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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安白 ...

  •   “这位姑娘,能麻烦照料一下这两只兔子吗?”长身玉立的少年有一副罕见好看的皮相,剑眉星目,顾盼清冷,“它们受伤了,我需要去找些草药。”
      李婉之盯着他一头如雪白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又看见安静趴在他怀里的一对毛茸茸,眼睛弯成月牙,小心翼翼将它们抱到怀里:“好,你快去快回。”
      等着少年回来的李婉之坐在地上,瞳孔被纯粹到极致的蓝色充斥,天空甚至找不到一点云彩,绵延的山脉水纹一般在远处荡漾开来,点缀其间的各种湖泊透彻清澈。身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生机勃勃的绿色将青草气息溢满鼻尖。
      偷得浮生半日闲,才晓壮丽如河山。她若知道泉湖镇可以这么美,定早点逃了皇宫那囚笼来这里观光。所幸五弟李佑帮她打掩护,她逃得才这么顺利。怀里的两小只看见青草馋得小腿乱蹬,她忍俊不禁,把小家伙们放下看它们吃草,一边顺着毛,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少年回来得很快,李婉之帮他固定两只兔子,瞧着他熟练的打结动作,她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你你你……哥哥!宇文长庆哥哥!”
      宇文长庆愣住:“你认识我?”
      “何止!”李婉之欢快的如同那两只忙不迭往嘴里塞草的小家伙,“我呀!婉之!李婉之!六年前,你在我们家门前晕了过去,被我发现,还休养了一阵时间呢。”
      他在她跳脱眉间找到当年熟悉的影子,敛了眉目:“记得,婉之姑娘。”
      作为宇文家的长子,从小却是痴迷修道,宇文夫人劝过几次都不见效果,夫妇俩一商量,决定放养,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就随了他的愿。宇文长庆十四岁时决定离家去泉湖镇修行,只是道行不够,岔了真气,昏在李婉之门前。
      妃子赵充容不喜后宫浊气,以身体为由请求出宫静养,长孙皇后允了,她便领着女儿李婉之在黑水镇生活。少年被时年九岁的李婉之发现,赵充容眼界广,一眼就知道这少年是个修道的,照料了一阵子。两个人就此结缘。
      既是熟人,语气便去了生疏。李婉之手撑在地上凑近瞧他,有点心疼道:“哥哥,你头发怎么成了白色?”
      宇文长庆看她抓了他一缕头发:“有段时间修炼不慎,留下的后遗症,这么久我早就习惯了。”他将两只兔子送到她怀中,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在皇宫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皇宫太闷,”她果然顺着他的话跑偏,“在皇宫待的时间长了,总觉得喘不过来气似的,就偷偷跑出来玩。”紧接着拉住他的衣袖摇呀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皱眉嘶了一声,握住他,“这么多年,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也是后遗症?”
      青年摇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挣开她的手。
      两个人边走边聊。他把她送到泉湖镇边上,看见官道,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句小心。李婉之笑出声:“不管怎么样,先把金山公主的名号摆出来,就没谁敢找死。这就是生在皇宫的好处。”
      她摸摸兔子毛,不舍地把它们交给他:“若是以后还能有机会逃出来,我一定来找你玩。哥哥保重。”
      宇文长庆把拒绝的话咽到肚子里,顺着两小只的毛,目送她走远,隐约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再见她时,她却在被人追杀。
      半夜三更,万物俱静。骤雨初停,天色依旧暗沉,绿茵水迹淋淋,地面湿滑而泥泞。宇文长庆没睡踏实,半夜惊梦,隐约听见有人在呼救,醒来才知不是梦,真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听出是李婉之的声音,他皱眉出来,立刻被一个小小的影子扑住。少女浑身湿透,水珠顺着额前头发流到颈内,衣裙下摆泥渍不堪,她怕弄脏他,没有真的扑住,方向一转就躲在他身后:“哥哥救救我!”
