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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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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二年末。
云锦鹤从宫中回来,今日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他却觉得心里一直上上下下,很是忐忑,也不知为何。刚回到家里,弟妹越雁从正厅出来,说是有个姑娘带了两个孩子在偏房等他。
云锦鹤一怔,听罢便疾步离去。他脑中思绪万千,步子却在偏房前停下,半晌才推门,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会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打开门的一瞬,云锦鹤有短暂的意想不到:“紫陌?怎么会是你?”
随即心里有些许失落,暗讽自己妄想。
来人正是当今皇上的宠妃闵流岚的贴身侍女紫陌,她坐在床边,看见云锦鹤,神情复杂,像是悲痛,又像是如释重负。她怀里两个孩子,都是熟睡的模样。听到云锦鹤问她,紫陌站起了身,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云锦鹤又问:“难不成是闵贤妃出了什么事情?”
紫陌只将两个孩子一并递过去,声音晦暗:“这是娘娘让奴婢交给云侍长的,两个孩子出生在百日前,不过相差一刻。娘娘说,哥哥叫奕白,妹妹单字一个瑶。”
云锦鹤一阵茫然,面上表情却是没变:“闵贤妃为何给我两个孩子?”
紫陌只偏过头去,不答。
云锦鹤神色渐渐变了。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紫陌几乎听不见:“这是……我的?”
紫陌拼命抑制自己的眼泪。
云锦鹤却似痴了,只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两个小婴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孩子?”
紫陌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觉得他不言苟笑,很是严肃刻板,从不曾见到他这个样子,声音颤抖几近支离破碎,更不曾见过他这个表情,震惊到极致。紫陌只觉芒刺锥心,原本是郎有情妾有意,生生造就如此结局。
她心里刺痛,耳边听见云锦鹤道:“流岚呢?”
这一问,让紫陌心痛到几乎窒息。云锦鹤看她表情,心中大恸,声音变急:“流岚呢?她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紫陌凄惨一笑:“娘娘……娘娘自知这事情瞒不住,为保孩子,昨夜一把火,把自己给烧了个干净。”
云锦鹤定在原地。好半天,他的声音才响起来:“烧……烧了个……干净?”
话一出口,紫陌再也控制不住,左手撑起身子,右手捂住脸低声抽泣了起来:“娘娘早有了自毁念头,却不曾告诉任何人,只是昨晚将两个孩子托付奴婢,等奴婢走到半山腰,身后突然火光冲天,这才明白娘娘的心思……”
云锦鹤终于明白一切。
明白为什么当年她一回宫便要请求去净心寺为国祈福,明白为什么她一而再再而三得将自己拒之门外,明白为什么今天一天都在不安,却原来,是自己闯下的祸端,可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后果?
他……再也见不到她。
他竟是再也……他竟是……
竟是诀别。
纠缠十几年,终究还是诀别。
闵湛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在原地呆立片刻,就缓缓回到自己房间。闵流清怕爹爹承受不住,想要去劝,被闵离轩拦下来拖走,等门外无人,门内才传来极轻的,极小的,抽泣声。
当年闵湛为保地位,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将她从一个小小的美人提携到如今宠妃之位,他本以为女儿是大家闺秀,又天性矜持,清心寡欲,是三个女儿中最乖巧的一个,却不曾想背后竟有一份无人所知的感情,泼墨般晕在她本平淡无奇的命运上。
一步错,步步错。至此再不能回头。
闵湛此生,最悔做错一件事,这一件事,毁掉他女儿一辈子。
云锦鹤年幼时跟随父亲去过闵家几次,但对闵家三个小姐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跟闵家二小姐更无交集。直到他十八岁。
那年他例行公务,归途路过千岛湖,见游人嬉戏观光,只瞥了一眼便要离开。突然听见呼救声,声音虽小,但他练武,耳力自然要好,便寻了声音找过去,救下了溺水的闵流岚。
一眼望去,两个人双双都跌了进去。
云锦鹤第一次知道对一个女子心动是什么样的感觉。
闵流岚也呆了半晌,半晌反应过来推开了云锦鹤,又觉得不妥,立马行了一礼:“流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身份?”
