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引》意寰

7、昆仑（六）

　　此后许多年，甚至直到如今，我都深切地觉得，在我所经历过的亘久绵长的千万载岁月里，听到的最残忍之语，不过彼时这一句“没心没肺”而已。
　　梦中几万载光阴翻云覆雨而过，于世间不过片刻瞬息。我甫一睁眼，才知这场春秋大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我静静躺在木床上，静静凝视着屋顶纵横的桁檁，顿时潸然。

　　陆吾领过来的少年，面容绝色，腮畔有浅粉的花瓣印记，星星点点，一身银白色的袍子更衬得气质出尘，灿若星辉。
　　漂亮的少年落落大方朝我施了个周到妥贴的礼，不卑不亢甚至还带了份倨傲。
　　“一别四万年，神君还是这般懒散邋遢，当真的秉性难移。”少年掺着点点金色的明亮眸子微微眯着，露出明显的鄙夷和不屑。
　　然后我一个轱辘从椅子上栽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抬起一根指头，颤巍巍地指向他，“你，你是银蕊？”
　　漂亮少年点点下巴，格外神气地哼了一声。
　　我胸中一梗，极力压下惊惧，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飘忽道，“你原先鹿身的样子不好么？做什么变作这副妖孽模样？”
　　银蕊不以为然地斜我一眼，“若我一直不化形，你便一直只拿我当作养来打发时间的宠物么？”
　　我撇了撇嘴，“我哪有本事捉你做宠物啊。”你早就叛变了。
　　他似是十分不屑搭理我，眸光稍偏，抬手招来银杏，抱着往别处去了。
　　徒留我独自立在原地怅惘。我的身影想必格外凄凉无助。
　　许是觉着这样欺负我一个上神有些不大地道，陆吾走近安慰我道，“银蕊向来是此般脾性，神君莫要介怀。”
　　我委委屈屈，哪有欺负了人还不许抱怨的道理，我这个神君当的，真真是窝囊。
　　正腹诽着，甫一抬眼，瞧见了蓝衣的青年正站在茂林里颇出神地望过来。他本就生得清俊，此刻神色疏散了些，不似方才般晦涩，整个人蔚蓝的挺拔立着，身后衬着茵茵的绿林，瞧起来十分养眼。
　　我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陆吾道，“你那结界是做什么用的？”
　　陆吾闻言一愣，“结界？”
　　我微微蹙眉。他这个反应很叫人意外。“余清仙君身司司命要职，山君还是早日除了护山结界送他回上界罢。”
　　陆吾似是突然反应过来，眉头一抬，显出了悟的神色，忙不迭地抬起袖子朝我揖道，“小仙怕是无能为力。”
　　我眉间又紧锁一分。什么叫无能为力？他不是这昆仑山神么？
　　陆吾仍是压着腰拱着手，声音一丝不苟，“神君有所不知，自灭世劫后山兽开明①的生机大不如前，神力不足以长久撑持昆仑山界面，每年都得沉睡三两月以蓄精力。这结界正是它神力所化，代其护守昆仑山。”他的目光掠向我身后，约莫是看向余清，“山兽不醒则结界不破，余清仙君来的不是时候。”
　　我微微眯起眼，“那可有法子出去？”虽如此问了，但心里大约知道是没有法子的。昆仑是景渝亲选的山脉，开明兽也是他钦定的护山灵兽，实力必不会弱。但若真的如此，我岂不是也与那余清一样，被拘在这昆仑山了么？
　　果然，陆吾规规矩矩地念了一句“无法”，字正腔圆。
　　我心下重重嗟叹。玄顼，你莫不是掐准了日子将我丢过来的？我刚从四景榭放出来，便又被拴在此处了么？
　　本来尚算平静的心境，被这突出的念头搅得一浑，心下愈想愈恼，终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心道，此次回去必要在玄顼的茶盏里添几斤巴豆，不拉他个十天半月我名字倒过来念！
　　“你倒是敢想。”一道声音低低的不知从何处传来，轻轻巧巧如雪花般扫落在我心里，叫正躁恼着的我惊了一跳。
　　“敢想，可敢做么？”这声音接着道。
　　我的腕微微地颤抖起来了。
　　寡凉如水。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乱开了，这是熟悉的、属于刚刚正被我念叨的玄顼的声音。
　　我瞬时间绝望，第一个想法是完了说玄顼坏话被逮了个正着……我的师父啊他可是个心眼极小又极度睚眦必报的主……
　　默了良久，我十分惨淡地视死如归地开了口，嗡声道：“我自然，自然是敢想敢做的。你、你这般偷窥旁人心事，委实不大地道。”
　　玄顼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如何掩盖此事的语言。果然，须臾后他缓缓曰，“我同你说过不可动用重法，而你又是个长了脑子不记事的，我便留了道神识在你心脉中，防个万一。”
　　我不屑地哼哼，果然是在找借口，还是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想起他指尖的幽蓝色光芒朝我扑来时的情形，摸着鼻子抱怨道，“那你至于把我撞下云头么。我若是摔个三长两短，铁定也叫你不会好过。”
　　他轻轻地嘁了声，“矫情什么？这不是没事么？”
　　我重重地嘁了声，“我若是真的有事，你还这样说么？”
　　玄顼不说话了。
　　为着再一次成功噎住了玄顼，我十分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然，下巴抬到一半就卡住了。我噎住了玄顼，为什么是“再”一次？
　　这感觉十分熟悉，却又十分莫名。
　　良久，玄顼淡淡启口，“先在昆仑山待上一段时日吧。你聚齐魂魄不满百年，那蓍棠草正是固魂脉的好东西。”
　　他跳脱的思维叫我愣了一愣，蓍棠草……
　　蓍棠草！我一个激灵，猛地揪住了玄顼神识发声的地方——我领口的右襟，气鼓鼓道，“果然！果然东来这茬是你——”想起南右阁里窥竹那不大自然的异样神色，我心下顿时明了，于是声音更咄咄一分，“是你和窥竹合伙诓我的！”
　　他却十分的平静，“算不得诓你。东来的确是受了类的毒，但用不上蓍棠草，扎几针放半碗血就无大碍了。倒是你，这几万年来还是这般不愿动脑子。亏得今次是我讹你，他日若改了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你指不定被卖到哪处去了。”
　　扯汝老母的淡！我是因着信任才对你俩的话不疑有他毫不犹豫照做的，你再说我“不愿动脑子”试试！再者，谁会像你一般无聊来讹我？
　　我心里吼得欢畅，却忘了他也是能听见的。
　　冷不丁他轻笑一声，“信任？”声音戏谑玩味，叫我顿时毛骨悚然，“那溪亭，你将我交予你的信任抛到哪里去了？”
　　我的心突然揪起来。又是这种十分熟悉又十分莫名的感觉。
　　玄顼继续轻笑道，“我这般信你，将带回冰琼茶盏的重任都托给了你，你却这般辜负我的信任，将你在昆仑山锁个三年五载就已算轻的了。”
　　我汗如雨下。他说三年五载，我是绝对信的。
　　玄顼好茶，和窥竹喜竹是一样出了名的。记得彼时鼓钟山山神帝台②尤其的好面子，为了请动玄顼光顾他摆下的乐宴，十分勤恳地跑遍了四海八荒，搜罗来了许多顶顶上乘的茶，像骏眉普洱之类，许多我认得的不认得的，不要钱似的堆进了神音阁。偏生玄顼还格外受用，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帝台赴宴之事。但我却嫌那大大小小的茶盒茶罐占着地碍事，未经大脑思索一个任性就悉数倒进了碧生池喂鱼。然后……然后我就被玄顼丢到碧生池底关了半年。
　　此次他将我从四景榭提出，为的就是那套茶器，我却再次一个任性将这事十分干脆地忘了……彼时他能因一些茶叶关我半年，此时就未必不会因一套茶器拘我三年五载。
　　挣扎了片刻，我凄凄惨惨戚戚地开口道，“你凭什么以为我辜负了你？我若能早些出去，自然能早些为你带回那茶器，也自然不负你所托。”莫再关我了啊。
　　玄顼仍是不咸不淡地轻笑一声，笑得我愈加毛骨悚然，“关你？犯得着么。昨日天帝已将冰琼茶盏送至神音阁，我代你收下了。”
　　我小心翼翼地咧开嘴，他得了茶器，大约会好说话一点吧。“这么好？真的不关我？”
　　玄顼笑得愈发不咸不淡，说出来的话却叫我受用无比，“真的不关你。”
　　我的嘴角刚刚咧到微笑的弧度，想必梨涡也抿出来了，然后他接下来的一句将我轻轻巧巧打回原形：“我不关你，这昆仑山也是关着你的。结界未开地这段时日里，你且安生待着。”
　　很气人。真的很气人。
　　像玄顼这般说话说一半而且留的那一半能分分钟噎死人不偿命地腹黑德性，日后定然难找媳妇，指不定就会打一辈子光棍。我看人一向很准。
　　“还有，希望你敢想敢做。
　　“我等着你往我杯盏里添巴豆，——亭溪。”

