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引》意寰

4、昆仑（三） 大概我是真

　　“景渝的事，你做什么不告诉我？”我凉凉地望向玄顼。
　　“你离开四景榭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你想起过他，我还以为你早已忘了有这么个人。”玄顼也凉凉地回望着我，“先前为救璎珞，他耗了大半修为；灭世劫刚过，他又迎来雷劫，没挨过去。”
　　玄顼说的这样云淡风轻，却叫我默了许久。
　　我转过脑袋，余光瞥见跪着的众仙中有一个穿蓝衣的青年正微微抬头神色莫辨地看着我。
　　我不禁皱了眉，“你瞅我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复又敛下眉眼，“余清失礼。”
　　我不悦地撇嘴，瞅人几眼便算失礼了么？这自称余清的看起来年纪轻轻，不想也是个顽固。
　　苍旻没什么表情，金龙玄袍地睥睨着，愈发像他父亲。我看着他缓缓笑了，记得那时他还只齐我腰间，不似如今这般冷淡，十分活泼可爱。景渝事忙，他便一天到晚都黏着璎珞，还总和妹妹争风吃醋。我向来不大喜欢太过黏人的小孩子，那段时间便不怎么去找璎珞了，却往麒麟殿跑的勤了些，烦着景渝陪我下棋吃酒。故而我同景渝的这一双子女，着实是生疏了些。
　　我微微抬手，示意跪着的那群人起身，“你们也见着我了，也该清楚我确乎是回来了，既如此，我便不做多留，你们自个儿玩吧。”
　　连昭昳苑的门槛都没踏上就打道回府了，我这个神仙未免窝囊了些。不过本神君不在乎，毕竟我今儿个能丢的已丢的差不多了。

