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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安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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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杨复,知雪觉得是注定的事。
知雪又拧了一遍帕子,把杨复头上的汗擦干净。他左肩上血肉模糊,伤口穿体,若非妖术师及时赶到,只怕这肩膀要被那成了精的巨蟒给咬废了。又想起来这一口是他替她挡的,心里更是自责不已。
贞观八年,及笄之年的知雪上了台子跟人比武,她从小练武,自恃少有人敌,却有个少年嗤笑着让她不到十招就败了北。引以为豪的技艺被别人轻易挑出破绽,知雪尴尬地下不来台。当即跟少年叫板,少年大约觉得她有点意思,丢了句牛头山等她来战。
无心一句让她惦记了四年,借故把妹妹丢给新来的管事,孤身一人去了那地方。人未寻见,倒频频撞见一个披着红披风,带着面具的男子,知雪正怀疑是不是遭了戏弄,却碰上妖术师那发了疯的巨蟒,堪堪丧命之际被男子扑身救下。
他的面具掉落,她才认出眼前人是当年少年。只是当初少年面容英朗,如今右眼睑上却有三道抓痕,想是野兽所为。这咬伤非普通药物能医,妖术师留了瓶瓶罐罐,却没保证能把他救活。
他的手下发现了她,她才知道这人叫杨复,是个山寨首领,说白了就是个匪首。知雪怎么看怎么也觉得不像,可事实如此。杨复昏迷了两天,伤口愈合了,人却没醒。饶是知雪也有点急,只恨自己偏偏这时候来找麻烦。万幸第三天黄昏,床上的人缓缓睁了眼,开口第一句就要水。知雪忙不迭地给他,残阳如血,杨复逆光瞧她一张清丽面容,倏忽笑了声:“你这丫头,竟还真找上来了。”
压根没指望杨复能记得自己的知雪惊讶了眉目:“你居然认出我是谁来了?”
“我当初瞧你清傲模样,就觉得你会找上来。”眼前男子是个爽朗性子,“没想到一上来就送了份大礼,我还要谢谢你呢。”
知雪心里臊,脸色涨红,余光扫过他肩膀,撑着一副不服输的样子:“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需要什么,我替你去做便是了。”
“呵。”杨复身子后仰,用没受伤的手垫在后脑勺上,“怕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跟我好好比上一场。”
知雪义正辞严:“你伤又没好,我不能趁人之危。”
杨复挑了眉,望着她突然生了念头:“你既要报恩,又要跟我比武,还要等我伤好,哪一样都需要时间。不如这样,我有个地方缺人手,你若想要报恩,不如先顶替上几年,还我这份情,如何?”
几年就太长了。但知雪一向不喜欠人情,何况是救命的恩情。正想点头,又谨慎地问:“你那地方,做得可是正经生意?”
杨复没想她这么问,沉吟一下,半真半假地糊弄她:“江湖组织,了结恩怨的,不会让你手上沾血——不过,毕竟是江湖,要的就是嘴巴严实,你若是要答应,就要守口如瓶,半字不对外谈。”
“若我不答应这差事呢?”
杨复也不恼怒:“这秘密算透露了你半个,不答应也可以,怕就是要被杀人灭口的命。”
“你……!”知雪不想他居然这么无耻,救人还要道德绑架,想要拒绝,又拉不下面子来,最后权衡半晌,愤愤道:“我应了你就是,你说的江湖组织是哪里?”
“暗楼。”
暗楼是个拿钱消灾的杀手组织,平时行踪隐秘,酬金极高,但一击必中,鲜少失手。楼内的杀手都是从小就在楼里培养的。知雪了解了个大概,明白要建立这样的组织是需要耗费大量心血的,少说也要十几年,杨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弱冠,看来并不是暗楼的第一建立者。
知雪心里存了疑,但知道杨复绝不会告知她答案,更何况初见面就把这烫手差事给了自己,居心也叵测。
知雪少时就把家里的大小事务给担了,初入暗楼也气定神闲,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结识了云挽华。彼时她提剑找到知雪,脸上血都未擦,直勾勾地问:“我何时能回家?”