　　一段褐色的袖子在我视线里上下挥动着，并着陆吾十分惊诧的声音：“神君？神君？”
　　我镇定地回过神，镇定地转着眼珠子，镇定地启口，“怎么了？”
　　陆吾忧心忡忡地将我瞧着，声音有一丝疑虑，“神君方才在与何人传音，竟时怒时忧时喜时惧……呃，神君你面色不大好。”
　　我淡淡白他一眼，“胡说。我明明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陆吾闻后有些古怪地望我一眼，寂了许久，终是十分信服地点一点头，拱着袖子朝我揖了一礼就退下了。
　　我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灵台忽然就不大清明了。
　　方才……是被玄顼耻笑了吧？
　　我十分颓唐地歪坐在地，伸手胡乱扒拉了几根草，不知不觉回忆起了被禁在碧生池下地光景。
　　碧生池是师父从天河里引入第九天的，景渝的父君乾泽帝尊和师父先后羽化归于混沌后，星垣里的天河水也蒸发殆尽，三界九州只余碧生一池。
　　碧生池有个奇怪的特征，你若站于岸边居高临下地看，池水虽然深邃但是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青葱的水草和游曳斑斓的鱼一览无余，十分养眼好看。但我在池下的那段时日，纵然踮高了脚后跟伸长了脖子，触目的也都是黑咕隆咚一片，全然没有自上往下看时的通透清明。
　　但后来我也晓得了这不过是障眼法，碧生池深不可测，固然水如何的清澈，也一眼望不见底。我在池底所见才是真实，岸上看到的不过是幻象。
　　可见什么东西偏是打通了才看的清明，朦朦胧胧地雾里看花，最是容易蒙蔽。
　　其实被禁的日子也不算难受，就是成天不见天日也无人陪着说话唠嗑，十成十的无聊烦闷。
　　天不绝人愿，我苦苦熬过了一两个月后，救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出现了。
　　那是一个极俊的小神君，束着碧绿的发带，穿着碧绿的交襟袍子，蹬着碧绿的纹凤靴子……绿油油啊绿油油。
　　小神君的辟水之术使得炉火纯青，他捏一个诀，碧生池水便被摧枯拉朽地澎湃着向两侧退去，分开一条笔直的路，光亮瞬间洒到池底，照明白了斑驳的沙石和交横的藻荇。小神君驭一只水凝的凤凰，隔空向我望来。
　　我一眼瞅见他满身的惨绿色，差点晃瞎眼，小心脏霎时间跟雷劈了似的外焦里嫩，突的就忘了跳动。
　　小神君见了我，呃，见了目瞪口呆的我很是高兴，撤了水凤，一蹦一跳跃到我跟前，略显稚气的漂亮大眼睛闪闪发光，嗓音甜糯清脆：“姐姐！”
　　我脚一崴。
　　我的师父哎，光是这开头我就没料到。

