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漂四方——黑白灰》谦谦莫笑

8、Chapter 8 罪与罚 墙角在蜘蛛

　　大雨滂沱，穿着黑色外套女子走到了夜排档。
　　女子踩在潮湿的地毯上，跺了跺脚。夜排档内，三五张圆桌上铺着塑料桌布，餐具消毒过包装起来。不少人坐在一起，呛人的油烟味混杂着喧闹的声音，充斥在拥挤的夜排档内。
　　郑希宸坐在角落里，桌上放着已经冷掉的大麦茶。
　　钱淑文脱掉外套，擦干了短发上附着的雨滴，冷冷地说：“郑先生，你可真会选地方。”
　　“又不是约会。坐吧。”郑希宸笑着喝了口茶。
　　钱淑文虽然嘴上不留情，但还是立刻坐在郑希宸旁边。
　　“要点什么菜？”肚子滚圆的老板走过来。
　　郑希宸看着墙上的菜单，说：“干锅牛蛙、蒸香肠、酸菜鱼。”又看了钱淑文一眼，“你要点什么？”
　　“炒扁豆、青椒牛柳、清炒丝瓜……还有白酒。”她用筷子扎破塑料膜，用纸巾把餐具擦干净。
　　“就这样吧。”郑希宸说。
　　“那我开始说了。”钱淑文揉了揉湿润的头发，心里莫明地烦躁。
　　郑希宸手搁在桌子上，点点头。
　　“那个是我妈。”钱淑文指的是河道里的尸体。
　　郑希宸猛然抬起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淑文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陈旧的黑色按键手机，手机屏幕已经完全碎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突然哽咽起来。
　　菜已经端上来。
　　“边吃边说。”郑希宸把一整包纸巾放在钱淑文面前。
　　钱淑文今年刚刚三十岁，但是看上去却更加苍老。浓重的妆容依旧遮不住她严重的眼袋，额头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她拿起筷子，又一把拍在桌子上。
　　“我需要点酒。”她打开酒瓶，把酒倒在杯子里，一口闷掉。面部神经抽搐了很久以后，她看着郑希宸，说：“我妈曾经是长鸿策划部的，我妈和我爸在长鸿相爱，结婚，后来就有了我。”
　　钱淑文抬起头看着郑希宸，说：“希望你能听我的抱怨。”
　　“你敞开了说，我听。”郑希宸看着钱淑文的眼睛。
　　“从小到大，妈妈一直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下班前总要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做不完就会连夜加班。我从十岁开始，妈妈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她放假的时候，会整天陪着我玩，来弥补对我缺少的关心。
　　“我当时虽然很希望她陪着我，但我更多表现得那么独立，让她专心眼前的工作。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妈妈突然消失了。那天正好是中秋节，妈妈答应爸爸不加班，回家吃团圆饭。等到九点，妈妈还没回来，打电话也是关机。然后第二天爸爸去公安局报案了。当天下午，一群陌生的人来家里，威胁爸爸说：‘你要是再不撤案，我让你们不得好死。’我当时躲在房间里，隔着房门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爸爸被长鸿开除，但是公司私下里给了父亲十万元的奖金。这十万奖金，是干什么用的？爸爸当时跟我说，‘妈妈出国工作了，这是妈妈寄回来的钱。’我怎么会傻得连这都相信，我一直觉得妈妈消失跟他们有关系。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妈妈能回来，但是一年，两年……妈妈始终没有消息。我最后还是接受了妈妈已经遭遇不测的事实。直到顾峥的出现，我才重新燃气希望要找回妈妈。那天，我正好高考结束。我刚走出考场，顾峥就拦住了我，给了我一个牛皮信封，里面装着妈妈的手机，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钱淑文默默地抹着眼泪，她脸上的妆容全都抹花，她拿起那只手机，按了开机键。
　　郑希宸坐在旁边，吃不下饭。
　　周围的喧闹像是刺耳的电锯声，吵得人心里不舒服。
　　“你要是讲不下去，改天吧。”
　　“不行。我继续讲……先听一下我妈妈的手机录音。”钱淑文费劲地揿动着按键，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屏幕突然间变黑了。
　　“没电了。”钱淑文把黑色的手机甩在桌子上，抓狂地拉扯头发。
　　“不介意我拿到市局去吧？要是这里面有证据的话。”郑希宸小声问。
　　“嗯……我继续说，”钱淑文抬起头，“我在填高考志愿的时候，想到了妈妈，于是我放弃了会计，填了建筑设计专业。只是想毕业后进入长鸿，把妈妈的事情调查清楚。
　　“在毕业前，我私自找了我爸的朋友，修改了个人档案。”
　　“改了什么？”郑希宸问。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那些伤心的往事，抹了抹鼻子。
　　“母亲钱文娟改成了别的名字。虽然我知道私自修改个人档案不好，但我只是为了想保护自己的安全。在进入公司以后，我努力工作，想进入管理层，这样才能调查以前的事。后来我找顾峥问我妈在哪里。他摇摇头。
　　“当时我妈的死对头是张曜，他们经常因为策划意见不合而吵架。我很怀疑他，却不能直接去找他，只好请了私家侦探，可是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侦探只是说张曜行踪很奇怪。我也只能放手一搏，让策划部设计了许多的策划案，在妈妈消失的那一年的数十个项目附近能开发的开发，能重建的重建。”
　　“最后是找到了……”
　　“郑警官，请您一定要抓住他。”
　　“你就这么肯定是他？”郑希宸把黑色手机放进口袋里。
　　钱淑文点点头。

