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昆仑(五) 我无法未卜 ...

  •   我平日里自诩亲和慈蔼,绝非一个好端架子的神仙。但总有小仙在我不经意的睥睨间骇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这叫我很是苦扰。
      窥竹很不走心地宽慰我说,位列上神,高居第九天神音阁,难免趾高气扬,我虽不似玄顼般秉性无常,但也是个什么都不上心的淡漠性子。单这几点,叫那些个小仙不畏也难。
      他虽说得阴阳怪气,但我好歹听懂了。身居高位者的威风,非一日两日养出来的。
      但我也晓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所以愈发的亲和慈蔼,那些个小仙也愈发的战战兢兢,我也愈发的苦扰,所以到处寻欢作乐也就愈发的勤快。
      所以我溪亭交友,主要看的是“风骨”和“气质”。
      咳,说白了就是胆子大点,别对着我唯唯诺诺。
      景渝挑的这个璎珞,我十分的满意。

      璎珞是个极英气的女子,即使收敛锋芒静坐麒麟殿,骨子里的那股大气铿锵仍是一览无余。
      我仿佛能看见仙魔大战时她甲胄袭身运筹帷幄的样子。那定是景渝眼中最鲜亮的光彩。
      眼前的她静谧安倓,似一朵悄然绽开的白莲,素衣翩跹,可偏生眉眼微微上挑,一身张扬不羁叫人不视也难。
      多年后我仍是未能想明白,这世间怎会有人又恬淡又张扬,又温柔又霸道。就好似这人脑后泼墨般的乌发和身上不染纤尘的白裙,泾渭分明。
      打量明白了这人之后,我确定了她绝不是软柿子,所以迅速撤掉了想捏她一捏的想法。
      但没奈何,我忘记放轻的脚步声已叫她察觉了。她搁了手中正翻看的书,抬眸朝我看来。
      “陛下并不在麒麟殿,阁下或可去昭昳苑一寻。”
      女臣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四将中的朱雀和青龙便是。见她将我错认为仙臣,我着实有些无措。对天庭之事我向来兴趣不大,是以了解得并不多,如今在她面前大概是扯不出一个妥贴的谎,我只得干巴巴地开口,将原先备好了的意欲捏她的话道了出来,“素问天后陛下骁勇善战,在下今次前来,是想请教一番。”
      左不过是想捏一捏这个并不软的柿子,管她如何骁勇善战,我这堂堂上神,总不至于敌不过。
      谁料她只是挑一挑眉,复又拾起膝上的书重新翻了起来,嗓音淡淡,“阁下这不是趁人之危么。”
      我闻言一愣,窥竹虽说我对什么事都上不了心,但于这颜面一项我倒是颇在意的,毕竟我代着的是神音阁,自然不愿一损俱损,这趁人之危之事,我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然……我一个激灵,想起了璎珞在仙魔大战中重伤一事,趁人之危……大抵说的是这个意思。
      念及此,我扬眸看了璎珞一眼,若不是在战中被弑灵枪重伤,神元受损,她也不会在这麒麟殿中消遣度日。
      心中度量一番,我抬脚踱向她,正了声色道,“我与景渝相识一场,你既为他之妻,我便帮你一帮,全当予他个人情。一代将帅之才,埋没在此总不是个事儿。”我虽学术不精,但重塑神元到底还是做得到的。
      她掩了书卷朝我微微抬首,“璎珞之事,不敢劳神君费神。”
      我诧异地扬眉,“你早识得我?”
      她缓缓勾唇,起身向我走来,“帮我一帮这种话,怕是再无第二个女神仙能说出口。”她行至我身前,冲我笑了一笑,躬下身子施了半礼,素白的裙裾在脚边铺出旖旎的弧度,“拜见溪亭神君。”
      我哑然。
      只是想逗一逗她的,却没想到是这般收尾,好似反而是我被逗了。不过我受了璎珞半礼,于面子上毕竟是赚到了。
      但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不肯重塑神元。日后她告诉我说,她的神元损到了何种程度她自个儿清楚得很,若要重塑,没个千八百年是成不了事的。这千八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于她不过睁眼闭眼的光景,可景渝却要生生等候这每一分每一秒,她如何舍得。他二人早就约定了一生一世,少一日都不行,景渝是她的骄傲,这千年的时光,她岂能失陪?
      我闻后感慨万分,景渝此生能得此一人,何其幸运。
      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但假若我那时能料到日后的光景,必然是说什么也不会随了她去,就算是强迫也要为她将神元重塑。
      也只是假若。
      我无法未卜先知,一如九万年后我无法减缓她生命的流逝。

