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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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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劲松黑着一张脸走进市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早中饭还没吃,低血压随着起床气,满脸写着,生人勿进。
前几天的案子还没结,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没有太大收获的夜班,便给自己找了个迟到的正当理由。
反正迟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走廊遇到的俩三人还和他问候早安。
哪里还是早安的时候,不过他们都习惯了,这个点,对魏劲松来说,真的是很早了。
闷热的夏天,办公室年久失修的中央空调显然没有什么降温作用。
不知道从仓库哪里翻出来的大摇头电扇,吱呀吱呀的晃着脑袋,吹着带着温度的风。
刚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座位旁站着个年轻人,魏劲松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他直接在门口喊了起来,“唐宇!人呢!谁让他进来的!办公室能随便乱进吗,上访的在旁边二号楼!”
年轻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喊话的目标对象是自己,对着柜子上的一张相片看得出神,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简陋的木质相框里是一张集体照,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警服,可能就是这个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因为照片里的人脸也出现在旁边几个写字台玻璃下压着的家庭照中。
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仔细看会发现相片右下角有折痕,那是经常用大拇指把相片翻起而产生的磨痕。
年轻人凑近了脸,相片底下明显还有一层,可能是一张纸或者另一张相片。
他有些好奇的拿起相框,悄悄的翻了一个角……
唐宇嗖的跑到门口,连忙在老大发火前小声提醒,“魏队,不是上访的,今天第一天报道的新同事,傅局亲自点名让你带的。”
“啊?”魏劲松还没来得及捍卫自己的地盘就被唐宇拉到一边小角落。
“傅局早上亲自带进来的,看到你不在,傅局还指定你一到办公室就立刻马上去他那报道。”
亲自,立刻马上,加上了重音,唐宇贼兮兮地用手刀抹了抹脖子,做了个局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表情。
什么鬼?魏劲松挥了挥手,嫌弃地让他赶紧走开。
刑侦大队一共四个小分队,魏劲松则是四队的队长。
按理说爬到这个位置至少也得有个从警几十年的资历,或者是大大小小功勋章无数,魏劲松却是个特例。
虽然不修边幅穿着随便,粗糙的外表看着像四十岁的大叔,但实际上他才刚过三十。
比其他三位队长,小了一轮两轮。
即使这样,不少年纪比他还大的老警察还得客客气气、心服口服的叫他一声魏队。
凭的是他的能力。
但是要用那些条条框框的形式去规定他,他一定是不会遵守的。
比如职称评定的报告,如果不是老局长亲自盯着他坐在位置上一字字写完,他可以找出前几年的复制一下就糊弄过去了。
比如迟到这一条,每月例会必定被点名批评,他还是屡教不改,美名其曰错高峰上班缓解交通压力。
好在贫归贫,办案上他丝毫不马虎,结了不少重案也为局里添了好几块金光灿灿的奖牌,因此哪怕上头领导对他再有意见也只能是开着玩笑批评几句就过去了。
魏劲松远远的看着这位对着相框出神的小朋友,心想自己好歹一个这么大的活人存在感还不如一张照片,今天这个早晨也是很精彩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公文包从垒得高高的一堆档案盒中插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
虽然对自己外表邋遢这件事情满不在意,但有些事情上他还是有着强迫症般的洁癖,比如不爱纸巾只用手帕并且几十年如一日的随身携带同一款牌子的纯棉手帕。
办公室条件艰苦,他这个队长并没有什么队长特权,和底下组员分享着人均面积不到一米的办公桌,连个墙缝都恨不得利用起来。
他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打着八百字草稿。
论如何委婉又坚决拒绝局长的指令,间隙还思考着后勤不给修空调要不自己掏个钱修了然后用什么理由找局长报销。
樊越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有注意,突然的一声“师傅”把他吓了一跳,“师”字还没发完音就被魏劲松粗暴的打断。
“不要叫我师傅,我不是你师傅!”一半是思绪被打断的惊吓,另一半是触了雷区的暴躁。
过于激动的结果就是,胳膊一甩把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扫落在地,A4纸唰地飞出了一条直线,来了个天女散花。
他们俩人同时愣了一下。
这个早晨,真的很精彩。
还是樊越很快反应过来,在魏劲松行动之前蹲下身子,一张一张按顺序展平了收拾起来。
他紧张了很久的自我介绍,最后变成了简单的一句,“师、老师……我叫樊越……”
唐宇刚泡好茶回来,就看到气呼呼的队长瞪着蹲在地上樊越,活像一对地主和仆人,不用想都可以猜到他们的小朋友一定是犯了忌。
他把茶杯放在队长的桌上,拍了拍樊越的肩膀让他起来。
自己收拾起了剩下的资料,又连忙“安抚”起他的大队长。“魏队,樊越还没有位置呢,你看坐谁旁边?”