知雪诧异,这才知晓眼前人是云尚书的千金,被劫过来当做杀手培养,过了九年不见阳光的日子。知雪怜她年纪小,又气恼杨复冷血无情,同提剑找了他:“云家的人你也敢动,你不是说不做不见人的勾当吗?”
杨复靠在岗哨台围起来的护栏上,长天黛峰青寥寥,他应在出神,闻言勾勾唇:“进了暗楼就是暗楼的人,何来云家之说?”
见知雪更气,又补充道:“人又不是我劫来的,怨不着我。你若是想帮她,可以,只要她能打过暗楼所有的杀手。”
知雪简直要被他蛮不讲理的话给气笑:“且先不说暗楼有多少杀手,他们学的招式都差不多,你怎么让他们打?”
杨复瞧着她的表情,似笑非笑:“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
知雪咬的牙根都发疼:“好,你说话算话。”
打那以后,知雪将自己的功夫适当融入教给挽华,她本聪慧,一点就通,旁听的还有个十一岁的糯娃娃,叫越雁,原在妙音坊里学艺,杨复觉得她根骨不错,将她从盈娘手里要了过来。
过了几个月,楼里近半的杀手都败在云挽华手下,有次杨复过来,正巧见她又打赢了,面无表情地提了血淋淋的长剑,步履缓缓,剑指另一个人。
杨复淡淡抬了眼:“够了。”
知雪怕他又说出什么害人的点子,对方只是看看她,眼睛看不出情绪:“实力够了,不用再比,回云家去。但你依旧是个杀手。”
知雪莫名其妙,但这是好事,就一字未问。又见他伤势大好,沉寂下去的心思又开始泛滥,向他提出来比武的要求,他大抵没想到她还想着这事,但没拒绝。
可是虽耗得时间长了,结局还是一样的。
杨复伸手扶她起来,眉眼朗然:“武功比当年精进许多,难怪能把云挽华教成那样子,只是我到底比你年长一岁,又是会走路时就练武,到底时间上占优势,不是你的问题。”
口气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是实打实的安慰。知雪虽不信他的好心,到底是事实,遂将这方心思放下,专心接手暗楼。杨复没限制她的自由,知雪也不客气地回了宇文家,甫一入门就听说知画闹怡红院还骨折的事,少不了一顿折腾。
再回牛头山已经入了夜,知雪提着包袱没进自己房间,就被浓重的酒气弄得皱了眉头,杨复房间就在隔壁,她敲了门,没人应,就自己开了门进去,刚走一步就被倒地的酒坛给绊了下,再一瞧:“我的天,你喝了一整天吗?”
杨复盘腿坐在地上,他的脸隐在黑暗里,闻言怔怔抬头瞧她,蹙了眉,不用看也是眼神迷离,面染桃花色的醉酒样子。知雪之前从不曾见他饮酒,见满地的酒坛,无奈道:“我叫人帮你收拾一下。”
“别。”他好似还有些神智,出言阻止,“你别去。”
“嗯?”知雪见他似醉似醒,摸不透他的脾气,略略犹豫,“好吧,谁来收拾也是一样的。”
她蹲下身子一一将酒坛摆正,随口问:“寨中出了什么事情,能让你醉成这模样。”
杨复双手反撑在地上,像是在回忆:“某人的生辰,祭奠一下。”
祭奠生辰?知雪疑惑,难道是亲人?却又听杨复轻笑一声:“别问我是谁。长安人,怕没几个不知道的。”
知雪闻言更奇,哪个人的生辰能让长安人记住?今日三月十五日,能是什么……知雪灵光一闪,接着心中大惊,微张了唇讷讷道:“难道,难道……”
杨复懒懒挑了眉,语不成句:“不,不错,难得还,还有人记得长孙皇后的生辰。”
他打了一个酒嗝,伸直了腿:“怎么?很奇怪?我该在她忌日祭奠对吗?哼,我偏偏不。人人皆在那日纪念她,却忘了今日是她生辰,我就说,干吗硬要博一个贤后美名?我看百年之后,除了史书,还有谁记得她。”
知雪在一旁默默收拾着,不敢出声。
杨复却猛地凑近她,抓住她的手臂:“我知道你疑惑什么。这人披了张慈眉善目的皮,嫁了个心如蛇蝎的郎君,我该恨她入骨,偏她装心善,竟留了我一命,教我感恩也不是,怨愤也不是,她倒好,寥寥几句,贤淑之词加上身。那我呢,她让我活下来,残喘二十一年,难道还是让我亡了她夫君的国!”
