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昆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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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时，雨脚如麻未断绝。
有个湿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正蜷在我腰间取暖。我十分果断地抬脚，咚的一声把它踹下了竹塌。
这玩意嗷呜一声，十分痛苦地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东来闻声进来，一眼扫见那倒在地上的小怪物，立时炸了毛。“啊呀呀神君你怎么把玄顼神君的小狗儿弄死了呀！”
我侧起身子，一手撑头，瞥了一眼那状如狸而有髦的小怪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东来，这小东西是玄顼从覃爰山捉来的类①，哪里像狗了？”
东来哀怨地望着我，“神君你却只知道说风凉话，弄死了这小兽，介时玄顼神君问将起来我可也要跟着没命。”
我另一手抚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唔了一声，“我以为，玄顼还没血腥到为了一只类就要谁跟着陪葬的地步。……最多关你个千儿八百年吧。”
东来喷了口血，不理我了。
我转头望了一眼窗外，淫雨霏霏。“今儿个怎又下雨啊。”
“神君你忘了，咱们是在更天四景榭。”东来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小怪物的“尸身”。
我微微颦眉，“你当心点，这小东西喜欢玩装死。”
当我看到那小怪物眼睛漏了条缝大嘴巴微微咧起唇角有银光闪烁，立刻从床榻上跳下来打算去救一救东来时，已然迟了。
那小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啊呜一口咬上了东来抱着它的手臂。
然后东来的惨叫声久久回荡在整个四景榭。
据说天帝得了一套十分上等的茶具，邀了众仙同赏，亦给神音阁递了帖子，玄顼遂遣了这小怪物来通知我一声。唔，瞧这情形，大概是告诉我，我刑满释放了。
我现在处的这个地方，是第四天更天四景榭。距玄顼把我丢到这个地方自生自灭并美其名曰闭关修炼，已经半年有余。虽然这地方灵气丰沛我的修为精进很快，但我受不住这常年无根水不绝的气候。特别是东来给我编的那副蓑笠，真是丑出了新天际。
眼下我正万般不愿地套上这蓑衣斗笠，泪眼汪汪的东来和被捆成粽子的小怪物，我一手提溜一个，稍稍用力，扑通两声，将这俩抛入了水里。
这四景榭是玄顼前些时候造出的一个化境，是一张水做的镜子，无根水连起天上地下，终日水汽缭绕。这无底的超级大湖上零零星星飘了几点小洲，竹铺的长廊将其个个串联，我住的草庐就在这其中一个洲上。这儿虽不讨我的喜，但景色真真不错。
我晃晃脑袋，望着水面泛起的一大一小两朵涟漪，憋了口气，也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递到神音阁的帖子，玄顼没必要接。就算接了，他自己或窥竹或他自己和窥竹去也行，也没必要叫上我这个正“闭关修炼”的。左不过是想试试我这半年来，有何长进。
这个四景榭，易进难出。
当我浸入水中周身尽湿时我才一个激灵想起，我跳水衣服总是会湿的，还做什么穿上那蓑衣。
我费力睁开眼睛，水灌得眼珠生疼。我好不容易双手比划着捏了一个诀刚要施，东来和小怪物就一人一兽各自一口咬住了我两片衣角，可劲儿扑腾。我又十分果断地抬脚，咚咚两闷声，把这俩给踹开了。
光芒从我指缝间漏出，把水映成了白色。那白颜色又折射出流光溢彩，耀得我赶紧闭上了眼。
我再睁开眼时，已经披蓑戴笠湿漉漉的滴着水地站在了平地上。脚边躺着的两个家伙，一人喷着一束水花。低头去看，却见我正踩在一张玻璃状的平面上，玻璃下面，是我住了半年的四景榭。只是，脚下的天地，是倒着的。