魏劲松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唐宇身上,唐宇嬉皮笑脸的搓着手等着他的指令。
就是再生气,见到唐宇这张脸,怒意也能消一半。魏劲松自认倒霉的叹了口气。
“一个月都见不了几次面的,哪里空坐哪里。”
他接过樊越递过来的文件夹,叠罗汉似的叠在一堆大小不一的文件夹的最上面。文件夹摇摇欲坠,勉强稳住了平衡。
想想不妥,遂按大小顺序把整个一摞文件夹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我这里是托儿所幼儿园吗?还要我带着去人事办入职吗?”
“这倒不用,都已经办好了。这事情要是等着队长,估计到离职都还没报名新人培训。”
唐宇毫不在意队长的脾气,眼明手快的抄起了最底下的一个文件夹。
俩人配合非常默契,不用任何交谈便分分秒秒整理完毕。
唐宇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一边堆了好几个箱子的位置,转头对樊越说,“那就这个吧,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打扫一下。”
他走了两步,用手画了个圈,“这边都是我们队的,他们都在外勤还没回来,你不要介意我们这里脏乱差,习惯就好了。大家一起坐在办公室的机会其实也不多,除非回来开会,那也是在隔壁会议室或者喏,那边,围在白板那边,散会就走的那种。所以大家的桌子都挺乱的。”
魏劲松在听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轻咳了一声,意思是让唐宇在新人面前注意形象。
“军令状我都下了,这个月卫生评比要是还是倒数,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去找傅局,你带他把王彬他们的档给归了,老严已经催了好几天了。”
这帮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当着我的面还敢脏的有道理。魏劲松上楼的时候在心里计划着如何教训他们。严于律他,宽于自己,是他们部门的第一规章。
他暂时还没想到一个拒绝的万全理由,心理上又万分不情愿接受,磨蹭了半天才挪到局长办公室。
又是左一圈,右一圈,转了几圈才敲了敲门框。
“傅局……”
“进来!”傅振国合上手里的报告,摘下眼镜放在眼镜盒里,重重的合上。眼镜盒的开口处已经破裂了,他这么一用力,原本粘着的透明胶也掉了一截。
“不到十点你就是不出现,早一分一秒都不行是吧!”他端起茶杯,吹开飘着的茶叶,大清早泡的茶,这才有空喝了第一口。
“这不是前几天熬太晚了,案子不破我心里难受啊。今天实在是没听到闹钟,不信您看我手机,我开了三个时间的闹铃,三个时间啊!!!六点一次,六点半一次……”魏劲松三步并两步的跨到傅振国面前掏出手机,解开锁递给他看。
“别给我贫嘴,我让你加班的?我让你熬夜了?你还会用手机当闹钟了?”傅振国推开魏劲松递过来的手机,看也没看一眼。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抬头指了指门。
“把门关上……上次你说的项目,局里批下来了,过不久就会公布的。你先别和你底下的人说,等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一起通知。”放下茶杯,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压在自己胳膊底下。
“真的吗!谢谢傅局!”魏劲松关上门,转过身毕恭毕敬鞠了个躬。
这一鞠躬似乎血液都流进了大脑,在傅局手下工作多年的本能让他条件反射般感到此处有诈。
他立马走近,双手撑着桌子,换了个坚硬的态度,“我不带徒弟,您又不是不知道,真的不能带……”
“不能带还是不想带?”傅振国瞥了眼椅子示意他坐下。
“前几年你说不带,不带就不带,你们队刚成立,底下都是其他部门调来的新人,我就当你带着他们了。惯着你还给你惯出脾气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该走出来了。再说了,樊越要是捅了篓子你直接给我汇报,出了事情我负责,你只管放心的带着。”
见他默默坐下皱着眉头不吭声,手却握紧了拇指,标准的魏式沉默。
傅振国叹了口气,“我知道很难,但是你总得试试看,给自己一个机会。别的人我不敢说,樊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我就觉得他是干这行的料,但是没想到他长大了真的考了公大,也算是缘分,交给你我放心。我要是再年轻个几年,能出外勤,哪还用得着你!”
