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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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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郊最大的墓园。
我凝视着那整块的汉白玉的大理石上嵌着的照片,那里曼汐笑靥如花,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寂寞。我放下手中的花束,火红的天堂鸟浓得似乎要燃烧起来。这样浓烈的颜色是曼汐的最爱,此刻却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们要出国了,留你一个人,对不起。”沉默良久,我缓缓开口。此次车祸目击者甚众,连带车祸发生前的种种,八卦杂志的记者将事情描述得很不堪——曼汐是近两年急速走红的Model,身边从来不缺乏那些八卦记者所谓的“独家真相”。这让这个城市里被誉为名门的我们两家的长辈们很愤怒。那家杂志的倒闭在我的意料之中,Leon则在看到报道后淡淡地说:
“亚麻,可以做出国的准备了,我们会被送出去的。”
果然。
一抹淡淡地嘲笑浮上我的面庞,这样的身不由己,十年后,我依然无法摆脱。
“哥。”
轻轻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去,白衣白裙的小念,安静地站在身后,怀里的白菊花悄然绽放。Leon站在她身旁,手中是一束薄荷草。
Leon接过小念手中的花,和他的一并放到曼汐碑前。起身后,Leon注视着曼汐的照片,半晌淡淡开口:
“或许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那一推,现在我依然在作茧自缚吧。”
小念亦蹲下身,纤细的手指抚上曼汐的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我恨不起来。”
“可是你最终,未曾真正明白我。”Leon依旧注视着曼汐的照片,薄唇牵起冷冷的笑,“因为你跟她不同,始终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语气里却有不易察觉的同情。
头顶有飞机呼啸而过,带起的巨大气流将天空中的薄云卷得支离破碎。Leon转向我,取出机票递给我:
“走吧,别误了飞机。”
阳光透过侯机大厅里巨大的落地玻璃汹涌而进,流水一样铺满了整个大厅。我站在落地玻璃旁看跑道上银色的巨大飞机起起落落,Leon陪着小念在机场咖啡厅消磨时间。有人流间断地从我身边经过,登机或者刚下飞机。有悲伤有喜悦。离别或者重逢。登机预告在大厅里来回播放:因为途径城市天气恶劣,飞往加拿大的航班将推迟起飞。
我轻轻叹气,却听见Leon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果然我们这一生,是这么地不由自主。”我没有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只修长却略微苍白的手抚上玻璃,下一秒却握成拳头重重地击向玻璃。沉闷的声响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却不改他们的行色匆匆。
“Leon,”我看向他:“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Leon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只是想起了十年前,你决定送走小念的时候,也是像现在一样安静,安静到看不出你的情绪。像是有个黑洞,吸尽了所有的情绪。我以为我最了解你,可是我却看不透这样的你,这让我觉得悲哀。”
“Leon”我微笑:“我只是在悲哀,我始终逃不出捉弄我的命运的手心。”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渐渐黯淡下去的阳光里静静看着飞机不断起落。直到落日的余晖温柔地退到大厅之外,人造的光明充满了这个空间,登机预告再次响起:飞往加拿大的航班即将起飞,请旅客们做好登机准备。
“走吧。”我拍拍Leon地肩膀:“去看着枫叶度个假吧。”
“如果我们还能回来的话。”
“什么?”我转过身,没有听清楚Leon的话。
“没什么。”Leon淡淡一笑,走上来搭住我的肩:“别辜负了美丽的枫叶。”我看着他,和始终跟在他身旁的小念,最终只是微微笑了笑。
在加拿大的生活比想象中轻松很多,因为小念没课的时候会过来帮我们打点一切——尽管她的博士学位才刚刚拿到,但是因她的导师太过喜欢她的聪颖,便推荐了她在学校留教,甚至带了几个研究生。Leon曾打趣只有小念脱离了米虫生活,尽管他和我在国内的时候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但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一个月后Leon考取了加拿大的心理医生执照。在国内他便在圈子内有名有为,亦曾经有国外的心理研究机构想要挖角,却都被Leon委婉回绝。每次被问起,亦只会不冷不热地回答:
“我暂时不想离开中国。”
而我因为生病已经把手中强力胶的平面广告设计拖了整整一周了。发烧使得我的头昏沉沉地尽是回忆以往的设计,这让我觉得很烦躁。当我第N次把设计草稿粗鲁扯掉的时候Leon端着玻璃杯走了过来:
“喝点水镇定一下吧。”
我摇摇头,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颓丧地倒向椅背。Leon亦不勉强,只是放下杯子,取出一枚胶囊,放在杯子旁:
“那记得要吃药。”
我的目光落在那胶囊上,脑海突然划过一个模糊的想法。我突然开心,抬头冲Leon笑:
“谢谢。”
Leon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着满地废纸指了指,然后冷淡地说;
“这些东西记得半小时内收拾干净。”
“我是病人!”我不可置信地看着Leon转身离去,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Leon却施施然转身,笑得很妖孽:
“看你工作那么起劲,我以为你全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几度,这样活泼的Leon,记忆中只在送小念出国前见过。这一刻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了只能怀念的年少时代。
最终设计得到了广泛认可,那只犀角被强力胶紧紧粘着的犀牛开始频繁出现。Leon看着杂志上的广告,若有所思:
“这是从胶囊那里得来的灵感吧。”
我笑,果然是Leon,轻易便看穿我心思:
小念却心不在焉地搅着咖啡,丝毫没有发现咖啡凉掉已久。我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关切地问:
“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却听见轻轻叹息,小念放下手中的小勺,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
“哥,那个人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沉默,十七年了,小念依然用“那个人”来称呼我们的父亲。她恨父亲对她的遗弃,她说他是个不敢承担的人。我不知该如何告诉她父亲对她的爱从来就不少,只是在顶端的人,从来就比我们这些平凡的人更多地身不由己。
打破沉默的却是Leon,他握住小念的手,眼睛依然停留在杂志上,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怎么回答的?还是冷漠地告诉他不用他管么?”
小念垂下头,低声说:
“我告诉那个人我现在终于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Leon轻轻一笑,更紧地握住了小念的手。我看着他们,心思却飘荡开去,想起那个喜欢浓烈红色,喜欢冒险,妖娆得同蔓陀罗一般的女子,心突然狠狠地疼。是谁说时间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良药?背井离乡,却是让想念如丝线一般紧紧缠绕着心脏,越缠越紧,最终,令人窒息。
“你的思念,真的能到达那个人的心里吗?她活着时不能,现在,你该知道,更不能。”
清冷绝情的声音猛地入耳,抬眼便见Leon严肃的眼神:
“亚麻,你应该忘掉她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去怀念。”
我苦笑,或许是我的表情又出卖了我吧。现在,的确不是个适合怀念的时刻。
“那么,要结婚么?”
要结婚么。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住。Leon和小念亦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不可置信,虽然下一刻就被掩饰过去。回过神,正准备为他们的默契开开玩笑,话未出口,却已被Leon抢先:
“什么时候?”
小念仰头看清澈得像蓝色琉璃的天空,低不可闻地叹气,然后低下头,微笑:
“就在枫叶最红的时候吧。”
但是是我的错觉吗?虽然两个人都在微笑,空气中却浮动着淡淡的不可察觉的忧伤。旋即又自嘲地笑了:忧伤的,是自己吧。想要的幸福,是永远都得不到了。连心都从此空了一半。
有枫叶从枝头坠落,打着旋儿,像蝴蝶一般轻轻停留在铺着雪白桌布的茶桌上。齿状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艳丽的红色,枫叶的中心却依然嫩绿——像是谁用眼泪洗去了中心的颜色。我们看着这片枫叶,沉默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