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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昆仑(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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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是块福地,这道理我向来明白。
彼时景渝说要在下界寻个山头建做都城,派身边的得力仙君陆吾去打点,也方便处理三界事务。
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自然不信,他那点小心思如何能瞒得了我,不过是想找处地方给璎珞休养。
我拿捏着如此机密,自然不敢浪费,硬是从景渝那儿勒索来好几十坛碎玉酿。
景渝倒也不似从前般小气,大手一挥,又送了我一套北海百年玄冰雕制的酒觞,权当充作予我的封口费。许是璎珞怀孕,他高兴之极,才如此讨人喜欢。
我捧着这套自带冰镇之效的酒觞小心翼翼潜回了神音阁,寻思着藏在哪出才能不被玄顼窥竹瞧见给顺了去。寻思来寻思去,究竟是觉着神音阁不安全,遂趁着下界替景渝寻查山头,将这酒觞藏在了这昆仑山,还遣了此处山君,也就是被景渝派下界的陆吾,替我好生守着。
此番往事,四万年后的如今细细回想,好笑之余,终究是无法释怀。
璎珞不在了啊。
景渝不在了啊。
只空余一座昆仑,横亘西荒。
“自帝后帝君相继陨灭,敝山就鲜少来过客人。今日溪亭神君大驾,真是蓬荜生辉。”不远处陆吾朝我躬身一揖。
我闻言讪讪的,总不能跟人说我是被人丢过来的吧。便受了他这一礼。
我站在昆仑之巅瞧着脚下云海翻腾悬瀑飞溅,展开神识略探了一番,不禁赞道,“果然是景渝挑中的昆仑山君,这不过四万年光景,昆仑山的灵脉就已如此蓬勃。”
“神君谬赞,帝君与神君挑中的昆仑本就是不世出的灵山,陆吾不过锦上添花。想必若换了其他能者,也不至于四万年之久。”
“不必自谦。”
正言语,有只银白色的小鹿缓缓踱来,极其亲昵地偎在我腿边轻蹭,模样极是可爱。
我生了兴趣,俯下身轻抚它枝丫状的角,打量了片刻,疑道,“这稚鹿生的倒是与银蕊十分相像。”
银蕊是只四万年前养在九重天神音阁西厢的雄鹿,通体银白,只后脖处两三点淡粉色的渲染,像极了初春里单瓣的花朵。我于是给它拟了银蕊之名。
璎珞产下堇芜后到昆仑山小住,景渝怕她无聊,特意从神音阁抓了只神鹿送进了昆仑山。为此我大发雷霆,半年多都未理睬过景渝,只因他捉去的那只鹿,恰是我素日里喜爱惯了的银蕊。
想也知道景渝不是什么善茬,当初那般大方送了我一套酒觞,原来竟是早存了打我神音阁之物主意的心思。他以一套死物易走了我神音阁豢养百年之久的神鹿,当真是不曾亏过半分。
我曾来昆仑山看过璎珞几次,银蕊也是这般偎在璎珞身边,淡淡抬眸睥睨着我,十分的倨傲。
我当时一口气没顺过来,这鹿竟如此无情!我好歹精心喂养过它几百年,如今不过换了个新主,便翻脸不认我这个旧主了么!但我毕竟是堂堂一上神,不至于与一只畜生斤斤计较,传出去我这脸还要不要。一气之下,我只得拂袖而去。
余下的千年里,因着银蕊的缘故,又兼之璎珞养的那两个小鬼太能闹腾,我踏足昆仑山的次数愈发少了。
直到璎珞陨灭。
我看着眼前这只小鹿,心中不禁感慨,原来已经四万年了。
“此鹿名银杏,正是银蕊之子。”陆吾行至我身侧轻声禀示。
我闻言一愣,不可思议道,“银蕊之子?银蕊那般矫情的性子,竟也能找到媳妇?”
许是我的鄙夷太过明显,陆吾有些尴尬道,“眼下银蕊仍在昆仑山,神君可要一见?”