      璎珞诞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三界已走上正轨,万物生灵欣欣向荣,喜得贵子的景渝高兴坏了,一把搂过婴孩儿举过头顶,神力入音远传千里:“吾之何其幸也,得此子。待百日后大举晬宴,邀众仙与吾同庆!吾儿名苍旻,日后这四海八荒,三界九州,皆属吾儿!”
      苍旻,以青穹天乾为名,可见景渝是有多骄傲这个孩子。
      我犹记得那时璎珞静静倚在美人靠上,轻歪着头看那父子二人嬉笑打闹,眼底盛着满满的宠溺与欢欣,盈满则溢。连素来洁白无垢的裙裾上也出现了三两片刺绣,或是浅紫的并蒂莲,或是淡金的祥云瑞鹤,或是粉瓣青萼的合欢,锦绣旖旎。
      这无一不在宣告着她的幸福和完满,连带着叫我这个旁观者,都隐隐欢愉起来。
      凡人常说,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欢快展颜时的那份喜悦,真真是这世间最叫人沉沦的东西。
      璎珞看着景渝苍旻欢笑时,心中想必就是这份喜悦。
      凡人也常说,对待旁人的圆满往往比对待自己的圆满更容易欢欣,因为在圆满破灭时,对待自己的痛楚往往比对待旁人的痛楚更容易伤筋动骨。
      可凡人不知道,有些痛楚,不分彼此。
      璎珞修养了数月光景,神息仍是不稳,我瞥了一眼她腮上异样的绯红,心中直打鼓,一面想着我既身为璎珞的挚友就应该多叮嘱叮嘱,一面又犹豫着这时他俩两口子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总不好插嘴吧……心中天人交战了几回合,我终是尴尴尬尬地启了口,“咳咳我说,璎珞身子本就有亏损,这才生了孩子没多久,自当好好调养,你们俩那啥,应当节制,咳,应当节制一点……”
      正逗着苍旻的景渝闻言顿了顿,有些诧异地挑眉看了我一眼,颇郑重地回答道,“这不劳你费神,我这几月虽空虚至极,但总不能拿珞儿地身子开玩笑。这点自制力我还是有的。”
      他说得直白,我来不及进一步尴尬,下意识别开脑袋,却瞧见璎珞原本红润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下来。
      我心中疑窦顿生,不动声色地略微展开一丝神识查探,片刻后,心下划过了然,凝着璎珞的目光不觉凛冽一分。
      这个不知轻重的姑娘啊。
      约莫两万多年后,我捧了一捧前些年自个儿种的蜜桃去昆仑山探望璎珞,正巧赶上她在新辟的玉池里沐浴,面容氤氲在水气里,朦朦胧胧显得有些失真。
      她洁白细滑的脊背有些萎靡地弓在水里,只露出一段纤细的颈和大半张妍秀好看的面庞,轻轻掩在乌丝之下。
      “你竟疲懒到如此地步了么?连个屏障也不设。”我抛过去一个桃儿,堪堪擦着她的发梢砸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没言语,亦不动作。
      我觉着无趣,一撩袍角沿着玉池蹲了下来,径自抱了一颗桃儿开始啃。
      啃啊啃。
      缭绕的水气攀上发丝眉眼,不知不觉浸染湿了我的额发和眉毛,润润的却并不难受。
      良久,我手中捧着的桃儿被啃得干净,蹲着的腿脚酸痛僵硬到麻木,那池子里泡着的骄矜女子终是启了尊口,嗓音淡淡不捎一丝温度,“你又是来瞧我笑话的?”
      我无辜地摆首,“哪能呢。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你嘴巴怎么依旧如此不讨人喜。”
      许是我这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激到了璎珞,她顿了顿,微微抬眸,“……我若不在了,你替我好好照顾景渝和两个孩子。”
      我瞅着她因谈及夫子而明显松动的神色,不悦地撇撇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要照顾你便活下来,自己去照顾,别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璎珞面上的哀色一晃而过,垂下头凝着温热泛着雾气的水面,有些无措地呢喃着,“我自然想,可我……不能了啊。”
      她这话说得消极悲观,我闻之心下更是不悦,“你求仁得仁,今日又何故做此姿态?”
      璎珞滞住了。

