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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数日后打电话告知父亲这一消息,沉默沿着长长的海底电缆传到我身畔,同深海的潮汐一起紧紧裹着我。终于有声音传来:
      “只要她觉得幸福就好了,我没什么意见了。”
      话音一落,便放下电话,徒留我在彼端听空落落的盲音。挂上电话,目光移动正好撞到刚从楼上下来的小念的目光,正想微笑,却听到她轻轻的叹息:
      “哥,其实,不用告诉他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为什么不能试着原谅呢?”
      “……因为心底最深的伤害,就算时间,亦不能抚平。”小念走到我身边,抬手抵住我的胸,“就像曼汐,她一辈子都不可能退出哥你的心了。她已经是哥你心口的朱砂痣,不再是带刺的红玫瑰。可是就算相思成灾,却已经找不到出口了吧。相比之下,被刺得流血也比找不到出口的悲伤好很多吧?”小念伸手捂住我的眼:“所以哥,哭出来吧,别再压抑自己了。我们都很心疼你。”
      世界刹那间黑暗,一切都只能靠感觉:小念冰凉的掌心,透过开启的窗户吹进来的风,窗外小孩嬉戏的声音,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干燥得发痛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念终于松开手,强烈的光线刹那间涌进已经习惯黑暗的瞳孔,一瞬间的昏眩,闭眼,再睁开。入眼却是小念满是泪痕的脸。我心疼地拥她入怀:
      “傻姑娘,你哭的话,我更心疼啊。”
      身后传来Leon淡淡的叹息,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眼中深深的悲伤。和那一片悲伤中自己小小的身影。这个漫长的下午,被我们三个的悲伤,渲染得格外沉重。
      婚期渐近。
      Leon和小念却不约而同地忙碌起来:Leon接了个对人有强烈恐惧症,并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病人,每次见他,都伴随着他下巴上未来得及剃去的新生的胡茬,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一身疲倦;小念接下的课题则遇到了麻烦——研究生们欺她年轻,实验做得马马虎虎,最终出了纰漏,劳她补救。
      于是只剩我一个人为婚礼做准备。
      白色百合盛放在怀,白色轻纱层层叠叠裹住小念年轻的身体,脸上是羞怯的笑。Leon立于身后,目光温柔覆盖于小念身上。白色西装亦似在这温柔之中流光溢彩。摄影师却不满足,不停嘀咕:
      “是幸福,不是温柔。不要表现得像一对陌生人。”
      我在摄影棚外,看面带笑容的两人,却隐隐觉得不真实。
      时间却依然静静流逝,正式的婚礼,一转眼就要开始。
      白色的百合从教堂门口一路安静地绽放到了神父身边,Leon沉稳地站在神父身前,目光却越过层层叠叠的花束默默地落在我身上。没有热切没有期盼只有沉静。我转身,去休息室接小念。推开门,风呼啸而起,柔软的浅蓝色的窗帘被轻柔地带起,缀着流苏的下摆轻轻拂过被端端正正摆放在椅子上的维多利亚花束,白色的伊沙贝尔玫瑰刚刚绽放,芬芳吐蕊,淡淡香气浅浅浮动于小小斗室,可是小念的身影,却不在其中。
      纂紧拳头,飞奔回教室,推开厚重的楠木门,长长的红地毯尽头,仅剩苦笑的神父,我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松开紧握的拳头,缓慢地向神父走去。身边目光聚集,关切集中得似要在我身上烧灼出一个个的洞,手持《圣经》的神父神情悲悯:
      “新郎新娘同时逃婚,孩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有阳光落在他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上,明晃晃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上帝保佑你,孩子。”
      神父叹息着走下神坛,有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背影微微佝偻。有人影上前,晃动着,似乎说着什么。耳朵里充斥着嘲杂的声响,听不进其他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渐渐退去,教堂里安静得只剩我一个人。有风从逆光的门口吹进,远远地便吹起了我的额发。布满彩绘的玻璃阻拦了阳光过剩的热情,于是只剩温柔的阳光在身边轻盈流转。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教堂里,风呼啸着从身边卷过,引起了一阵空荡荡的回音。
      世界如此空旷,空旷得只剩我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我。
      是否自己不够强大,所以保护不了所有想要保护的东西——亲情,友情,还有爱情,所以我珍爱的一切都离我而去?是否因为太爱他们,所以现在被独自留在这里,心才会痛得像空了一样?是否因为心已经完全失掉,所以才连哭泣都变成一件奢侈的事?