　　小神君是夏官叶择，长年居于瀛洲岛闭关静修，不常回九重天，是以我觉着面生。
　　记得师父在时曾说过，春夏秋冬四神使里，资质最上佳者当属叶择。那碧生池中的天河水，断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分水为路的。玉不琢不成器，为了叶择早日成才有出息，在他小小年纪就送去了瀛洲岛，一拘就是万年。
　　叶择说他出关后感知不到师尊的气泽，匆匆忙忙赶回九重天才知风觉圣尊早已羽化，后又闻秋官扶埙说我因惹了玄顼的不快而被关在了碧生池底，尚来不及为师尊哭丧就单枪匹马地闯进东上阁指责了玄顼一通，又风风火火地劈开了碧生池来营救我。我耐心听完，当真是哭笑不得。
　　叶择幼时最是乖巧，又生得漂亮俊俏，是以成了神音阁最吃香的一号人物。那时窥竹和春官白荼最是宠他，这小子也知晓如何能讨人欢心，搂着人脖子不肯撒手，口里“好哥哥”“好姐姐”地嚷着，将人哄得心都酥了。
　　但我瞧着眼前少年一身的碧绿，委实想不大通那瀛洲岛如何能将一个软软萌萌小少年的审美观扭曲成这样。
　　大约玄顼也是觉得这一身惨绿着实太扎眼，于是没由他在第九天待上多久就又将其丢回了瀛洲岛，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我也继续被扔进碧生池重新蹲了半年。
　　由此可见，衣品是何其重要。
　　我托着下巴缓缓歪了歪唇角。万年前有叶择小英雄架了七彩祥云华丽丽地出现在我面前，今次却不知是否依旧好运。
　　我理了理襟袖，拍掉袍角的尘土，撑着膝盖站起来，打算去找银蕊唠一唠。
　　随遇而安吧。昆仑山向来富饶，眼下的光景，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待着也不算坏。
　　向来乐天派的我自我开导着，十分乐观地踱着步子。
　　然，没走几步，便有禽鸟扇动翅膀的气流声和一道划破天际地长啸在我头顶响起，而后是一个清脆而嚣张万分的女声：
　　“呔！兀那小人好生张狂！我父君的礼你受不起，我哥哥的礼你便受得起么！”
　　我脚下顿了顿，缓缓转身眯眼看去。
　　半空中飞着一只大鸟，全身赤红，只颈脖处一圈白，那条大尾巴宛若一只被炙烤通红的大勺子，高高翘起时仿佛蝗虫过境，遮天蔽日。
　　驭鸟的是个着青裳的小姑娘，一张脸明媚好看，此刻正居高临下高挑着眉十分不满地睥睨着我。
　　我拂了拂袖子，朝她微微一笑。
　　这回乘着七彩祥云来的英雄，是个女的。

　　①开明：《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而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
　　②帝台：《山海经·中山经》：“东三百里，曰鼓钟之山，帝台之所以觞百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