      青年先把披着的外衫盖在她头上,让她进屋,后才回头正视眼前一身官服的执刀男人。虽是黑夜,亦能看清男人沉肃坚决的神情,气场强大而杀意不重。他的气场却是因为散开的真气盘桓在身体周围,冷冽如锋。
      他以为是一场恶战,然男人看了他一眼,竟转过身去。轻声道了句“麻烦公子了”,就转身离去。宇文长庆没搞清怎么回事,回屋见李婉之蜷着身体直打哆嗦,收了真气,先拿了套干净衣服让她换上,虽然不合身,也比身上那套好。
      李婉之淋了一场雨,当天夜里就发起了温病,一会娘亲一会哥哥的。宇文长庆拿冷帕替她降温,早上去镇上拿药,听见几个妇人讨论金山公主夭折的事,忍不住驻足。
      彼时李婉之已经十六岁,说夭折并不妥当,然则她常年在外居住,即使回宫也没什么存在感,咋一提起,都觉得还是个小娃娃,疾病产生,不幸身亡。他直觉有蹊跷,但没问,想买套衣服,又拿捏不准李婉之的身形尺寸,只买了布匹绸缎回去。
      她燥热还没退,他便先去煎药。突然想起来在她家刚醒的时候,她就是捧着药碗小跑着进来的,无奈药太烫,半路就嗷嗷叫着把碗小摔在桌上,不停嘶嘶地揉手吸凉气。
      宇文长庆垂眼。许多年了,性子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李婉之迷糊着被叫起来,又冷又饿又困又没精神,喝药都没尝出苦味,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晚上才清醒过来。出了汗,身上黏得难受,洗了个澡又换了身道袍。
      宇文长庆这才问她是怎么回事。抱着叠好的脏衣服的李婉之沉默一会儿,泪水在眼眶打转:“据宫里传闻,娘亲她陷害闵妃,让她小产了。闵妃恨不过,教唆父皇治娘亲的罪。娘亲叮嘱我逃出去,但还是被发现,只好跑到此处向你求救。”
      青年想了想,接过她抱着的衣服:“我来洗吧。”
      李婉之低下头:“抱歉,这些天这么麻烦你。”
      他瞧她快哭出来,递给她一块帕子:“当初在你们家,我也麻烦你们不少事,谈不上抱歉。”
      她无处可去,就请求宇文长庆把她留下来。后者依山而居,木屋是宇文家执意要派人来建的,占地尚可,有几间空房,因此多一个李婉之也没觉出什么别扭来。他性冷寡言,她却是个性闹的,养着对兔子,哇啦哇啦不停口,难得没惹恼修行的人。
      小丫头闹腾,前几日嫌他家里冷清,转眼就买了些零碎物件添置,还带回来一副围棋。宇文长庆看着她抱着盆景琢磨摆在哪里,有点哭笑不得:“买东西怎么还是这么随便,你又不会下围棋。”
      “我会我会我会!”李婉之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澄清自己,“自打你说过后,我学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围棋呢!”
      说是这样说,宇文长庆却清楚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学的东西虽多,坚持下来的没几样,过个及格线都不错。于是答应跟她对弈,明里暗里让了不知多少个子,还默许了她以为他不知的耍赖行为,但依旧还是把她杀得溃不成军。
      被宠着的小白眼狼傻了,反应过来立马扁了嘴,理直气壮地控诉:“你欺负人!我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就把我后几步要下哪里都摸清楚了!”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宇文长庆维持冷冷淡淡的表情收拾棋子:“那你要怎样?”
      她脸皮厚,向来不怕他的冷:“这局不算,重来一局,你得让着我!”
      他眉头一挑,想了好半天如何能让她看出来他在让她。开局后果断把棋子一推:“我输了。”
      “……”
      李婉之喜爱泉湖镇美景,动不动就溜出去玩。宇文长庆知道她喜欢浅色,买的布料都是桃粉鹅黄柳绿水蓝,不管什么色,回来势必都是灰黑的。他倒是不介意,只是镇边一带有许多修道者,她没学过武功,就总担心她的安全。
      果然过不久,整日乱窜的姑娘就被人惦记上了。
      李婉之抱着兔子后退了两步:“你们……要做什么?”
