他们疼爱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追究什么宝物?”
萧诧在心中咬牙大骂:“这群无耻妖修!竟全族上下皆是这般不顾伦常、只求血脉的畜生!”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与耻辱感,冷声问道:“风雷翅还在我们手中?”
“在,在。”
“给我。”
归龟妖不敢有违,连忙将那对闪烁着银芒的风雷翅交到了萧诧手中。萧诧五指猛地收紧,感受着骨翅中狂暴的气息,只留下一句生冷的“之后再联系你”,便化作一道虚弱的残影,迅速消失在深海之中。
他强撑着妖力,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小岛。四下无人,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戾气,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骨翅之上,旋即强行催动识海中的阴雷。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过后,萧诧的身影在原地破碎,瞬息间已出现在二三十公里外的海域。
感受着这缩地成寸的神通,萧诧苍白的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病态的喜色。
“总算……得到一件象样的宝贝了。”他自嘲地呢喃着,随即却又化作一声苦涩至极的长叹。
他原以为自己能玩弄世人于股掌之间,算尽天下英雄,不曾想,临了却被一条死掉的毒蛇反咬一口,落得个受辱产卵的下场。最可恨的是,那作恶之徒已然神魂俱灭,他便是想复仇、想发疯,竟也寻不到对象。
海风掠过,萧诧立在波涛之上,那一袭素白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他的心,彷佛被风希带走了一块,生生空出了一个血淋淋、再也填不满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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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诧失魂落魄地潜回了雾岛洞府。
禁制内的灵气依旧平稳,韩立尚在闭关的最深处,对这几日外界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步履踉跄地走进卧室,连指尖都带着未散的战栗。视线再度落在床头那本随手搁置的《心经》上,看着那素净、不染尘埃的封面,萧诧心头猛地涌起一股暴戾的恨意——他恨这天道不仁,恨那风希卑劣,更恨自己这一身洗不干净的污秽。
他猛地伸出手,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经卷撕成齑粉。可就在指尖触及书页的剎那,他却僵在了原地。
他在卧室的冷地板上跪坐了许久,从斜阳枯照坐到月上柳梢。
起初,他是疯狂地、近乎自虐地擦拭自己的身体,试图抹去那根本不存在的触感。直到皮肤渗出血丝,直到体内的妖力因心绪大乱而隐隐有反噬之兆。在那种极致的疲惫与厌恶中,他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颓然地靠在石墙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暗。
当愤怒烧成了灰烬,剩下的便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沉睡吧……”识海深处,被他吞噬过的那些残魂碎影在他耳边幽幽低语,“睡着了,便不必再面对这些肮脏事……”
“毁灭吧……”另一道声音诱惑着,“将这世界一并拉入地狱。”
“吵死了。”萧诧冷冷吐出三个字,原本鲜艳清澈的暗红双瞳,此刻竟变得如深渊般黑黝黝一片,透不进半点光亮。
“嗤——”随着他心念一动,神魂中翻涌的恶念如同残雪遇上烈阳,在那漆黑的瞳孔映照下,如烟雾般惨叫着消散。他不需要这些低劣的恶念来左右他的意志,他是玄骨,是即便舍弃轮回、自毁道基也要重修的枭雄。
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是因为我不够强吗?
是因为我行事不够邪恶吗?
不!
萧诧仰头发出一声自嘲的惨笑。修炼这《玄魂炼妖大法》,他早已散尽元婴本源、不入五行,为的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可这世道却待人如刍狗,不公不义,恶人未必受罚,好人绝无奖赏。
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这修仙之路的终点,难道真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与屈辱?
为了寻求一个答案,萧诧像是疯魔了一般,一头扎进了洞府的藏书阁中。他翻阅着那些上古遗留的残篇、鬼道的秘籍,一天、两天、三天……无数个日夜,他试图从那些记载着力量与杀戮的文字里,找出一条能让心境圆满的生路。
然而,遍寻无果。
数日后,他带着满身疲惫与迷茫,再次踉跄着回到了卧室。桌案一角,那迭被他翻开了一半的经卷静静地躺在那里。
“咦?”他的视线停在了那句“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之上。
当初翻开这本《心经》,他不过是想寻法超度识海中那些喧闹的善魂,好让他能更顺畅地运转《玄魂炼妖大法》。那时的他,虽觉佛语奥妙,却也打心底里认为这不过是弱者用来自我麻痹的迷魂药,虚无缥缈,不得长久。
可现在,在那一室寂寥的香气中,他却垂下眼帘,鬼使神差地伸出那只颤抖的手,翻开了后面的篇章。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往事种种,在萧诧脑海中疯狂轮转。
他的理智开始解剖这场噩梦:这一切不过是因缘巧合。风希的暴行是“因”,那是妖族蒙昧丑恶的本性;而自己碰巧撞上他,成为发泄的对象,则是“缘”。
“我所执着的‘受辱’和‘污秽’,难道真的只是幻觉?”
可下一秒,那股千年的枭雄傲骨猛然反扑。
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咆哮:“难道我不是真实的、永恒的吗?我就是我自己的神!是我带着这具残魂踏上修仙路,是我在死亡边缘修炼《玄魂炼妖大法》强行夺命!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值得被尊崇、被守护吗?”
“我是惊才绝艳的天才!是不容玷污的高傲灵魂!”
“我必须赢!”
萧诧周身阴气暴涨,双瞳赤红,彷佛在那受辱的灰烬中重新振作,要化作厉鬼去撕碎这世界。
可就在这魔念攀升至顶点时,《心经》的字句却如金色锁链般从书中游出,困在他身上:
“那个‘脏了’的‘我’在哪里?是在这具夺舍来的皮囊里吗?是在那段恶心的记忆里吗?”
记忆会模糊,皮囊会腐朽。
那些痛觉与恶心的触感,不过是神经与意识交织出来的暂时反应,并不是真正的“你”。
就像一只金刚铃坠入污泥,泥水能覆其表,却不能入其髓。
甩去污秽,金刚依旧。
若本就无物可“得”,又何来“失去”?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剎那间,萧诧如遭雷击。
他体内的《玄魂炼妖大法》原本如黑龙盘踞,此刻竟在佛理的冲刷下寸寸崩解。往日所学的法则字句被彻底打散,在他脑海中重新挪移、重组。
他的躯体在一剎那变得虚无飘渺,像是散成了无数晶莹的琉璃碎片,无有形态,旋即又在金色的佛光中重新凝聚,化作一个通体清澈、无瑕无垢的新身。
《大圆满无相玄经》!
那原本阴森惨绿的鬼道遗篇,竟在这一刻脱胎换骨,字句挪移间化作了一部佛门顶级圣典。
此法练成者,心性如金刚不坏,纵经万劫而不磨;肉身如法界不灭,纵溺污泥而不染。
萧诧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原本翻涌的混沌黑雾如同被烈阳消融般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抹璀璨夺目、慈悲而威严的金光。
那金光凝实无比,彷佛要透出眼眶,将洞府内的幽暗悉数点亮。
紧接着,漫天光芒如潮汐般收敛,渐渐隐入眼波深处,眼球恢复了平静。
那双眼依旧是红色的,却不再是往昔的鲜血色泽,而是如顶级玛瑙般的晶莹与温润。
在那暗红的质地中,流转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光泽,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这是一双在万丈红尘中觉醒的觉者之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