我顿时脸黑了，我脱掉裘裤去水边洗脚时，若有人经过，是不是全被看了去？
我心中正呼啸着，耳边忽闻一声脆啼。
“这主意还是我出的，没想到小亭儿毫无压力嘛。”
我一扭头，瞧见一只青耕②正扑扇着翅膀朝我这边飞来，它青色的背上，站了一个修长的青影。
我挥手冲他招呼道，“窥竹，你那坛醽醁酿可熟了？”
窥竹轻轻巧巧从青耕背上跳到我面前，抬手揉一揉我正滴水的发，青袖从我脸上拂过去几遭，勉强擦干了我面上的水珠。他笑道，“可就等你回去开了。”
他瞥到我身后倒着的两只，微微诧异，“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不大好意思地唔了一声，踱过去把东来拎起来，却瞧见他手臂那处隔着衣物隆起异样的弧度。我一把扯掉他那只手的袖子，发觉小怪物咬的那一块，已经变成微微的青紫色了。
窥竹走过来看了一眼，痛心道，“原本是看着你身边一个服侍的都没，这才将东来调去给你了，你竟这么对他。”
我只当做没听到，伸手探了探东来的心脉，“唔，有些不妙。”
“怎么？”
我瞪了一眼那可怜巴巴望着我的小怪物，底气有些不足，“玄顼将它从覃爰山捉回来的时候，它还是挺健康一小怪物啊，许是玄顼喂它吃了些什么，叫它齿中携了毒……”
窥竹的眉十分无奈地颦着，瞅了我半天。许久才开口扯开话题，“我想着你头回出这四景榭不大方便，便过来接你一程。”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哪有玄顼以为的那样弱。你方才也看到了，出来容易得很……”我一个激动，手没稳住，扶着的东来便结结实实地跌了下去。
片刻后，青耕将我窥竹东来外加小怪物一只送到了神音东阁，茂盛参天的扶桑古树下立了一个漆黑如墨的身影。
我远远地见着他了，赶忙喊了一声，“玄顼。”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我和窥竹，最终落到了被窥竹拎着的东来身上。
我将手里头提着的小怪物往他面前一丢，正好落进他怀里，“它许是被你喂出了几分毒性，方才咬了东来一口，东来胳膊便肿得老高，还青紫青紫的。”
玄顼淡淡点了个头，嗓音寡淡，“介时我写个方子，窥竹配几味药喂他服下便可。”他又淡淡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过来。”
我十分乖觉地同窥竹作别，叮咛完他不许偷尝醽醁酿，又嘱咐要好生照看东来，这才跟着玄顼进去了。
他递给我一封信样的东西，我接过来一看，却是份请帖，上书的正是天帝邀请神音阁三位神君前去赏茶器的印文。我有些迷惑地抬头看他，这事不是已经差小怪物告诉我了嘛。
他仍是淡淡，“观赏不过是个幌子，天界的人，主要是想见你一见。”
“见我？”神音阁避世多年，不问三界事务的铁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自被我带回神音阁就去了四景榭修行，半年来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有些猜议亦无可厚非。”他顿了顿才道，“你毕竟也是神音阁的一位，总叫人如此非议也不好。”
我瞥了眼他没甚弧度的眉眼和唇角，嗤道，“嘁，这半年肯定不止递了这一份帖子。”我才不信什么你想瞅瞅我有没有变厉害的鬼话。
玄顼淡淡唔了声，“我曾瞧过一眼，天帝那套茶器甚是不错，甚合我意。”
“然后呢？”
他又递给我几张东西，我一一瞧了，皆是天界递到神音阁的帖子，只是时间比眼下这份早。
“然后呢？”我又问。
“以往的都是宴请，这回却是叫人过去赏玩了。”
我心下细细体味了会，了悟道，“天界那帮人莫不是以为一套杯具就能讨好了我？”
“讨好不了你，却是能讨好了我的。”
我皱着眉，不大能理解他这话。
“那茶具我曾在天帝处看过一眼，釉上的极好，甚合我意。”
①类：《山海经·南山经》：“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②青耕：《山海经·中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昆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