云锦鹤听见这个名字,试探性问道:“是闵家二小姐闵流岚?”
闵流岚愣了愣,自认不曾见过对面的人,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还是温顺地答:“正是小女,公子……”
“在下云锦鹤。”
闵流岚讶然道:“原来是云侍长,多年未见,不曾认出,还望云侍长海涵。”
她礼节周到,说话时不曾抬头。正巧闵流岚的发小柳云瑛和杨小环赶过来,云锦鹤便告辞了。
他向来是自持的人,即使动心也不会张扬,闵流岚没有如此好的定力,时时想要去皇宫见他一面,但又迈不开步子,是以虽然都对对方上心,但一直没有再见面。
倘若后来,闵流岚没有进宫。
贞观八年长孙皇后生辰,中途不知云瑛出了什么事,气鼓鼓拉着她出来散心,散到一半又跑了。她正好停在长廊池边,不认路,不敢走,只看着稀疏荷叶发呆。被云锦鹤看见。云锦鹤见她孤身一个人在这里,不由奇怪:“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闵大人不在吗?”
闵流岚瞧是他,心里一慌,急急起身,刚张口就红了半张脸:“被人拉出来,迷、迷路了”
云锦鹤望着她窘迫模样,嗯了声没多问:“那我送你吧。”
闵流岚点点头,跟在云锦鹤身后。她天性腼腆乖巧,却也有女儿家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她心里明白抓不住机会,可能两个人就见不到了。于是小小声开口:“上次多谢云侍长救命之恩。”
“不用,你已经谢过。”开口利落。
闵流岚脸红到耳根,她继续小小声开口:“皇后生辰云侍长不在席上吗?”
“我负责皇宫安全,需要巡查。”依旧回答得一板一眼。
闵流岚察觉出对方称呼的变化,暗地里弯了眸,鼓足了勇气继续问:“没请教云侍长官职?”
云锦鹤依旧回答:“隶属南衙十二卫。原是右卫将军,后被安排到皇帝身边贴身保护。”
闵流岚嘴微张,她对军制一窍不通,完全搞不懂什么十二卫,顿时苦了脸,云锦鹤瞧见她模样,简略地说明了一下。她看出他对她有耐性,没有不耐烦,顿时心里欢喜。
女眷在外庭,见不到皇上皇后,闵流岚规规矩矩,眼睛却往里面瞧了好几眼,但没有见到他。宴会散后,闵湛看见闵流岚,顿了顿,叮嘱道:“岚儿还小,最近皇宫少来,免得失礼。”
她应下。她乖,她的侍女紫陌却是个直爽性子,看出闵流岚的小心思,总是揶揄一番,还借机把她往皇宫和云府里推,闵流岚与她情分深厚,面上佯怒训斥几句,说什么也不踏进去,连紫陌都替她着急。觉得自家主子再不主动出击,千百年也吸引不了云锦鹤的注意,空付一腔柔情。
云锦鹤却瞧见她们徘徊许多次,知道闵流岚胆怯的性子,于是不点明,只装没看见。眼睛略过闵流岚那张涨红的脸,嘴角不禁上勾。
这样的日子憋到贞观九年,紫陌被自家小姐的矜持气到内伤。元日这一天,紫陌借着闵湛的名头,硬把闵流岚拉进了宫,心里暗道这一次再没有成效,以后再也不管这闲事,实在闹心。
闵流岚既已进宫,退无可退,只好听从。云锦鹤官职在身,不必天天在皇帝身边,但元日皇帝设宴请百官,这一天南衙十二卫轮流值守,今年正好轮到右卫。紫陌语重心长地教导闵流岚:“小姐,若不对自己狠一些,云侍长就是他人夫君了。虽说云家流言难嫁娶,可不过流言,小姐你要好好把握呀!”