我一面点头,一面摩挲着银杏的脊背,笑眯着眼同它道,“银杏是么?你可比你阿爹乖顺多了。”
陆吾深深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撑着膝盖直起身子,挥手打发了陆吾去寻银蕊,自个儿牵了银杏的角先回了木屋。
我一抬头,瞧见了蓝衣的青年在木屋前静静立着,眸色莫辩。
我忍不住皱了眉。这青年整的跟四海八荒都欠了他钱似的,一张脸俊俏是俊俏,却老是这般沉着,再俊俏人看着也觉得累。虽说司命大概是个颇为严肃的官职,半点马虎不得,沉稳点是好事,但这青年……沉稳得有些过了头。不对,这简直是沉郁了,一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也无。
许是察觉到了我忧心忡忡的灼灼目光,他偏头朝我看来,眸光清冽。
我拍一拍银杏打发了它去别处玩,抬脚迈向青年,“仙君怎还不离开?”
他明显一愣,大约是没料到我这般不客气,开口就是逐客的话。半晌才缓缓道,“陆吾山君回来时有银光袭过昆仑山,约莫是设下了结界。余清仙力微薄,出不去。”
青年如此实诚,倒着实叫我意外。如今虚荣自负之人何其多,三分说成七分,没也要说成有,像余清这般坦然说着自己仙力低微的,委实少见。
我施了神力探查,果然见昆仑山上空出现了半圆的弧度,上头水纹微荡,朵朵涟漪从山阴漾到了山阳,复又归于平静,隐匿不见。
我不禁咦了声,“昆仑山自有护山神兽镇守,要这劳什子结界做什么?”我想着司命大概是个颇忙碌的职分,也不敢耽误他的事,遂扭头问他,“仙君可有职务在身?若是急着回九重天,我这便破了结界送仙君出山。”
青年轻轻摇首,“不敢劳烦神君。余清近来甚是清闲,也不急于这一时出去。”
我点头,“那便候陆吾回来。”
玄顼嘱咐过我,我如今聚齐魂魄未达百年,根基尚不稳固,叫我不得随意施下大规模的重法,免得动摇神元。陆吾纵使再不济,也到底是自洪荒时传下来的神仙,他设下的护山结界自然不可小觑。虽在我手里仍然是一碟小菜,但这结界罩着的是整个昆仑山,规模如此之大,若想将之击破,自然比不得方才那两个无伤大雅的小术法。
再者说余清与我非亲非故,本神君如今的神力可宝贝着呢,犯不着为他浪费。
我如是想着,钻进了木屋补眠。
这一回,我梦见了璎珞。
梦见她濒死的光景。
大概是堇芜快满千岁的时候吧,天后璎珞旧疾复发,天上的凤栾星呈幽暗颓败之势。
那时在东海龙宫饮酒作乐的我得知消息,风风火火一路直奔西荒昆仑山。
那是我第一次体知到如此茫然无措之感。
撇开景渝的关系,我和璎珞近十万年的交情确是实打实的。那时候于我之外名声旺点的女神仙除了神音阁四神使之中的春官白荼和冬官楚萦,便也只得这一个璎珞,白荼楚萦在第九天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暂且不说,神音阁溪亭神君与天后璎珞交好,确是九重天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
我与璎珞交好,自然不会仅仅因为她是景渝的妻。
璎珞素有女战神的名号,她的实力,无人敢质疑。可自从在灭世劫九万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受了重伤,璎珞便敛了锋芒,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在麒麟殿做起了景渝的妻子。
我头一回见璎珞的时候,便是这么个情形。
景渝大概去见仙臣了,并不在麒麟殿中。麒麟殿自然是一派的富丽堂皇,所以那身着白衣素裙的女子安静地端坐其中时,显得突兀是自然的,却并不违和。
这满殿的金光灿灿,似乎就是为了衬托这么一抹素净的身影。
风大抵是从摘星池吹来的,阵阵清幽,拂落了散在她眉眼上的额发,露出了一张尤其好看的脸。
但美貌的女神仙我见的何其多,又见她文文静静的十分的软柿子,于是我便打算捏她一捏。
这一捏,就给我捏出了份绵延九万年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