“够了!”知雪越听越震惊,隐约窥见一个不能言说的惊天秘密,她急急挣开他的手,“够了!不要说!不要说!你醉了,胡言乱语会出人命的!”
杨复眸光水蒙蒙一层,明明醉得很深,还撑着架子,盯着她一张脸,语调很凶,表情却一点也不狠厉:“怕我拉你下水?晚了。你不早就猜到了?我叫杨复,我父名杨广,他死的时候,母妃怀着我,被长孙氏放走了,就有了我。我生下来就是要反唐的,我就是要灭了长安,灭了坐在皇……”
却是知雪捂了他的嘴,见他不罢休,直接一掌劈晕了他,也顾不上酒坛子,拿起包裹急急回到自己房间,关了房门蹲在地上,仍是惊悸不已,心乱脑杂。
不是没有怀疑过杨复的身份。顺着他的寨子和暗楼,隐约也能猜到一点边,却万万不想竟是前朝遗腹子,更没料到他借着酒意将话都吐了出来,连她都不顾忌着。杨复杨复,不就是复隋?
除此之外,自己也跟他有了一层扯不开的纠缠——当年隋文帝几乎灭宇文家全族,隋炀帝又被宇文家所杀,恩恩怨怨,说是世仇也不为过。知雪这一脉本就是许多年前衍出来的旁支,这些年干干净净做着自己的书香世家,谁都没得罪,饶是如此,若是杨复有心报复,他们也没话可说。
知雪不知自己的一腔倔强能撞上杨家人,更阴差阳错深入了暗楼。她还没告诉他自己姓宇文,贸然退去定会惹疑,但也不能继续呆着。
第二天窥杨复的脸色,察觉他神色如常,好似并不记得昨夜事,知雪遂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态度也装不知道。倒是杨复自己找了她:“你长在长安,应该知道怡红院吧。”
知雪愣了下,微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也是这种人。”顿了顿,又觉得若是他想没必要问她,神色有点变了,“难道你想把我带到那地方去?”
杨复瞧她表情变化,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够了才道:“那是我的地方。”
“嗯?”
杨复只是笑着,并不解释:“暗楼越雁年纪最小,你带她去怡红院,自然就知道了。”
果然是去了才知道。知雪进了门才知晓长安最大的风月场地竟是个接头的地方,也是消息来源,难怪杨复一直不肯去长安,却对其中大小事了如指掌。越雁早年学艺,有底子在,交给了专门的人手再教,看杨复的意思,是要把她调成头牌。
越雁单纯,一心跟着知雪走,自然点头。
到了怡红院,入手第一个目标居然是龙椅上的那位。
知雪心惊胆跳,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一般被杀目标都只写名字,这次却写了封信,不是暗楼作风。
知雪拿了信细细端详,这字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汉人的。突厥可汗的弟弟结社率归唐朝,做了颇多无赖事,也没得皇上怎么待见,看信上的口气也的确像他,难不成结社率竟是要谋反?杨复把这信给了她,是要让她帮结社率?
不对,常人都能看出来结社率此举无异蜉蝣撼树,只会让自己下场凄惨,杨复再傻,也不会将自己平白暴露于朝廷。那又为何要给自己这样一封信呢?
知雪怎样也想不通。可她如今隐约不想给杨复招上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打算先探探底细。
入夜三更,知雪避开守卫入了中郎将结社率的府内,见大厅隐约亮着灯,正想上前,冷不防被人捂了口鼻,知雪一脚横踹过去,被那人制住:“别动。”
“……杨复?”
“嗯。”杨复揽住她的腰退到黑暗里,“你既发现事有蹊跷,为什么不来找我?”