“……至少还得年轻十几年,不,几十年。您老花眼镜都带起来了,别把人孩子也带坏了。”
魏劲松阴阳怪调的回了一句,松开了拳头。
他抬头看着傅振国,眼神闪烁,表情古怪。纠结了半天,最后伸手伏在桌面凑近了脑袋,压低了嗓子。
“我能再多嘴问一句,这小朋友……不是您的私生子之类的吧?”
“你!”
傅振国本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准备喝口水压压惊,一口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现在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
看老局长气的胡子都直了,魏劲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这反应,不是就好。我也吓得够呛,能让傅局这么上心,不一般。恕我愚钝,除了您老欠了人家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了。”
傅振国闷哼了一声,抽出桌面上的纸巾,擦着台子。
可怜他刚刚签好的文件,钢笔墨水洇开了花。
他自知从不以权谋私,而这一次确是如魏劲松所言,偏了私心。
担任局长的这几年,不是没有托着关系找他走后门的人,但是都被他打回去了,唯独轮到樊越分到了他们这儿,他亲自找了人事确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一定要让魏劲松带。
“你别瞎猜了,人不是我去调来的,我还没一手遮天到这种地步。”
看上去还是重新弄一张也比这皱巴巴的好,傅振国把刚刚擦干的文件揉成一团。
“就是邻居家的孩子,小时候他们家发生了变故,我帮过点忙……你惦记着的416保险案,他就是其中一家最小的孩子。”
魏劲松一惊,一是他不知道局长竟然了解自己对于这个老案子的怨念,二是和416有关。
“别这么惊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和你说这事就是提醒你,别带他绕进去。你也不用问他,那年出事以后他肺炎发了场高烧,失忆了……现在你说带不带?”
面前是老局长手里握着的新项目批文,接还是不接,带还是不带?
魏劲松还没来得及消化傅局这一连串的机关炮,权衡了面前那一颗糖衣炮弹,以及老局长的人情,他只能硬着头皮拿下了文件袋。
“行了,我们队里的人给我这个队长添的乱还够少吗,也不差这一个了。您老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岂不是太愧对组织多年的培养,愧对领导这些年的付出。我让唐宇带着,他最合适。”
“不行,就得你带,只能你带,这是命令。我和你说这么多,都白说了是吧。”傅振国捏着文件袋的手没有松开,“不带也可以,新项目的事情你就不用通知你组里的人了。”
“您老这是威逼利诱。”结局已定多说无用,魏劲松起身,把椅子挪回原处,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文件袋,拖着长音答应道,“我带,我带,我亲自带他。”
“真能威逼利诱,你就不是魏劲松,我逼你不要迟到这么多年也没见到什么效果啊。”傅振国重新戴上老花眼镜,挥挥手示意他忙去吧。
走到门口,魏劲松停顿了一下。
“老傅……”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么没大没小的称呼,一时间有点语塞。
傅振国抬起头,老花镜片下魏劲松模糊的脸上,带着转瞬即逝的迷茫。怕是自己看错了,傅振国摘下眼镜,却再没有捕捉到魏劲松的表情。
“……到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不知道对不对的时候,走下去就能知道了。”
魏劲松捏着门把手,开门的瞬间他好像又说了什么,可惜被厚重的木门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