      对面十几个道士堵住路,从穿的道士服来看,修的不是同一脉。李婉之自认就算自己好看,也不至于好看到让这么多人起色心,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来寻宇文长庆的仇。
      李婉之猜对了一半,对方目标的确是宇文长庆,但并非寻仇,而是找事。泉湖镇修道者修行多年,面上相安无事,暗地也是小团体严重,相互较劲争强。只有青年是个奇葩,始终专心修行,潇潇一人,不见与谁交好。众人皆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然最近身边多了个有灵气的姑娘,让人鄙夷不过俗人之余,不免嫉恨他之前清高模样。
      为首的几个人搭着拂尘,道服翩翩的,看似很有仙风道骨,表情看着却有点猥琐,尤其是正中的一个,三十上下,眉长眼细,有点刻薄相。他扬了下颌,慢慢悠悠的:“这荒郊野外,你一个丫头片子,觉得我们会做什么?”
      李婉之后退一步,皱了眉开始后悔:“早知道就听劝了。”
      “你现在听也不晚。”宇文长庆不咸不淡地接上。
      “哥哥!”看到他的身影,李婉之忙不迭扑了上去,瞥见他表情,先低下头来认错,“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宇文长庆低低嗯了一声,把她护在身后,一言不发瞧着众人。本来就是挑事的几人不退反笑:“哎哟,正主来了。”
      他不傻,暗自一想就知他们的用意,嘱咐李婉之退开,看她退出危险范围,再无顾忌。对面十几个也不是空架子,一看他态度坚定,真气齐齐提了上来,道了句“一起上”,十几道交织的人影就闪了过来。
      青年真气凌冽,身形如风,指尖气流蛇一般缠了上去。远处李婉之只觉得出一阵阵真气流动,光芒微闪,带动天色都黯淡了许多,她有点担心他寡不敌众,却听倏忽一声轰隆,云卷天残,雷声震耳,阴云密布,扩散开的气流甚至波及到了她。
      李婉之吓了一跳,心里却明白大概是宇文长庆把真气都沉聚在了一起爆发后的结果,更是忧心他的安危,等气势弱了下来,赶紧跑了过去。青年看起来没事,倒下去的却不死也重伤。刚刚调戏李婉之的那个男人单腿跪在地上,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撑着地,下巴腮上全是鲜血,呼吸间好似还溢出血来,李婉之有点瘆得慌,往宇文长庆身边缩了缩,被他捂住了眼睛:“我们走吧。”
      他一开口,李婉之就暗道不妙,扶了他的胳膊:“好。”
      两人转身要走,身后男人断断续续,一字一声咳:“你……你们……我……”
      青年停下脚步,淡淡丢了句:“要来就找我,这姑娘,你别想动。”
      李婉之攥紧他的衣袖,直觉现在杀了那男人是最好的时机,不然往后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可宇文长庆如今有伤,且两人都不是心硬的人,她开不了这个口,权衡再三,伤势要紧,只好作罢。
      宇文长庆全在硬撑,回去一口血就呕了出来。李婉之明白他是内伤,以前李佑练武时也受过内伤,她有经验,帮他清理了血迹就跑去镇上买了药物和有疗补作用的食材。回来后看他在打坐调养,便放了药退了出来。
      一静下来,就开始走神。李婉之躺在床上,隐约觉得宇文长庆对她的好带了点什么,相处数月,他委实太顺着她了。而且无微不至,她的喜好性格都考虑到,甚至还顾及她的感受,刚刚怕她难受还捂住她眼睛。
      就像……就像她对他一样。
      李婉之啊了一声,腿一蹬坐起来,低声道:“不会吧。”
      她知道青年对自己来说是什么。年少遇见这般丰神俊朗,就是久旱逢甘霖,轻易交出了缱绻情愫,万里锦绣山河泼墨如画,都比不上眼前人的干净清冽,诱惑人心,后来再见以至朝夕相处,将以为淡去的感情抽丝剥茧地翻开,温成一壶陈年酒。
      她对他是河畔春柳盼来多年撩动心弦的东风,那东风会驻足吗?
      她是藏不住事的人。晚上做好了饭端到他房间里,瞧见他仍旧闭眼调息,眼珠一转,凑近了去刻画他的眉眼。尚沉浸在他明日朗月的精致里,青年已经睁开眼,撞进她满眼里的明媚深情。
      宇文长庆一怔:“你怎么了?”
      没料到他睁眼,李婉之本坐在床边,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在地上,被他拦腰抱了回来。她在他怀里长舒一口气:“哥哥,你伤怎么样?”