　　“你听到了吧。”公共厕所里，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对着电话里说。
　　“等我把这件事办完，我就回来。”
　　“我觉得他不会等你了。”
　　哗哗的雨声冲散了微弱的声音。
　　“不会的。”

　　任宇谦在酒吧门口等了很久，雨始终不见变小。他摘下眼镜，低着头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距离旅馆还有几百米的路，他面前走过一个撑着伞的男人，带着金边眼镜，穿着黑色西装。男人看上去是那么熟悉，任宇谦眯着眼睛，目光随着男人移动，男人走向对面的马路。马路上还有一个高个男子，高个男子穿着衬衫，站在红绿灯下，浑身湿透。
　　忽然，高个男子从腰间掏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对着西装男人的脑袋上开了一枪。
　　任宇谦听见了枪声，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高个男子转过身，看着任宇谦，慢慢地走向他。
　　“小谦。”
　　男人的声音刚刚响起。
　　“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打雷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梦里的人是谁。
　　他盘着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头。他不是没做过噩梦，只是最近实在是太频繁了，他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陈旧的灯管闪着微弱的光，电风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墙角布满蜘蛛网，一只白色的蛾子在灯光下盘旋，结果一头栽进紧密的蜘蛛网里。
　　“货已经送到了，这是一半的钱，另一半会派人打到你海外的银行账户。”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把手里装满钱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点上一支烟。他穿着紧身牛仔裤，显得双腿修长笔直，白色修身衬衫的衣摆塞进裤子里，衣袖上翻，叠得平整无皱。
　　“好，小韩。你这次做得很好。”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看着韩旭，笑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朝他晃了晃，“要不要来点儿？”
　　“地鼠，你知道城南区的事情了吧。”韩旭透过香烟飘出的淡淡烟雾，看见了任宇谦的影子。他回想着刚才陈冰跟他说的，心里有点不安。他知道，小谦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群渣滓只会自己抽，一年到头能卖掉多少？”地鼠抹了一点点白/粉在鼻子下面，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
　　“国际刑警也出动了……”韩旭看着墙角在蜘蛛网上挣扎的飞蛾，蜘蛛把毒牙扎进飞蛾的身体里。
　　“嗯……”地鼠闭着眼，放松地躺在沙发里。
　　刚刚吸食的毒/品已经起了作用。
　　韩旭看着桌子上的小口袋，想尝试一下，来缓解自己现在的焦虑，帮自己摆脱现实的压抑。他摇了摇头，把香烟屁股踩熄，走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外，工厂和高楼星罗棋布，昏黄的路灯变得暗淡，脚下的柏油马路有些潮湿。这里是工业区。
　　他坐在黑色越野车的车前盖上，抬起头眺望着东方，看了很久。
　　开阔的人工湖上，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因为隔夜下过雨，云朵已经没有那么厚重，显得轻薄飘逸，水汽裹挟着微弱的光线伴着微风拂过全身。
　　“小谦，再给我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