知雪顿了一下:“揣不透你的心思就要问你,我怕是也活不长。”
杨复真不知说她聪明还是傻,又听她奇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踏上长安疆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容易就来了。”
杨复心道不来就要看你做傻事了。面上依旧落落爽朗:“这信是误传到你手上,我还没打算帮他。只是依你这性子定会夜里来探,我才过来阻止你。结社率此时已在九成宫,若我没猜错,里面的人应是贺逻鹘,不日就要去行宫行刺,此事纷杂错乱,非你能参破,不插手是最好。”
知雪也没想趟这浑水,只是:“他们计划如此周全……”
杨复在她身后冷冷笑了一声:“你当那人十三年的皇位是白做的?他当初那个态度,就明白会有今天。事关□□,他如今就等着他们来行刺呢。”
你既然如此明白,为什么还决意要反。这句话在知雪喉间滚了几滚,到底还是咽成一个“嗯”字。
杨复见她眸中情绪积沉,如石落大海,波澜瞬息,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叫杨复。”
句子刚刚起头,知雪就开始头皮发麻,赶紧低声提醒他:“这里是长安,到处耳目,不比你那寨子!”
身后少年却笑了一声:“你在关心我?”
知雪一哽:“我……我是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杨复无心与她纠结这个问题,怀中姑娘温软,一时间竟起了别的心思,随即抱紧她的腰,半真半假道:“他们快出来了,我先带你离开。”
知雪怔怔,见他要抱她,一时顾不上许多,下意识揽着他的脖子,也没敢看下面的风光,等到了怡红院,才从他身上下来:“你来长安,就是为了阻止我?”
“不然呢?”
知雪驳不过,到底还是软了态度:“我先去给你开一间房。”
“我那日虽醉酒,说的却并不完全是真心话。”杨复背对着她,声音自然大方,好似说的并不是什么隐秘事,“我这人一向公私分明,有恩报恩,李家屠我满门,长孙皇后却救了我一命,是以我虽与李家有刻骨仇恨,因着她,我也不会报。”
“我知道。”知雪抬头,瞧他高颀背影,眼眸里生起柔软,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当日你打败我后,我因着不甘,跟踪了你一小段,发现你去了皇宫。你手中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是送给长孙皇后的吧,那日是她的生辰。”
杨复不答话。
知雪垂了眸,仿佛能看见他被国恨侵染许多年,还紧紧抱着仅剩的一方纯良不肯放手的模样。他怨长孙皇后所嫁非人,可若不是嫁给他,她也救不了他的命,一环扣一环,哪里有道理可讲。可惜偏偏要折磨这个快意风流的少年,在恩怨仇恨里挣扎出一点良心。
真是没有道理。
知雪正要离开,杨复倏忽开了口:“今晚,你若是离开,我绝不拦你。”
知雪脚步一停。
光明正大离开暗楼,离开杀人越货的地方,做回清清白白的宇文大小姐,没有漏出底细,也不怕他留后手。
再没比这更好的机会。
翌日杨复睁开眼,望着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窗纸发怔,一时分不清心底那一点是轻松还是惆怅。门外响起噔噔敲门声,熟悉的倔强声音如同本人:“杨复你快起来,官差来了。”
杨复眼睛亮了亮,披了件外衫将门开了个缝隙:“谁?”
“不知,说是找人,在一间一间搜。”知雪忙溜了进来,“外面围了一圈人,你如今怕是走不掉。”
杨复见她微微焦急的模样,心里却是欢喜,眼睛都弯了起来:“我走不掉,你呢,不愿意走?”
知雪噎住,不知怎么答话:“如今不是谈这个的时机。”
杨复却不肯放过她,单手搭在墙上,把她圈怀里:“我好似忘了说,你若走我不拦你,可你若不走,就是我的人啦。”
知雪一怔,涨红了脸瞪他:“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相处那么久,你难道是见我第一次无耻?”杨复离她更近,脸都快贴到她,“重要的不是我说没说,是你走没走。”
知雪迅速低下身子想从他怀里逃出去,他却手疾眼快,加了只手将她困在他的天地里。知雪抿了唇,直接一掌劈过去,他抓住,门也正好打开。
杨复做出一副不悦的样子看过去,瞧见对方,一怔,迅速镇定下来,声音压低,带着怒气:“你们要做什么?”