      “还好,无大碍。”宇文长庆低头看她,有点无奈,“想什么呢,这么冒失。”
      李婉之讨好一笑:“哥哥,你打算让我待在这多久?”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放开她认真问:“你想走?”
      “不想。我也没地方可以去啊。”李婉之两手撑在床边,头微微扬起来,一脸他熟悉的俏皮,“但毕竟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长住下去,我也不好意思。”
      他没什么情绪起伏:“也不见你嘴软手短过。”
      “……”李婉之一哽,差点忘了词,“我认真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我长久住在这里,终究也是不妥的。万一哪天你娶了夫人我还占地方……”
      宇文长庆截了口:“我没这个打算。”
      “我有啊!”话出口李婉之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呃,我是想说……”
      青年神情莫测地望着她一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失落又涌了上来,潦草地应了一声:“我忘了你要嫁人。”
      李婉之简直想朝他丢枕头:“可你不娶啊!”
      宇文长庆震惊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但他高冷惯了,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李婉之看他模样,心里刚燃起的小火苗就灭了,直骂自己自作多情还沉不住气。冷不防青年开了口:“毕竟修行,我可能给不了你该有的婚宴。”
      好半天,李婉之才消化了他字里行间的意思,眉眼顿时弯成条线,笑容灿丽灼人比骄阳,伸手去捉他的衣袖:“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更不许后悔。”
      宇文长庆眼中有笑意,却不说话,只伸手去端粥。
      他不曾涉猎情爱,但待人轻重的细微差别还是知道的,早就从自己不自觉的行为中察觉出这个姑娘自己是上心的。也许是七年前少年心性未泯就被笑靥如花的小姑娘吸引了目光,也许是再相逢,冷冰冰的单调日子被单纯而灵性的笑容一天天充盈,但不管是什么,感情一旦发酵,就是野马脱缰,非自己能掌控的。
      而且他也没想过这丫头心思能在自己身上,他不是感情外露的人,若非她先把自己给抖露了出来,他还真没打算过诸如此类的事。
      关系定了下来,李婉之更欢腾了。不影响他修行的基础上,没事就拉着他在长安附近游玩,对酒当歌,尽览美景,把光阴过成一把曲水流觞。
      期间也见过不少人。譬如救过一个求学的考生,那人说自己叫南宫让,是去长安天斋书院的。跟龙族的一个叫敖澈的世子有过一面之缘,大约是龙,身上多了生人勿近的霸气和自大,不如自家的近人情。也曾想去牛头山,但听说闹匪,李婉之手不能提的,没敢踏足。
      转眼,贞观十三年到了末尾,李婉之窝在宇文长庆怀里安睡,深冬寒凉,雾气重,他手又冷,她习惯性地拢住。宇文长庆腾出只手来轻拍着她的背,瞧着她恬静的睡颜,恍惚有一枕黄粱的感觉,唯恐醒来皆是空。
      手没拍几下,青年敛了眉目,一双眼睛寒色愈烈。他停下来吻了吻她的嘴角,起身向外走起。李婉之本来就没睡熟,再加上近来对他依赖渐深,不多时就揉了揉眼睛迷糊地起来,发觉身边人没在,屋外恍惚有刀剑声,第一反应就是那帮道士来寻仇了,忙下了床去门外。
      甫一开门,李婉之就察觉到了不对。跟宇文长庆缠斗的只有一个人,即使夜行衣裹身,从玲珑有致的身材也能看出是个女子来。但女子招式狠绝,出手刁钻,身手也快,一看就是个专业杀手。李婉之寻思着好像并没有惹到过什么仇家,就算是道士,也该是亲自来,没必要多此一举雇个职业的。
      宇文长庆对一个看起来比李婉之还小的姑娘,怎么也下不了手,招招都留了余手,然而对方铁定要他的命,一招一式都用了十成功力。饶是他也有点招架不住,却有一双手隔开了两个人的打斗,随即一掌打在女子肩膀处。
      不速之客转身直接迎上女子的杀招,他武功本就高,几招就摸透了对方的路数,下手也狠,对方也察觉到他不好惹,思索片刻就选择逃走。
      因着雾气弥漫,没能看见女子的长相,怕女子也没看见他的。李婉之跑到宇文长庆身边,看到放荡不羁挂着坏笑的公子哥,惊喜地叫出声来:“五弟!你怎么在这儿?”