闵流岚恼得脸红红,紫陌原本打算让她再落水一次,成全一番英雄救美,然计划赶不上变化,闵流岚一闭眼,湖没跳成,脚给崴了。紫陌想帮她,看见云锦鹤远远过来,嘿嘿一笑,迅速离去。
云锦鹤望见闵流岚坐在湖边石头上揉着脚踝,像是崴脚了,自然地走过去蹲下身子问她:“脚崴了?”
闵流岚还怪紫陌不顾情分,云锦鹤突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脸上更红:“嗯,不小心崴了。”
云锦鹤不问其他,伸手抬高她脚部,顺着穴位稍微施压,闵流岚没想到他会做这么亲昵的举动,眼角睁大,来不及欣喜,就被突如其来的疼痛逼得叫出来,眼泪都快下来了。云锦鹤微微皱眉,在她面前俯下身:“上来。”
“啊?”闵流岚惊呆了。
“上来。我带你去太医署。”云锦鹤语调平平,不起波澜。
闵流岚乖乖地爬上去,心几乎快要跳出来,云锦鹤背着她不紧不慢地走,听见急促喘息声,禁不住笑问:“趴在别人背上也很费力气吗?”
闵流岚又一次惊呆了,她根本就没想过外表不近人情的云锦鹤也会这样打趣别人,震惊之下愣愣回答:“不、不……”
“不用紧张。”云锦鹤缓缓道,“我不吃人。”
太医署值班的云太医瞅着云锦鹤背着闵流岚过来,觉得完全不认识这个亲戚了,可他绝不敢多问,在皇宫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于是他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闵流岚伤处。
云锦鹤问敷着冰袋的闵流岚:“待会我送你回去,还是我去叫闵大人?”
闵流岚低着头,声音又低了:“我爹若是知道,会打断我的腿的。”
对子女一向放纵的闵湛无故打了个喷嚏。
云锦鹤了然她的小心思,眼里有笑意,语气还一本正经:“那好,待会我换值后送你回去。”
他说到做到,闵流岚一路上脸都在烧,手却紧紧揽着云锦鹤的脖子不放开,脑子里全是紫陌恨铁不成钢的话,良久嗫嚅道:“其实……”
“嗯?”
他一回应,闵流岚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全没了,恨不得立马回家,忙道:“没……没事。”
云锦鹤瞧她这腼腆性子,恐她一辈子也说不出来,于是沉声和缓道:“我知道。我也是。”
闵流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费了好大功夫才明白这六个字的含义,惊得差点从他背上摔下去,被云锦鹤扶稳:“你是怎么知道……不不,你说的意思和我说的意思不是一个意思吧……”
云锦鹤失笑,她眼神这么明显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闵流岚瞧他笑容瞧得呆了,没想到他侧脸也这么好看,一时忘了言语。因而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路走到闵府门口,他把她放下来:“慢些。以后可以来宫里找我。”
这话已说得相当直白,闵流岚再傻也能听懂,于是弯了眸道谢,一蹦三回头地进了闵府。门口小厮们瞧见二小姐这么狼狈,手忙脚乱把她扶了进去。匆忙间回首,见云锦鹤依然站在那里,闵流岚有种感觉,好似不管她做什么,他总是要在身后护着的。
闵流岚甩掉这个念头,暗笑自己主客颠倒,婚后在身后打理的明明该是她。
再矜持的姑娘也愿意亲近心上人。既然云锦鹤捅破了这层纸,按闵流岚的观念是一定会嫁给云锦鹤的,只是早晚问题,她便敢偷偷去皇宫找他。右卫许多人也当她是云锦鹤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只把闵流岚说得脸涨红。
又一年元日,她在宫外等着云锦鹤,瞧见人出来了,笑着凑近他,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云锦鹤瞧她这表情,起了打趣她的心思:“姑娘莫不是脚又崴了?”