柳云瑛看见他——准确的说是看见他的抓痕,也愣了,片刻才象征性地抱了拳:“官府抓人,还请见谅。”
知雪当与柳云瑛诧异他的伤疤,没有多想。等人走后隐隐舒了口气,杨复放开她,姿态闲适地到了杯茶,眉眼间还有笑意:“看来还真的为我担心了。”
知雪接过茶,轻咳一声。
杨复靠近她,用眼睛描摹她的眉眼:“你该知道,我不是个善人,错过了一次,以后再不会有。”
“我知道。”知雪的口气一如昨夜淡然,她啜了口茶,看进他的眼里,明亮秀丽,“我不走。”
“我说的是认真的。”
“我并没有开玩笑。”
杨复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要窥进她眼深处。半晌勾了勾唇,颇带戏谑:“那就委屈我的压寨夫人了。”
贞观十五年初,柳云瑛以剿匪的名义进军牛头山,金戈铁马,两败俱伤。知雪还在怡红院,接到消息后骇然不能语,顾不得知会旁人,进了宇文府拿了自己能想到的伤药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匆匆回到寨子里,平日相熟的弟兄们都是行色惶然,一如几年前杨复被咬伤的那次。知雪心底一沉,等见到面无血色的杨复跟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不知怎的就流下泪来。
反倒是杨复笑了笑,好似身上的伤都不是他的:“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知雪把伤药一并拿出来,见他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又恨又恼又委屈,咬了牙说狠话:“等哪天你死了,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杨复微呆,苦笑一声:“算了,瞧我这命苦的,自己夫人都不盼我好。”
知雪瞪他一眼,寨子里没什么女人,伤口也包扎草率,她一言不发的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杨复见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瓶瓶罐罐,笑着问:“你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伤药,也不怕人店老板起疑心?”
“我哪里敢买?都是我原来练武时用的。”知雪手上动作顿住,抬了眼有些忐忑地问,“你都不想知道我住长安哪户人家?”
杨复看她一眼,眸间神色干净轻快,手搭在后脑勺慢条斯理道:“以前考虑过,觉得自己命再不好,顶多也就是摊上皇亲贵族,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让我担心的了。我瞧你出身谈吐,不像金枝玉叶。再说,不管什么身份,摊上我都是倒楣,你不嫌弃我我尚且感激,哪还猜忌你。”
知雪听他声音一如往日朗朗,指尖摩挲布条半晌,一颗心七上八下,仍道:“我姓宇文,名知雪。”
“嗯?那原来我还真是高攀了。”
知雪听他不咸不淡接了句,揣摩不出他话中意思,仍惴惴不安地划拉布条,却听杨复扑哧笑出声来,往她头上敲了下:“都到如今了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我说过我恩怨分明,一个李家都压得我够呛,实在懒得再纠结跟宇文家的前尘。何况此宇文非彼宇文,将仇算到你们家也太牵强了。”
“真的?”
“是啊,就算为了我夫人,也要放过这个姓氏了。你是想看我不甘心?”杨复噙笑,“嘶……你绑那么紧干什么,嫌我剩下的半条命多了么……”
却是知雪一把抱住他。
“谢谢。”声音哽咽。
杨复怔住,轻轻拍她后背:“好了,你敞开心扉是好事,但能不能考虑下我还满身伤口?”
“……”
从此前尘往事抛却,博一个世携白首,未必是件坏事。
贞观十七年,知雪为试探踏进妙音坊,挑了二楼一个偏僻位置。茶喝了一盅,才淡淡瞥了目标一眼,眼前猛地飘过一抹白色,知雪一愣,眼前躲避追杀的青年退后几步手搭在她桌子上,无意偏头,目露诧异:“知雪?”
知雪见青年白衣白发,眉目清朗,有点不确定地道:“兄长?”
