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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知道你曾怀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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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娴家出来,我又散步回了甘草巷的旧宅子。
小姐姐此时在院中收拾干花。
再见着她,我心里感概。
她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更是我名义上的娘亲,尽管我对她与赵丞相的关系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却也知道她对我的疼惜从来不是假的。
“娘。”
听见我叫她,小姐姐红了眼睛,我们两个立在院子里默然不语,像极了从前她还未进丞相府,而我还没入宫时的样子。
“然儿……”她如今不再是丞相府的八姨娘,从前即使丞相对我们母女二人并没有多好,我却也未见过她如此精神不济。
原来那人在不在,与管不管她,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吗?
如小姐姐这般的女人,大概是,真的将那个男人当成唯一的依靠与仰仗了吧。
“你有了身子,不要总是出宫乱走了。”
“好。”
她握住我的手,欲言又止。
“娘一直知道我大哥不是亲的吧。”
“嗯。”小姐姐低下头,“不止我,夫人、二姨娘与你大姐都知道。”
“娘……”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不知道这么快。我想,连你父亲也不知道会这么快的,他这个丞相,做得没有一天踏实的。如今……被贬回乡也未尝不好。”
我想开口,却又被她截了话头,“娘知道你父亲留着性命已经是皇上开恩,是你尽力了。然儿……你父亲他,从来都不容易,你看他光鲜亮丽的,甚至有时看起来虚荣贪心,可我知道,他只是怕了,怕再过回从前那样一无所有,怎么努力都不及人的日子。”
“他这些年从未将我遗弃,也是因为他的本性使然。他不是坏人,我爱他,也是爱从前那个在花夜楼听我弹曲会流泪的少年人。
后来他官运并不很顺遂,直到做了丞相,才娶了一个又一个装点门面。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不让你我入府,也是怕后宅乱事,你我不足以自保啊!
你记得你小时候被三个姐姐关进柴房,却不记得你饿晕在房内,你父亲他抱你出来时头一回当着那么多人掉了眼泪。你只知你父亲偏心你二姐,只盼她入宫封后,却不知你父亲察觉到赵禹棋的动静,是真的不想你入宫遭罪的。”
“娘……我……”我垂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的确,我自始至终都以为丞相对我没有一点父女之情,我甚至还怨恨他偏心,更从未想真的了解他。
“没事,都过去了。”小姐姐双眼通红,泪凝于睫,“如今他的下场,都是他应得的。娘谁也不怨,也不后悔跟了他。”
“娘,你想去陪他吗?”
小姐姐摇头,“这十几年我都盼他能有朝一日能回到从前那样,可我心里都明白的,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如今我什么妄念也无,只想看你平平安安诞下孩儿,以后……娘想住到那缘礼庵去,为你和皇上祈福。”
“你要出家?!”我震惊地望着小姐姐,她明明才刚到三十,容貌依然姣好,气质温婉秀丽,就算是改嫁也未尝不可……“不行,我还没让你过过舒心的日子!而且,这才哪到哪?以后时日还长,为什么要断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
她抚了抚我的肚子,露出安慰地笑:“我知你想我过好日子,但你也需得知道,眼下去庵里念经祈福才是娘最想要的。娘这一生都品尝着无枝可依的苦楚,从前没有你爹时也没这妄念,后来总是期盼着他……实是累了。”
我还要再劝,小姐姐摆手制止,“然儿不必再说了,娘心意已决。”
* * *
信佛的人说,修行能帮人脱离苦海,脱离轮回,断了红尘事,拥有心灵的净土。
我曾经也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当人依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走出人生的困境时,信仰往往就成了唯一的寄托。
也许拥有这样的一份信仰,真的能帮小姐姐找到出口,找到与过去的自己和如今的生活更平和的相处方式吧。
那么我呢?
我假装听不见所有人说的,在我被囚禁期间轩辕澄从未派人找过我,也让自己不去深想他对我是否有各种的怀疑,我不想打破当下的和平,却也知道表象底下的暗涌,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喷薄成我与他分裂的岩浆。
可我却没有勇气问他一句。
没勇气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
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逐渐亮了起来。
离扶荔宫还有一段路,我让宫人停了轿子,独自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
晚霞晕开瑰丽的红色在天边,黑夜慢慢吞噬光亮,一整条甬道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温柔却坚强的娘亲,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朋友,现在,我肚子里还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一切都支撑着我,让我更想在那个人身边多争取一点,争取更多的爱和信任,想要更坚强的陪伴他,拥有完整的他。
我边走边惶神,不知不觉天已完全黑了,路的尽头多了一个人。
昏黄的宫灯投在他金色的锦衣上,半个身影隐没在夜色里。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等我。
我忽然想起曾经在温泉里跟他说过,说既然你不愿往我身边多走一步,那你就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就好。
我停在离他十步的距离,有点期待的看着他。
他不解,也没有半分要往前走的意思。
我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声,下一刻,忽然被黑色的阴影笼罩住。
他拥住我,“怎么?走累了?”
“不累,”我由衷地开心,“只要路的尽头是你,我就不怕累。”
他笑,俊脸泛红,“从前阿澈与我夸你,说你很是会说情话。”
“是嘛?”我挽住他的胳膊,连脚步都轻快起来,“那你觉得呢?”
“深表赞同。”
“享受其中?”
“嗯。”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往扶荔宫走。
两个人的影子亲密交叠在一起,让我忍不住频频回身去看。
“在看什么?”他问。
“看我们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日后一定会常常回想起来今日。”
他展眉笑,“一整天都在头疼,看到你才好些。”
“在头疼轩辕漓的势头吗?”
“嗯。”
“他会吹风,咱们也会啊!找些人散布你这些年的功绩,歌功颂德一番。”我看他兴趣缺缺的样子,觉得应该给他普及一下控制舆论的重要性,“人们都是健忘的,情绪又容易被煽动,但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前阵子坊间有些不利于你的传闻,就是轩辕漓的人散播出去的吧?百姓吃饱喝足了,不为生计发愁,就容易生出些是非,全然忘了这太平盛世是谁给他们的。咱们只是适时的提醒一下,对吗?”
他歪了歪嘴角,不置可否。
“你看啊~”我再接再厉,“你忙于应付朝中老谋深算的奸臣,更要密切关注着前线的战事。这事,不如交给我?你……信我吗?”
轩辕澄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让我有片刻失落。
“信。”
我踮起脚,双手掰过他的脸,“阿澄,你知道你说谎时眼神总是会飘乎吗?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不是的。”他有点紧张地捏住我的胳膊。
“没关系,”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曾怀疑我,没关系的,我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于理,你是一个帝王,应该对身边的人多些戒心,尤其,你自小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扛着所有事情。遑论我还是佞臣之女,与曜国与轩辕漓都有诸多交集。于情……我虽然有了你的骨肉,却与你相识不过半年,纵使用情再深,你也不会被迷了眼睛,对吗?”
轩辕澄僵立在原地。
我伸手环住他的窄腰,“阿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虽然难过你怀疑我,却更多的是欣慰,你这样,我特别放心,这样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即使是我也不能。”
“你能,你能伤害到我。”他苦笑,“你怕是不知道,我一想到有可能失去你,甚至什么都不想管了。我从前与你说,你是我活到现在唯一动心的人,现在我想告诉你,你是我,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