不说还好,一说闵流岚又开始脸红,小声咳嗽来掩饰尴尬。云锦鹤笑了笑,伸手打横把她抱起来。闵流岚惊叫出声,红色蔓延到耳根,慌忙下把脸都埋到他怀里不肯露出来,生怕被别人看见。
所幸是黄昏时,家家都忙活起来,团聚在一起图一个美满,路上行人少之又少。云锦鹤闻到她身上与平日不同的胭脂香气,开口问:“你换了脂粉?”
闵流岚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紫陌非要往我身上抹,说是从西域新进的,味道清醇。”
她声音慢吞吞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更紧地揽住他脖子。云锦鹤转头看她,才发现她唇畔殷红似血。不禁语气带了欢愉:“口脂也是紫陌帮你选的?”
他不问还好,一问闵流岚的脸霎时爆红,眼睛骨碌碌地闪躲。云锦鹤直觉有问题,一时生了兴趣,索性停了下来,放下闵流岚,弯了腰去问她:“出什么问题了,还是紫陌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小姑娘死死摆手,表示不卖队友。
云锦鹤也不着急:“没有吗?那我改天问问她本人——”
“别别别!”闵流岚抓住他的手臂,低下头嗫嚅道:“紫陌说,这口脂不仅色泽艳润,而且可食用,要是我见了你,到时候,可以说……”
“嗯?”
闵流岚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以请你,嗯……”
云锦鹤拦腰把她抱起来,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挺一本正经:“可以请我尝尝?”
“你……”小姑娘的震惊还没问出口,唇已经被覆了上去。
云锦鹤揽住她的肩,动作温柔。起初只是简单的唇碰唇,后来他竟然真的伸舌尖去舔她唇上的红色,闵流岚下意识地推开他,他放开她低声道:“还不错。”
闵流岚刚才脑子就炸了,现在晕乎乎地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瞥见他唇上一块块的艳色,不知怎么得竟然低头咬了下去……
闵流岚捂着脸挪回了闵府,回到房间看着自己从脸到耳根到脖子都裹着一层褪不去的潮红。这个模样,一看就知道春心大动。紫陌看着主子心魂不定的模样,猜到了一些,计划成功,偷笑着离去了。
两个人做到这一步,闵流岚有段时间不好意思去找他,见了也躲着,云锦鹤知她性子扭捏,也随她去。后来瞧她一脸乖顺怎么也放不开,就正正经经地跟她谈了一次。
闵流岚性格保守,坚持等姐姐嫁后再跟爹爹谈她的事,毕竟她觉得钱公子跟姐姐也快了。云锦鹤见她如此坚持,自己也不着急,就没反对。她如意算盘打的好,却不防天算破人算,六月份,长孙皇后薨,圣上大恸,百官哀,她也觉得天妒红颜。
得知这个消息后,闵湛的第一反应却是嘱咐她莫去太极宫,她虽不解其意,但爹爹的话肯定是对的,她便没问。连皇宫都少去,只有一次,因着要给弟弟送物什,去了太医署。
站在门口把东西给了闵离轩,闵流岚隐约听到远处的响动,好像有人在呼唤什么,自己没在意。陪她的云锦鹤蹙了眉头,只让她进去,闵流岚照做了。后来一问才知自己被皇上看见,也才知自己一张面相跟逝去的长孙皇后很相似。
云锦鹤拍拍闵流岚的头,“皇上既然已经见过你,多少会惦记着,以后皇宫还是别去了。”
闵流岚立即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但该来的怎么也逃不过,太宗还是知晓了闵大人有个跟长孙皇后相似的女儿。那年,闵流清跟钱万三分开,爹爹在朝堂处事艰难,有意无意已不可知。闵流岚心里再不愿意,闵湛依旧把她送进了皇宫。
前一天晚上闵流岚只是发呆到天明。可第二天见到圣颜,和他身边带刀的男人,闵流岚还是不可抑制地哭得像个孩子。她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声,就已经成为别人的女人,不仅如此,还要在他面前强装笑颜和别人耳鬓厮磨。
闵流岚只求被源源不断的泪水给溺死。从那天起,闵流岚再也不看云锦鹤的眼睛,在他面前,她甚至抬不起头来。
闵流岚成了后宫盛宠的妃子。她性子乖巧,不争不抢,虽是专宠,明眼人都知道太宗是爱屋及乌,且闵妃对太宗的态度,实在算不上殷勤,便以为可以相安无事。
闵流岚到底还是太单纯。
闵离轩知道姐姐出事就急匆匆赶过去,看见太医们一个个表情凝重,自己一把脉,心里顿时一惊,恨不得要扇自己一巴掌,为不曾告知过姐姐后宫凶险。出了宫门看见云锦鹤抿着唇立在门边,皇上还未曾赶过来,便上前行了一礼。
云锦鹤握着剑的手青筋暴露:“闵妃如何了?”