杀手不给二位叙旧的时间,长刀光芒清寒逼人直直斩了下来,知雪起身,一脚抬起凳子,挡住对方的攻势,过了几招后,已是震惊不能——如此明显的暗楼的招式,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对手被她一掌拍在肩膀,侧身撞了窗户逃了出去。知雪还在震惊中,等盈娘着急忙慌带人上来,才敷衍了几句,随着宇文长庆离开。
“兄长,怎么回事?”宇文长庆十四岁就离开家,后来再没见过,对他的印象已经模糊,如今他出现在长安,还被暗楼的人追杀,她更是心慌不已。
宇文长庆淡淡道:“无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盯上,但还能对付。只是我已经归家,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
只是这几句话就让知雪变了脸色。那是暗楼的杀手没错,暗楼这次暗杀她并不知情,可是,杨复要杀宇文家怎么会告知她。可是,他明明答应……他明明……
知雪心乱如麻,跟宇文长庆交谈几句,保证自己近日会回家一趟便告辞了。她想从纠结成一团的念头里理出一条清明出来,却是越理越乱,无法,只能先回了牛头山,遥遥看见寨子时,她猛地勒了马,一个一直不愿也不敢想的念头冒出来。
——他说,长孙皇后活着,因她,他不会复仇。
——可是,长孙皇后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诸多念头都一并冒出来:如果他不想,那为什么要运行暗楼?为什么依旧开着怡红院?为什么暗楼刺杀名单里全都是朝廷人?为什么依旧探听朝廷的消息?他又何苦要刺杀宇文长庆?
以前说服自己他是为了生计,且他自己都保证不动宇文家、不伤李家,家仇国恨的疑虑打消,她又满心满意地想跟他在一起,竟也没去细究他话里的半真半假,如今宇文长庆被刺杀一事才让她发觉以往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都是立不住的。
他要反。
这个猜测在见到杨复时,毫不费力地成了确定语气。
知雪垂眸问:“你派人刺杀宇文长庆。”
杨复没料到她问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了?”
他的确找人刺杀过宇文长庆,那时并不知道知雪姓宇文,也还没彻底放下恩怨,一时做了荒唐事,事后也庆幸云挽华失手,这事告知知雪对他来讲不是难以启齿的事。
他哪里想到唐哲修为了让宇文家洗清嫌疑,重现了一遍“宇文长庆被刺杀”的场景,在知雪面前。
知雪吸了下鼻子,强撑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将挽华派到了什么地方?”
杨复听她如此问,不再看她,声音低了几度:“刺杀任务失败,被暗楼打了一顿,应该在休养。”
“她是因为刺杀任务失败被打的?”知雪冷笑一声,“难道不是因为她跟李佑走得太近,不肯听你的话杀了他?”
杨复脸色果然微变。
“果然。”越雁前些时候说挽华被教训时提了一嘴李佑,她那时未及多想,如今猜想被验证,更是沉了一颗心,“你当我猜不出来你屡屡针对朝廷的用意?你当我真看不出来,寨子此时气氛古怪?”
知雪语气微顿,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要攻打长安?”
