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大概，比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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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给司马相如的时候，绿绮还只是一把素琴。
她并不排斥自己是块木头的事实，但她总觉得，似乎并不该是这样的。她隐隐记得，很久很久之前，自己也是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的一个大姑娘，就像……就像卓文君一样。
至于为什么会变作一张琴，她答不上来。大概……是为了成全他们吧。
卓文君很美，足以打动他。
她压着腰肢，翩翩起舞。
他抚着绿绮，悠悠起弦。
那一曲《凤求凰》痴迷了前世今世来世他世多少人呐。自然，也痴迷了那个她。
卓文君是个颇有胆识的姑娘。二人定情之后，就……私奔了。
其实绿绮亦觉得她没脑子，人家小情侣都是在家里人不同意的情况下才跑路的，你这一句也不问问是闹哪样？人司马相如虽是个寒门子弟家徒四壁，但人一篇《子虚赋》赚的梁王青眼，得绿绮一把，前程光明似锦，又如此俊雅知礼，你家老爹又这样疼你，点头是迟早的事，你急着夜奔做什么？
文君抛的下千金小姐的架子，相如亦撇的开书生文人的清傲，当垆卖酒的日子，也过的宛如甜甘蜜露。
后来桌王孙向女儿妥了协，认了司马相如这个女婿。
好运接踵而至。司马相如抱得美人在怀，仕途也明敞起来。
景帝后，是武帝继位，司马相如远赴长安献上《上林赋》，好大喜功的皇帝一看，心花怒放。司马相如一时风头两无。
身在临邛的文君知道了，也会为自己的丈夫高兴吧。绿绮想。
只是名声大了，需要周旋应酬的也多了，出入秦楼楚馆亦成了寻常。渐渐的，他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结发妻子。
文君知道了，会伤心吧。绿绮又想。
也是在那时，绿绮心念一动，化作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亭亭玉立在司马相如跟前。
司马相如瞧见她时，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下意识朝她疾走两步，却又生生停下，与她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他抬向她的手轻轻垂下，目光却柔柔笼了她全身，“我与姑娘，似是见过。”
她轻歪脑袋，“你与青楼里的那些女孩，说的第一句话便也是这个么？”
他却笑了，“自然不是。你与她们不一样。”
绿绮后来告诉他，自己是妖精，从绿绮琴里钻出来的妖精。他却一竹简轻轻敲在她脑袋上，嗔她胡说八道。
绿绮说完，自己却有些落寞，真是妖精么？从琴里钻出来是不假，可她……到底是个什么呢？
绿绮曾写过几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唯独无“亿”，她现在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记忆。
绿绮琴空，记忆亦空。
有一日他给卓文君写了封家书，想接她来长安居住，绿绮却一时玩心大起，把信给换了。
想来文君这辈子也不能忘却这封凉薄的信吧，寥寥十三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唯独无“亿”。君心淡漠，已没有忆了。
不多时，相如收到了临邛的回信。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绿绮抬眸去看相如，那如芝兰般雅致的男子只是微微颦眉，唉声没入尘埃。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绿绮瞧着这些掷地有声的字句，才晓得自己干了一件多么天理不容的事。
可文君不怪她惑主，却怨毒了他三心二意。
绿绮从背后踮脚拥住司马相如，声音有一丝歉然，“你回去看看文君吧。她不高兴了。”
“可我已经有你了啊。”他却委屈之极，握紧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她的良人是司马相如，可我……绿绮，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司马相如？”
绿绮不明白他这句语焉不详的话，索性也不去深究，只陪他长久地沉默着。
但他能如何呢，那是他的结发之妻，糟糠之妻。
他还是去了。这一去，绿绮就再没有见到过他。
这些年，草长了莺飞了，花谢了雪落了，时间终于到了尽头。
从袅袅少女变成伛偻老妇的绿绮并不大爱照镜子，因为她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韶华不复。绿绮与他的记忆是年轻的，他会记得她往昔净若白瓷的无暇面庞，会记得她乌如绸缎光亮青丝，会记得她娇妍明媚青春动人，会记得他们看过的春花冬雪，会记得他们曾经泼茶赌书，却不会认识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以及那爬满眉眼刻进额头的寸寸皱纹。
枯叶轻轻巧巧落离梢头，打着旋儿飘下来，轻轻掩在绿绮眉间，她并无多大遗憾和留恋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还是没能够再见他一面啊。
绿绮在这一世最后想的是，《白头吟》还是将他唤回了。文君你瞧，他从来没有负过你。
招魂的铃声叮当响起，她被牛头马面引到黄泉幽司时，曼珠沙华在脚下开得如火如荼，织成一片赤红的烈焰，冥帝渡溟正站在忘川边上笑眯眯望着她，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讨喜：“三天了，终于死了个人。”
冥王渡溟，相当于凡人口中的阎王爷，算是站在幽司金字塔最顶端的人。只是这般重量级的人物，为何要亲自在忘川边接待，绿绮委实没想明白。
她垂了眸去看川水，却惊诧地发现，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面上的褶皱一点点被抚平，一点点变得光洁白净，佝偻的身躯也一点点挺直起来，枯黄翻飞的白发一点点褪作乌黑，仿佛星辰斗转时光倒流，自己俨然变回了与司马相如初遇时的年岁，亭亭而立。
渡溟摘了朵曼珠沙华抛到绿绮怀中，“走吧。”
她瞧着那花颜色猩红如血，吓得赶紧丢开。
那朵曼珠沙华坠入了忘川中，一点一点失了色彩，化作透明。那方寸川水，却染成了花本里的颜色，猩红如血。
渡溟瞧着她无措的慌乱模样，兀自好笑，却仍是本分地出声提醒，“你仔细着点，别靠太近。掉下去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熟料绿绮却十分严肃正经地问他，一板一眼的像人间迂腐的教书先生，“方才那朵花，可是也有前世今生？我害得它魂飞魄散，可是要罪加一等？”
渡溟忍不住笑了出来，嗓音幽幽：“你的罪，这世间怕是没人有胆子定。”
奈何桥边，立了一个漆黑如墨的身影。
绿绮的心突然突突跳了起来，有什么呼之欲出。
渡溟将她往那人身边推了一推，恭敬站到一旁，拱手道：“神君，大约就是她了。”
绿绮懵懵懂懂地立在他跟前，只觉眼中灼灼，似是盛不下这一片墨色的修长背影。
须臾，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张被发丝掩住边缘轮廓的脸裸在绿绮眼前，眉峰如剑，目若幽潭。大概，倾尽四海八荒所有的墨水，也才只渲染得出这一人的眉眼。
绿绮与他对视一眼，慌忙错开了。这个人的一双目，漂亮的似星辰，漆黑如墨，熠熠生辉。
脑中有零碎的记忆片段一闪而过，约莫很久之前，自己也有过这样的一次一眼万年，只一眼，便令天地失色。大概，比起那些虚妄的走过场的，她还有其他更加实切的想要抓住的东西去珍惜留意。
那人朝她微微抬手，嗓音寡凉如水却又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温和，“阿亭，可玩够了？”
绿绮呆滞地凝着他向她递出的那一只玉白的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指甲温润光泽，仿佛轻轻一握就能翻覆一片天地。
墨色的人淡淡瞧她，眉眼微不可察地轻轻弯了弯，“玩够了，便随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