闵离轩停了一下才说:“还没醒过来。刚刚探脉,才知有了身孕,如今已经小产了,身子虚得很。而且,那毒太伤人,怕是以后再想生育就难了。”
云锦鹤什么也没说,心上一层心疼又压过一层悔恨,只想要把那小姑娘抱在怀里,替她担下所有疼痛。他心里波涛翻涌,脸上还是一派严肃端正,任闵离轩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他不知自从闵流岚进宫,眼前的青年就时时刻刻被折磨,多少次压下带那姑娘远走高飞不管尘世的念头,但压不下把她融进骨肉的冲动。
闵流岚白着脸醒来,就看见太宗一脸心疼地望着自己,她咬了唇问自己的状况。得知自己小产,还难以生育的事情,她竟然没感觉太难过,反正她也不想给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子生孩子。唯一感觉怅然的就是还没发现自己要当娘,那个宝宝就走了。
失去了一个可以来到世界的柔软,可来到了又必然不是好事,闵流岚苦涩一笑,拿身子不适做托词送走了太宗。眼里的清澈被不知名的东西淹没,看得紫陌触目惊心。
吃了亏就要长脑子。她不常在太宗面前笑,因着太宗不喜她强迫自己。所以闵流岚只用了几个笑就成功让太宗插手此事,查出来幕后黑手赵充容。
赵充容平时低眉顺眼不言不语,早先还带着女儿李婉之在宫外静养过,实在不太像。可线索直直指向她,摆着这事要拉个替罪羊敷衍。闵流岚也不点破,等太宗问她意见时,她慢条斯理地给太宗倒茶,声音也娇弱:“赵充容一时糊涂,却让妾身失了孩子,俗话说礼尚往来,妾身也该让她尝尝这滋味。”
这话直接却也委实狠辣,虎毒不食子,饶是太宗也皱了眉。闵流岚正盼着失宠,半点不顾及太宗的面色,继续楚楚可怜:“皇上心疼女儿,可谁又心疼我的孩子呢?”
这话就假了。闵家知道女儿出了这事,哪个不心疼她,便不是闵家,跟她一同入宫的好姐妹杨小环也抱着她安慰了许多时日。太宗也知道,可到底没说什么。
太宗不下手,闵流岚有的是办法,不多时就传出李婉之行巫蛊诅咒闵妃,事发禁足期间畏罪潜逃,被云锦鹤奉命射杀的消息。当然,对外金山公主只是因病夭折了。
有了第一步,闵流岚就无所顾忌起来,她没有太培养人脉,毕竟韦贵妃还在上面压着,可有这张皮面在,竟也顺风顺水。紫陌在旁看着,明白劝也劝不住,且闵流岚再不发泄指不定要疯,到底心疼她,最后还是帮了
封贤妃的那一年,闵流岚轻描淡写污蔑妃子私通,多年手段让她性子日渐锋利,完美诠释恃宠而骄四个字。不过中间出了点小纰漏,在妃子宫外掉落了自己的发簪。这发簪是她生辰云锦鹤送的,比起宫里的珠钗显得寒酸,但她几乎不离身。闵流岚急着去找,又不敢明目张胆,正想办法时,云锦鹤已经出现在宫门外。
闵流岚一怔。
入宫至今两个人从未有过单独交集,平时也是能避免见面就避免,云锦鹤在太宗身边贴身侍候时,她有时也会找个由头把他支开,怕他听见一些不堪响动。如今她这么横行行事,作风比那个娇蛮的李瑾瑜还过分,暗地里总以为他会厌弃她。
她不说话,紫陌心里明白,忙把一干等闲宫人遣下去,给两个人单独留下空间。云锦鹤一进来先中规中矩行礼,一如他的做事风格。
闵流岚缩在袖里的手张了又握,握了又张,依旧不看他的眼睛:“云侍长,可有要事?”