      有咸涩的液体滑过嘴角,伸手去擦,才发现两颊已冰凉一片。膝盖再也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我重重地跪到了地上:
      “啊——!”悲伤的嘶吼,有回音回荡于教堂。尽管仰起了脸,可眼泪依然决堤般地,从眼角,至厚重的地毯,决然地四分五裂,一如我地世界。
      三周后,小念依旧音信全无,Leon依然不知所踪。我启程回国,陪伴我的是加拿大悄然而至的第一场雪。
      而S城的阳光一如我离开时般如流水一样铺满了整个侯机大厅。
      长辈们对我一个人的归来用沉默代替了嘘寒问暖。我知道,他们也在哀痛,为他们的面子,为发生在我们身上所谓的“丑闻”,或者,还有一点是为担心我们。
      一个人的日子,难捱却依然流逝匆匆,一转眼,距离我回国,已经半载有余。
      依然去“流离”,可是却不再喝除“深海之泪”以外的任何酒类,熟识的酒保特意为我准备的whisky亦不再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在这杯天蓝色的液体中,最后渐渐凝聚在一起时,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依然住在以前的公寓,渐渐习惯了在失眠的晚上坐在27楼的阳台上看渐渐被灰色的云层掩盖的星星,看天空逐寸变为鱼肚白。似乎这样,就可以亦扭头便看见某人温柔却略带调皮的笑容,而手机里,也随时准备冲进某人的短信。
      是的,我想念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非常想念,想念到一触及有关他们的回忆,便心痛得几乎要失去呼吸。
      于是在迎接了又一次日出后,我拆开了那封于昨日那个热得连空气都快沸腾的下午收到的来自加拿大的信。
      没有寄信人的姓名,可那字,我一眼便认出是小念。
      里面只有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布满小念纤细娟秀的字:
      “哥:
      希望你原谅我的逃离,不,是我们的逃离。
      我不忍心,也没有勇气看Leon在他最爱的人面前娶为妻,他爱的不是我,我很清楚这一点,从回国第一天开始。
      虽然我爱他,可是比起他的爱,就像一湾浅浅的水洼和大海的差异。可是他的爱,却不能像曼汐一样,热烈地表现出来,尽管他的爱比我们都来得浓烈。
      你们在加拿大的日子,对我来说既美好又残酷。美好的是,我最爱的人可以陪在我身边,有Leon,也有哥。可是你们的心却都不在这里:哥你的心在国内,在曼汐墓畔,而Leon的心……
      及至哥你说结婚么,看Leon眼底那抹不容忽视的伤,我才真正下定决心——不去做那抹影子,即便那抹影子亦是我心爱的人。
      是我劝Leon离开的。他犹豫不决。我说Leon谢谢你答应娶我,可是我真的不可能永远做那个替身,这对我是不公平,对你,更是毁灭。那个人知道后,必定不能原谅你。
      哥,原谅我如此自私地让你一人留在了教堂独自面对悲怆,因为我想我应该为我的爱做些什么,虽然这样或多或少地伤了哥你。
      因为那个人在Leon的心里已经停驻整整二十年。已经深刻到一呼一吸间,满满的全是那个人,深刻到即使闭着眼睛,仅仅靠感觉亦能在茫茫人海找到对方,深刻到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他便可以与我结婚。
      这样的爱我无法企及,唯有成全。就算这成全,让我们全都遍体鳞伤。
      请原谅我的任性,在哥你的心上拉出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所以就算为了惩罚我,也请哥你要幸福,请你和Leon都要幸福。
      因为那个人,是哥哥你。”
      我仰起头,拼命忍住快要落出眼眶的泪。信纸微皱,上面深深浅浅,都是泪痕,我那执意要让她的爱幸福而不惜深深伤了自己却不断为伤了我而内疚而希望我幸福的傻妹妹的泪痕。
      信纸的背面,是一串数字,39-,意大利。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串数字,是他留给小念的吧。半年来音信全无的家伙,原来躲到了意大利。
      眼前浮现出那双如冰般冷漠的双眼,那璨若莲花的笑容,以及我们共同度过的二十七年的时光。曾经的不离不弃。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里开始只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知我关心的人,就不仅仅是他却还是默默地呆在我身边,为我的伤心而伤心?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我,他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有痛苦蔓延在心底,这个眼底蕴着深深忧伤的人,他的忧伤,长成了长长的藤蔓,终于,从他的心底,传到了我的心底。
      默默按下那串数字,七个小时的时差,他仍在黑暗之中,这次,我要陪他度过。
      短暂的等待。
      “喂?”听筒彼端,传出熟悉的,因为被吵醒而略带惺忪沙哑却仍旧不失礼貌的声音。
      “……我很,挂念你。”终于出口,心底的那些藤蔓,飞速生长,蔚然成荫。
      “……嗯,我也是。”长久的沉默后,听筒那边,传来Leon温暖而略带哭腔的声音,以及,心底那些藤蔓,纷纷绽放出绚丽花朵的声音。
      有蓝色蝴蝶于楼下翩迁而过,似迷途,却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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