　　路上玄顼说他懒，自个儿不愿驾云，厚颜无耻地踩上了我的云。
　　我一人承着两人的力，敢怒不敢言，一面又想起窥竹的那只青耕，不禁感概道，“驾云太累，哪天我也要抓只鸟儿来骑骑。”
　　玄顼半敛着眼，漫不经心道，“你不是有坐骑了么。”
　　我一愣，“呃？”
　　玄顼微微抬眸睥了我一眼，“桑扈①。”
　　我继续愣，“我什么时候去的崌山？”
　　桑扈是崌山才有的鸟，记得我陪窥竹去堇理山捉青耕时，他顺道跟我提了一提崌山的桑扈，道桑扈这鸟一身赤毛正好与青耕的青毛相反。
　　玄顼这才正眼瞧我，“灭世劫之前，你闲着无事跑了一趟崌山，带回来一枚鸟蛋，欢喜的不得了，成天揣怀里捂着，后来孵出了只桑扈，你见刚出世的小鸟生得不好看就甩手不要了，还是窥竹一直帮你养着。”
　　我闻言有些尴尬，“这虽听起来的确像是我的手笔，但我绝然没做过此等事，你做什么污蔑我？”
　　玄顼站起身来，风把他的墨衣吹得猎猎作响，“你不记得了？”
　　我蹙紧了眉，虽然他说的确实像是我能干得出的事，但我也确实没有去过崌山啊。
　　玄顼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嗓音寡凉似水，“你是如何死的？”
　　“灭世劫……”
　　“具体呢？”
　　我一愣，具体？不就是因为我学术不精，所以灭世劫之时落得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么？
　　玄顼看着我呆愣的神情，忽然笑了，“阿亭……”
　　我看着他，有些恍惚。不知怎的，我觉得他这抹笑十分的哀凉。
　　玄顼朝我抬起手，指尖聚起了幽蓝色的微茫。我刚伸手想要触碰，那团蓝光突然耀眼起来，从他指间飞出，猛地扎进了我心口。
　　我一个踉跄，直直栽下了云头。
　　眼前一时间天旋地转，昭昳苑里的青苕花好似又飘到了我跟前，青花粉叶，花花绿绿的叫我看了想吐。
　　意识涣散之时，有一双手臂十分稳当地将我妥贴搂住，有一段冰凉的绸，约莫是衿袖袍角之类，轻轻拂在我额间，耳边传来一声长叹，似是失望，又似是不甘。
　　“阿亭，你怎么能忘了呢。”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四万年前的，灭世劫。
　　做神仙的分为几品，神敬称神君，仙则为仙君，实力最上者称上仙，仙入神则是半神，而后至上神，最后飞升至尊神。
　　洪荒时代祖神盘古开天地，双目化作日月，血液化作江川，肤脂化作土壤，毛发化作林木，神识化作万物生灵，魂魄化作雾岚云泽融进了这世间的每口空气每寸土地，无言地滋润着草木生长，江河涌动。
　　若说世界末日该是个什么模样，左不过是天崩地裂。但奈何三界稳定后就极少出乱子，想一观天崩地裂的大戏是难上加难。除非魔族现世，想看一眼世界末日，大概便只剩下上神飞升尊神这一个路子了。
　　这个“路子”，就在四万年前。
　　单看后人给起的名字，“灭世劫”，你就该知道这飞升尊神的情形该是何其壮观。
　　十分的走运，四万年前，恰好是我飞升尊神。换言之，这千万年难得一见的世界末日，被我实现了。
　　我站在虚空中，看着脚下天翻了地覆了，星辰移了日月沉了，看着这原本锦绣美好的世界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心里倒比四万年前平静得多，不似当初那般惶恐无措。
　　霹雳嚣张地落下，电光火石间照亮了一个绿影。
　　我个人喜好绿色，尤其是那种芭蕉莲叶一般的墨绿色。而你瞧，方才被雷劈中了的这个人，穿的可不就是我爱极了的芭蕉荷叶般的绿。
　　当“我”轰然倒地，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化作细若尘埃的萤光飘向空中时，有个漆黑如墨的身影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口中唤的，俨然是我的名字，溪亭。
　　再后来就是我湮没凡世万年辗转，四万年才集齐了七零八落的魂魄，重归神音阁。
　　这段走马观花的画面与我的记忆并无出入，可我今次看了却觉得单调至极。
　　我想着我并不是薄情的人，比如昭昳苑前我莫名的怒火，不是因为两个仙侍拂了我的逆鳞，只单单因景渝的故去而不痛快，偏偏他们倒霉被我逮到了发泄一通。再比如方才的这段回忆，瞧见玄顼因我魂飞魄散而如此伤心，心中不是不无感动。
　　大概我是真的太不上进了吧。不然我历世万年好不容易能飞升至尊神了，怎的偏偏就死了？
　　嗯，往后真该好好修行了。
　　知耻而后勇的我如此想着，睁开了眼。
　　我躺的这个地方木床木桌木椅，十分简朴，并不是神音阁。我偏一偏眸，瞧见床榻前坐了一个蓝衣的青年，眉眼低敛。
　　我瞧着他只觉得眼熟，大约是见过的。冥想了片刻，才不大确定地开口唤道，“余清？”
　　青年猛地抬头看向我，黑黑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你醒了。”确是昭昳苑门口盯着我瞧的家伙。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水移至唇边抿了几口，听他道，“陆吾②山君不在，我便替他受一守你。”
　　陆吾？我微微揉着太阳穴，心觉玄顼真是个行动派。蓍棠草正是长在这西荒的昆仑山，窥竹上次说等天帝众人见过我再作打算，约莫是玄顼授的意。这不，刚刚离了第五天，他就将我丢来了这里。
　　我抬头看向这蓝衣的青年，“你……”
　　“神君，我是余清，司职司命之位。”
　　我闻言笑了，“司命？凡人都说你手中一本命格簿十分了得，几笔下去就是一个人的生死，却不知，上头有没有我的命数？”
　　他一丝不苟地摇头，“你是上神之尊，命数不受制约。我这簿子只记载了在你身上已发生过的事。”
　　“这样啊。”
　　其实我也都晓得，就是忍不住问一问。若人人都能未卜先知，却哪来这许多烦心事。

　　①桑扈：《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崌山……有鸟焉，状如鴞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窃脂又名桑扈。
　　②陆吾：《山海经·西山经》：“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