“见到一件物什,看着很像娘娘的。”对方声音也是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等闵流岚看到他拿出那发簪,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出现了许久不曾出现但云锦鹤分外熟悉的窘迫和烧红,连声音也是熟悉的轻且低:“我……我不是……嗯,你听我解释……”
仿佛回到以前的岁月,她还是小小的一个姑娘,常常脸红,心虚了声音就快要听不见,却是相当听他的话,心里想的都是他和她的锦绣年华。云锦鹤有片刻恍神,口气忍不住软下来:“以后小心点,不是哪一次都可以这么幸运。”
闵流岚先是“嗯”了一声,而后反应过来:“你知道?”仔细一想,更是心惊,“难道以前你也……”
难道以前之所以那么顺利,都是因为暗中有他?
云锦鹤不答,把发簪插回她发间,她却偏头避开了,低声道了句“我不干净”便伸手接过了簪子。她始终认为自己本该是云家的人,如今成了妃子,还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早就脏了。云锦鹤听着心疼,想要抱抱她又硬生生克制住,只柔和了眉眼:“我从未如此觉得。”
盛极必衰,多年恃宠而骄一定要遭报应。贞观十七年,叛军入侵长安,闵流岚早前听爹爹偷偷告诉过自己,但没想到宫内有皇子反了,腹背受敌,长安岌岌可危。彼时闵流岚在前面,正正碰上袭来的军队,她不明军制,不知是南北衙中哪一支,慌乱中被掳上一匹马,鲜血溅了她一身,马匹被扎了一枪,一声长鸣,踏着尸体冲了出去。闵流岚被颠得神志不清,恍惚间好似看见右卫的人,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光景大变。
已经是黑夜,闵流岚粗略打量了下四周,树枝阴影和虫鸣声都是野外的声音,凭着直觉判断出应该是在某一座山脚下。感觉到自己身下仿佛有柔软的触感,闵流岚警惕心大胜,不着痕迹向外挪动,冷不防被抓住手臂:“是我。”
闵流岚一愣,连忙起身扶他起来:“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云锦鹤低声:“我骑马追过来的,一时没想那么多。你那马匹受惊跑了整整一下午,但还是被我解决了。这里应该是泉湖镇。”
“马上的人?”
“死了。”
闵流岚身上溅了血迹,但手很干净,一碰他就察觉到手上湿滑,云锦鹤也闷哼了一声。闵流岚当即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没事。”云锦鹤看她,“你伤到了吗?”
“我还好。”闵流岚打量四周,眉目焦急,“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你治伤。可我没来过泉湖镇。”
云锦鹤凭记忆指了个方向:“以前追杀金山公主时来过这里,记得那里应该有户人家。”
索性云锦鹤没指错方向,两人很快到了一件木屋前,那木屋好似很久没人住了,门前积了一层灰尘。闵流岚也不客气,推了门进去,点上灯,偌大木屋立马明亮起来。
闵流岚扶云锦鹤坐到床上,发现只有手臂上有伤,虽然长,但未伤及骨头,不禁松了口气。然后找到了许多疗伤草药。闵流岚跟着弟弟学过一点点医术,能分辨出治疗外伤的药物,忙捣碎了敷到云锦鹤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干净的衣服给他包扎。
之后再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看到有几件男装女装,还有一件道袍。男装跟云锦鹤身形差不多,云锦鹤应该可以穿下。女装却有点瘦小,闵流岚只好怀着不安做了一下修剪,她女红很好,做起这种事干脆利落。
换上衣服觉得装点差不多了,闵流岚轻咳一声,眼睛有点躲闪:“那个……这里只有一张床,我们晚上……”
云锦鹤已经换上干净衣服,一直静静看着她,闻言也有点愣,她入宫之前他们做过不少亲昵举动,可男女理应有别,何况她是妃子。于是理所当然想下床,被她伸手制止:“别别别,你身上有伤。我瞧这床躺两个人并不挤,便委屈委屈你,嗯……你就当你旁边是块木头就好了。”
话是这般说,喜欢的姑娘就躺在自己身边,云锦鹤怎么也无法入睡。心烦意乱时,闵流岚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胳膊,笑容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明媚:“在我身边睡着也要费力气吗?”