      本就是多管闲事横插一脚的李佑瞧见姐姐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也是诧异非常。他是不愿回宫才出来闲逛,问清了原委,才知道宫里许多曲折,一看两人架势,顿时明白了几分,也不打扰他们,寻了个缘由就离开了。
      暗地却是一甩折扇,琢磨着要跟唐哲修商量商量这蹊跷事。
      李婉之没留住,被宇文长庆抱回了屋,心底突然有一种想回长安的冲动,又怕身份暴露再被追杀,犹豫几番,还是把冲动压了下去。只是更紧地搂住身边人,咬住他唇角:“你刚刚咬我咬疼了,我得咬回来。”
      “由着你咬。”
      青年整日修行,李婉之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又耐不住这冷清,总想些乱七八糟的法子折腾,今日琢磨着要修身养性,写坏了两张当时还少见且贵重的宣纸后,李婉之捂着发疼的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折腾午饭去了。
      他瞧见她的作为,只是笑笑。没过多久见她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一脸的不敢相信。他抱住她:“出事了?”
      李婉之喘口气,神情带着梦一般的恍惚,好半天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宇文长庆还是带着李婉之敲开了宇文府的大门。正好赶上宇文夫妇回来,夫妇二人瞧自家的儿子修道还能修出一个水灵的娘子,顿觉三观崩裂,等看到这娘子还揣了一个小的回来,更是讷讷不能言,对道士这一职业人士的印象彻底颠覆。
      宇文长庆还是考虑着郊外诸事不便,他初为人父,什么都不懂,再没比回来更好的选择。夫妇俩对这个能征服儿子的姑娘极有好感,只是还需要去塞北给小儿子看病,时间留不长。便把诸多事情都交代给了宇文长庆,并叮嘱到时候记得告知一声。
      李婉之显怀后,二妹知画相当惊奇,围着嫂子转了好几圈,眼神在她肚子上打转:“我能摸摸吗?”
      李婉之喜欢少女眼睛里的纯粹,自然不反对。知画捏了捏,又戳了戳:“像个球。”
      “……”管事唐哲修看她像看个傻子。
      知画跟李婉之性格比较像,都是个活泛的。只是知画反应总是慢半拍,脾气还火爆,整日跟唐哲修互怼,偏还怼不过。李婉之比她乖,又将为人母,安静些,饶是如此也是孩子心性,不让宇文长庆省心,幸亏肚子里的小人一直很安静,没折腾当娘的。
      贞观十五年,李婉之生下一子,取名宇文绍。小家伙白白嫩嫩,看着讨喜,知画极喜欢,没事就摸他,也不嫌孩子身上的奶腥气。宇文长庆每每看她来闹,总怀疑自己这个爹是假的。宇文绍倒是明事理,黏爹却不黏娘,被李婉之暗骂了句小白眼狼。
      可等真的将小家伙抱在了怀里,心里都是难言的满足。
      酒红眼眸的男子想的却是其他事。他时间不多,当即敲了宇文长庆的房间,不急不缓,三声就停。进来看见知画还在玩着宇文绍,看见他,举起小家伙的手:“这是哥哥,来,叫哥哥。”
      唐哲修暗叹口气:“我有事找大公子。”
      “找兄长谈什么?我不能在场?”知画有心抬杠,话虽如此,依旧还是抱着孩子往外走。
      唐哲修哑然失笑,拢起手来敲下她脑袋:“你在场也听不懂,还不如不在。”
      知画微张嘴作势咬他,闻言,凶他一声就出去了。
      宇文长庆以为是府中事,对方张口问的却是当年被刺杀的事情。他虽奇怪他怎么获悉此事,但多问一句势必要被套话,便缓缓地道出那姑娘的招式,对面尚未说什么,他自己先生了疑……这招式,怎么有点宇文知雪的影子?