      弑灵枪是魔尊晷桀采无间炼狱集万鬼怨念而生的噬灵石锤锻万千次、以虞渊至阴煞气滋孕千百载,倾注半生魔力打造而成,是这世间最叫人闻风丧胆的一样东西。
      这件魔兵原先的名字是叫噬灵枪,因为一旦被它中伤,体内便会留下一缕至阴煞气,一点一点蚕食掉灵元和三魂七魄,无法可解。若被它伤了,便真的只有等死的份。但由于这兵器太过阴损,被击伤的人往往挨不过这一下,无福消受元魄蚕食之苦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东西的名字就变成了,弑灵枪。
      不愧这女战神的名号,受了弑灵枪一击还没有立刻翘辫子的,璎珞是头一个。
      但受得住弑灵枪不代表受得住那至阴煞气,介时等它吞完了神元和魂魄,璎珞还是一样得玩完。这几万载来,一直是景渝和我用神力压着她体内的煞气,才叫她安然无恙。
      但这姑娘不惜命。因为她的神元残损得厉害,是以苍旻生下来就孱弱瘦小险些夭折,璎珞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偷偷松动了我和景渝在她身上施下的术印,释放了一部分被煞气牵制的神力,悉数渡给了苍旻。
      她瞒得着实精细,两万年来竟未叫我瞧出一点端倪。
      两万年后诞下的堇芜依旧如此羸弱,璎珞亦如法炮制。
      幸好这一次叫我看破。我加固封印,重新将那煞气压制,亲手在神音阁碧生池边栽下一片桃林,每半年给璎珞送一回桃子。
      种子是窥竹给我的,吃下果子六七个月都不会怀上身孕。窥竹说这叫避子桃。
      这桃子的玄机除了我和给我桃种的窥竹,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若璎珞景渝知道了会否恼怒于我,这我并未如何想过。我更多想的是,我既能看出端倪,与璎珞朝夕相对同枕而眠的景渝,又岂会看不出?
      果然,当我惴惴不安驾云至麒麟殿,喝退众人单独问景渝“璎珞的身子是否有些不妙”时,他只是淡淡唔了声,又淡淡笑了笑,“你在试探我?”
      我立时摇头,“没有。”
      他缓了笑,微微抬头望向西荒的方向,目光有一点空蒙,声线有一点凄清,“她既不想我知道,那我便不知道吧。”言罢,拂拂袖子走了。
      我那时瞧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瞧出了几分萧索的味道,忽然就热了眼眶。
      这样的一对神侣啊。

      “溪亭。”璎珞轻声唤我,缓缓扬起秀丽妍昭的脸庞,目光稍稍停顿在我掌心中握着的剔得一干二净的桃核,最终对上了我的双目。
      我应了声。
      她轻轻勾唇笑了,“溪亭,若我能似你一般无牵无挂没心没肺。”
      若我能似你一般无牵无挂没心没肺。
      好像是严冬彻骨的冰雪袭卷过我的心脏,四肢百骸犹如被丢进了极冷极寒的冰涧,我在刹那间觉到,所谓万念俱灰,大抵如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