明知她打趣,云锦鹤还是被她的笑晃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摸上她的脸:“你若是每天都这样笑就好了。”
她赖在他怀里,笑意未散:“你若是天天在我身边,我想不笑都难。”
这话说出来坦坦荡荡,说话的人也不见半分羞涩,以前的她哪里敢这么说,云锦鹤垂下眼,勉强压住纷乱的思绪。
明晃晃的月透窗泄下,闵流岚直视着身旁眉眼严肃的男人,恍惚想起来七年前的元日,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将紫陌教给她的话说出口,却还是被拦腰抱起来,将唇畔绵软和满腔情意奉上。记忆里是烟花团团璀璨的温热和细腻,但现实是心惊胆战,不辩前路。
“锦鹤。”
“嗯?”
却是柔软的唇堵了上来。云锦鹤心里一惊,先搂住她的腰承了她的重量,被她误会他要推开他,将他缠得更紧。她的手在颤抖,心里却很坚定。
云锦鹤很清楚绝对不可以,身体却使不上半分拒绝的力气,感官被交缠的双唇充盈,从未出现过的念头疯狂将理智占据,脑中一下子便乱了。
他脑子乱,手却循着本能抱住她。闵流岚迎合他的动作,手往下顺着衣襟解开自己的衣服,又伸手去解他的,被他抓住手。他望着她,声音有点含糊:“流岚……”
“我知道。”她的声音也有点喘,顿了顿,起身将他反压在床上,自己坐在他身上,将衣服褪到腰间,低着头声音小小地道,“只要你不嫌弃我身子。”
她是清醒的。他也是清醒的。她主动成这样,在云锦鹤看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情。到底是情思多于理智,他看她半晌,一句“不行”怎么也滚不出喉咙。他叹了口气,去吻她的唇角,不再克制自己心里的冲动和怜惜:“想太多了,我疼都来不及。”
一句话,将六年的等待和煎熬尽数逼成不敢为人言的情意。
闵流岚被他的温柔掳去了神智,一时脑中昏沉,攥着他的衣服,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能不能不回宫了?”
“我……我知道很任性但……”
小姑娘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但我真的受够了。”
她每句话都是往他心上扎针,他护她六年,比谁都清楚她的凄苦孤寂。如果不深,她才不会铤而走险,主动至此,不惜用身子诱他来央他远离宫廷。
他怕是逃不开了。可他何曾想过要逃?
贞观二十二年。
元宵放夜,李婶带着儿女去乡镇上看灯,恰巧看见一个眼熟的人,笑着过去打招呼:“刘娘,好巧。”
眼前牵着丈夫模样清丽的年轻女子和她一个村子,和她丈夫在淮南一个偏僻的小地方生活了快五年。因李婶第一个见到他们,一眼就知道是大户人家,所以印象深刻。
这对夫妻外貌出众,行事却低调,又热心善良,前前后后帮了李婶不少次,两家人关系很亲。
闵流岚笑得温柔:“李婶。怎么就你一个?李大哥呢?”