      武功有许多宗派,招式相似其实并没什么,然知雪把自己剑法里的许多招式都改了,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唐哲修看他蹙了眉头,就知道他大约猜到一些,明人不说暗话,他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只是隐去了杨复跟知雪的关系。暗楼主要负责人还是知雪,一旦离间两人关系,再加一个云挽华,相当于卸了暗楼主心骨。目前来看,做到这件事的只有被暗楼刺杀的宇文长庆。
      既帮了李佑,又帮了知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唐哲修说得半真半假,直道知雪还被蒙在鼓里:“若真有万一,宇文家白白扣上谋反罪,这几十年不问世事的功夫就白费了。长庆兄比我更明白利害,如今只能把你请出马。”
      请出马,演一出戏。
      宇文长庆听他说完,看着眼前谈笑自如的人,隐约生出一点敬佩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能反应过来的,眼前人却是真聪明,来日未必不是个人物。
      “知画毫不知情?”
      唐哲修忍不住笑:“她那个脑子,若是说了,怕明年才反应过来。”
      饶是宇文长庆也忍不住叹道:“知画遇上你,不知是不是福。”
      唐哲修微微弯唇,眉眼间一派化不开的温柔:“是福自然最好,若是祸,我替她一一担了便是。”
      年华渐逝,岁月却安然。这天,宇文绍咚咚跑到自家老爹身前开始撒娇:“爹爹,闵墨弟弟约我出去玩,还有长卓小叔,你看我能不能……”
      宇文长庆低头瞧他:“你觉得呢?”
      宇文绍半分不气馁,按照知画教他的招可怜巴巴拽了爹爹的衣摆:“我绝对不出去捣乱,不上树,不下河,爹爹你就准我一次吧,好不好,就一个字,好不好啦!”
      青年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半点不心软,拿了笔就往纸上写了个字,宇文绍伸长了脖子去看,发现是个“孬”字。
      “……”
      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婉之趴桌子上哈哈,笑得桌子都微微颤动。好不容易停下来,一边憋笑一边替儿子求情:“算了,他才七岁,玩心重,长卓年纪稍长些,嘱咐他照看弟弟们就好了。”
      “出了事算你的?”
      “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当然算我的。”摸摸儿子的头,“去玩吧。”
      宇文绍乐得嚎了一声,又咚咚地跑了出去。李婉之隐约听见三个小家伙要翻墙去柳家后院的射箭场里玩,一愣,接着慌乱起身:“不行!你们回来,太危险了!”
      宇文长庆将她拦了回来:“让他们去吧。刚刚还说算你的,这么快就要后悔了?”
      李婉之急道:“我哪知道他们要去射箭啊,刀剑无眼,这群孩子若是伤着了不是闹着玩的!”
      宇文长庆淡淡道:“放心,他们去不成。”
      “怎么?”
      “你也不看看他们腿有多长。”宇文长庆相当了解自己儿子,“墙翻他还差不多。”
      “……”
      失踪五年的闵贤妃回来,龙颜大悦,要庆祝几日。少时她不懂事,如今再想想当年后宫错杂,知道闵流岚不过是两相权衡取其轻,变着法子保了她的命。只是左右娘亲是在她手下送了命,始终解不开心结罢了。
      知画跟唐哲修刚刚从蒙舍诏回来,晌午刚过就拉唐哲修去郊外玩去了。李婉之买了几串糖葫芦,宇文绍刚咬了一口就哒哒去找宇文长卓了。李婉之笑笑,眼看着申时过了一刻,跟宇文长庆说了一声先出门等他,哪知出门没两步,眼前一黑,尚未呼救出声,被人敲了后脑,就人事不省了。
      醒来的时候先看到负手而立的一个中年男子,婉之微怔:“你不是卖我糖葫芦的那个人?”
      他身边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人,瞧着有些面熟,李婉之想了想,蓦地睁大了眼角:“你……你!”
      眉长眼细的人蹲下身子冲她笑:“十多年了,夫人还记得,真是贫道的荣幸。”
      李婉之冷笑一声,镇定下来,发现身边不止这两个人,而自己正在久违的泉湖镇上,芳草连绵,是当年让他们受挫的地方。脑中有沉重的坠感,不知那串糖葫芦里放了什么,她问得直接:“你下了什么害人药?”
      负手的男人冷冷看她一眼:“不用担心。我对事不对人,殃及到的只是宇文那厮,与你们母子无关。”
      果然是针对宇文长庆的!