这话一问出口,就像是石沉大海,深深浅浅不知底,等看见杨复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直视,瞬息如大把芒刺扎心,密密麻麻都是血窟窿。
“我知道了。”一点星芒溅碎,淅淅沥沥都是疼,知雪后退几步,“我阻不了你,我也下不去手,可,可我也是长安人。”
“你好自为之。”
杨复见她毫不留恋地下了台子,驾马回长安,就知道她去意已决,两人几年的缘分怕也是到了尽头,可他只是眼睁睁看着,一句挽留也不曾说。
唐哲修又哪里想到不仅他自己想逼知雪回长安,杨复,也想。
“若是我真的死了,希望你真的,一滴眼泪也不掉。”
贞观十七年八月,大军压境,长安不安。家家户户紧闭城门,日夜祷告叛军溃败,长安继续繁华。不知是不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所谓的谋反也像是昙花一现,轻飘飘的没有力道,七天就被打回了原形。
杨复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原本就没有想着活着回去。
彼时他正跟柳云瑛交手,算起来也是第三次了,也说得上是不打不相识。这姑娘比他小不了几岁,但次次都出乎他的意料,如此看来,唐朝用人也不是很失败。
李唐天下这二十多年,实在谈不上糟。
自己这看着蓄谋已久谋划周全的谋反,也实在是自不量力。
杨复悲怆地笑了笑,瞧柳云瑛银枪铮铮,直冲他胸腔,长刀挽了个阻拦招式,却是将它扔到了地上。死亡将至,他闭上眼,长吐了口气,好似舒尽了这二十多年来日日压身,夜不能寐的重负和苦楚,换得刹那解脱。
柳云瑛见他萌了死志,眸中有一点疑惑,只是此时此刻容不得她多想,枪头一偏刺入他的胸膛,杨复闷哼一声,柳云瑛趁机一夹马肚,擦身而过时在他耳边低语道:“此处离你心脏半寸,并不致命,速速离去,莫回长安。”
杨复睁了眼,不明白她怎么会放过他。但她不再解释,只是踢了他的马,顺脚把他的刀插回了刀鞘,眼看着那马受惊跑远。
杨复身上本就有伤,如此一激,不消片刻就晕死过去。只是晕死,一条命还是留了下来。
贞观二十二年,盛夏骄阳烈如火,知雪懒散地出了房,老远就听到知画叽叽喳喳拖着唐哲修出去玩的声音,婉之看见她打了个招呼:“知雪姐姐,我们要到集市上去玩,姐姐要跟着一起去吗?”
知雪对她几年都改不了的称呼无可奈何,想着自己也比她大两岁,也承不起一个皇室公主的“小姑”,遂不置可否了。她闻言只是摇摇头:“我懒,天又热,实在不想出去。”
婉之也不勉强,先出了门等宇文长庆。知雪进了屋,没过一会儿听到破空的声音,练武之人很快发现异常,她开了窗,见兄长拿着一支箭,剑上似乎绑着纸条。
知雪脑中警铃大作:“出什么事了?”
宇文长庆脸色微变,再顾不得交代许多,只道:“知雪,天黑前我回不来,你就去泉湖镇找我。”
知雪不曾见他这么焦急过,见他夺门而出,才发觉婉之不见了。天黑太晚,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连补救都救不回来,她向让旁人交代了去向,等唐哲修回来告知,然后驾马追了出去。
找到婉之时,宇文长庆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他胸前的刀,知雪认得,跟了杨复许多年。
杨复,也在旁边。
唐哲修和知画也在,他们是半路碰见几个道士绑了人往泉湖镇赶,被绑着的人穿的衣服跟婉之一模一样,到底不放心追过来的。
唐哲修反应最快,拔刀止血,赶紧把宇文长庆往车上抬。杨复也想帮忙,被知雪一剑指了心,一字一血:“我怎么就相信你当初的鬼话!”
杨复愣了愣,不可置信道:“你以为是我杀了他?”
“不然还是旁人抢了你的刀,到头嫁祸给你的不成!”知雪下唇都咬出了血,“你再三害他,当我们家这般好欺负吗!”
杨复没听清她后一句话,只喃喃道:“我以为这许多年,你总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尚在痛心中,唐哲修却看到知雪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杨复的通缉令,紧到几乎被揉碎。
他悲悯地看了杨复一眼,还是驾马而去。
“我是该明白。”知雪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俊朗五官,“你说不报复李家,可你反了;你说不追究宇文家,可你杀了。你好像忘了,我姓宇文,名知雪,你曾经的压寨夫人,也是你的仇人!”
她短短几句话,将他数年不肯离开长安的牵挂和思念撕成齑粉,落满了死灰般的心上。杨复扯出一个笑来,解释都不肯解释:“你要我以命换命吗,你要是想,这条命你拿去。”
知雪攥紧了剑柄,眼眶泛红,一副想杀却下不去手的模样。她咬牙收回剑:“终究是我这个姓氏负了你杨家,你若杀,我无话可说。”
她退后几步,不肯将攥着通缉令的手放到他面前:“可我不想在长安遇见你。从此,至死。”
言罢,她转身离去,背影一如五年前的决绝。杨复伸手想挽留,伸到一半,手便颓然落了回去。
她从来不肯相信他,他的守护也没了意义。
此生只恨,她姓宇文,他叫杨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