      李婉之又急又气,话未出口,男人将她一提,一只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上匕首寒光腾腾。脖颈的皮肤触上细密尖锐,李婉之瞥见急急赶来的青年,喉头一哽,竟有极荒谬的念头生出来——不如一刀春去了,莫牵连他就是。
      白发青年停了步子,微喘,声音难得带了怒气:“我记得我说过别动她。”
      依旧刻薄相的男子眼睛笑成一条线,却是挑衅:“动了你又能怎样?”
      宇文长庆敛了眸,知道一场恶战免不了。可刚刚提起真气,不知怎的蓦地一滞,像是被什么给阻住,生生回了丹田。
      ——中招了。
      他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对方就好似知晓般扎堆围了过来。宇文长庆抽身暴退,抿了唇,方向一偏就跟众人缠斗起来。李婉之被人钳制,心急如焚,只异想天开来个身手好的援手。
      却不想眼前一花,白光闪过,一把长刀直直穿过了她耳侧,若非吓傻不敢动,这耳朵就要保不住了,饶是如此也被剑气带了道血口子。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应是受伤了。但李婉之来不及看怎么回事,只能拼命往远处跑,怕再拖累他。
      等跑出了群战范围,这才撕了块布料捂着耳朵小心观望,依稀有爽朗而有渗透力的男声传过来:“这么多欺负一个,还要我看得下去,这怎么能行。”
      视线所至,能看见一袭红色,比旁边的银华稍高一些。离得太远看不清五官,但听声音是陌生的。李婉之一时理不清头绪,但他身手的确好,下手又快又准,胶缠局面渐渐有柳暗花明的趋势。
      身后有马车的声音,李婉之警觉地望去,认出是自家的,知道是哲修知画,一个笑容没勾勒完,突然瞳孔微缩,眼角都快要瞪破——
      宇文长庆本应对得轻松,只是对方实在固执,眼见着又是一套连招要锁他要害,青年足尖一掠绕到他背后,腕部发力,却不想对方打的只是虚招,见他移开,身形一动立即往旁偏去,正正挡住冲过来的冷厉刀光。等他发觉时,已经太迟,一时间连李婉之破音的“躲开”都模糊成远处不可及的光点。
      李婉之眼睁睁瞧着那救她于水火的长刀没入他体内。不偏不倚,正中前心。
      她什么也听不到,嘴型大张着,破音的嗓子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喉咙尝到一点想要干呕的涩感,眼睛里也出现宇文知雪的身影,李婉之惶然向前跑去,脑中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似血夕阳悬垂天幕,红云挂天穹。知画跟唐哲修驾马赶回长安,李婉之环抱着半昏迷状态的宇文长庆,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是从没见过的虚弱模样。
      她身子抖得厉害,还是颤着去寻他的手,哭腔浓重:“哥哥,哥哥求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长安了……”
      “为了我,哪怕为了我,求求你……”
      握着他的手被他回握住,李婉之见他嘴唇蠕动,红着眼圈低头,听见他一贯清冽的声线,缓慢的扫过受伤的耳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是当时少女满心欢愉的表白?是纵容了自己的私心让她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对不起那晚的出手相救?还是许多许多年前,年少的他昏迷在她的门前被她救下?
      李婉之摇头,声音里哭腔更重:“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陪着我,我还年轻,绍儿还小,我们需要你陪着,几十年如一日,你不能先走……”
      宇文长庆脸色苍白,瞳孔失了焦距,握着她的手还是紧的。他唇线微扯,一个微弱而温柔的笑容,像是安慰。
      早知今日……
      宇文长庆心里叹了口气。十几年的陪伴缓缓浮上心头,她早就把他变成尘世间沾满烟火味还贪恋她体温的凡夫俗子。有她在侧,柴米油盐,人情冷暖,皆是眼饴情炀,翩翩赫桃华。
      早知今日,怕也是重蹈覆辙,他难舍她的活泼,亦不舍放她离去。
      唐哲修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低声,突然变成毫无节制的哭泣,心里一个咯噔。忙掀开帘子,夕阳打在青年脸上,发色映成微红,只是他盯了许久,也不见那胸膛有半点起伏。
      李婉之抓住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哭到几乎断气。血腥味混了他的清冽飘进鼻端,恍惚间还是十六岁的少女,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指尖一点一点绘着他的样貌,眉眼间都是忽略不了的娇羞和情长。
      可兜兜转转,他终于还是辜负了她的一腔情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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