“嗨,孩子吵着要小糖人,我男人带他们买去了。”李婶说话粗俗,不甚顾忌,“我嫌吵,就在这等着。”
闵流岚点了点头:“李大哥对你们是真的好。”
“我还羡慕你们小两口天天腻着呢。”李婶笑出声,“刘娘可别羞,村里谁不知道小云疼婆娘。”
被点名的男人面上一哂。闵流岚笑意盈盈地跟李婶搭茬。
她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思,却没想到云锦鹤真的答应了,一路带着她来了岭南,这里消息相对封闭,更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是以两人过得十分平安顺遂。
不久,李大哥带着儿女回来,两个人又礼貌地打了招呼。李大哥人很老实,只是笑,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我刚刚看那告示栏上,贴着两张搜查令,说是皇帝寻他的妃子,还有贴身侍卫,我瞅着模样跟你们小夫妻,有几分相似……”
云锦鹤眉尖一颤,闵流岚也是咯噔一声,抱着他的手更紧了。
李婶去推李大哥:“瞎说,长安的人怎么跑到这么远的淮南来?人家可是正经夫妻,要是长安的,不早就回去了,至于在淮南待这么久?那张纸贴了五年了,说是失踪,我看指不定早死了。”
李大哥被训得只会傻笑,闵流岚却是心慌不已,敷衍几句便拉着云锦鹤离开了。
两个人站在告示栏前,都不知道说什么。闵流岚早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她心存侥幸,正想说服云锦鹤,却听云锦鹤诧异地开了口:“挽华?”
闵流岚赶紧回身,冷艳的女子也难得惊诧:“兄长?你怎么会在淮南?她是……”
她话未说完,她身后走过来的男子更惊诧地开了口:“贤妃娘娘?云侍长?你们怎么在这里?”
瞧见来人,闵流岚心里最后的希望破灭,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也瞒不住了。
身为淮南王的李佑看见两个人,又将前后事情联系在一起,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按理应当如实上报,可何苦为难一对小情人,若是实话实说,两个人下场绝对惨淡,可若不说,事已至此,又不得不说。李佑找心情沉重的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半真半假,欺君也不管了。
等两个人把琐事都处理好了,李佑上报朝廷,说发现了落难民间的闵贤妃。并道闵贤妃当年被人贩卖,辗转流落淮南偏远山村,沦为干苦差的小婢。近日才逃出来,被淮南王妃发现。
云锦鹤则抄近道偷偷到了长安郊外,等闵流岚进了宫,便主动进宫求见皇上,道当年闵贤妃马匹受惊,自己未追上,与其失散,不知她人生死,不敢独自回京,只能在长安附近找寻,直到听闻闵贤妃安然回京,才敢回来请罪。
借口有点勉强,但李佑将细节处一一完善,时间掐得正好,挑不出毛病,又将两人分开,也避免了两人私通的嫌疑。况且还有淮南王夫妇的牵扯,皇上略一沉吟,不疑有他,也没怪罪云锦鹤,这事就揭过去了。
云锦鹤表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对云家说五年内有了个妻子,后来失散还没找到。云书成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问。闵家这边反应就大多了,一家人都入宫看望她,哭着说没事就好。闵流岚看着家人,又感动又愧疚,也热泪盈眶,只说自己过得好。
在家人面前尚可掩饰,紫陌却知晓闵流岚这几年一定遇到了什么,她在后宫六年磨砺地性子变了很多,刚回宫时却依稀有豆蔻时的影子。两个人情同姐妹,闵流岚也不避讳,直说了跟云锦鹤的事情。紫陌心里有悲有喜,不知道该为自己这个主子说些什么,世事弄人,若长孙皇后不曾故去,又何尝不是一对璧人。
闵流岚只是苦笑:“人各有命,我谁也不怨。”
存了心思老死后宫,闵离轩震惊的眉眼却把一切都打破了。
云锦鹤回归原来的生活,与高高在上养在后宫的宠妃失去了交集。不论心中多难过,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他打算好一辈子默默保护好闵流岚,后者却自请移居净心寺,原因是自己大难不死,理应感谢佛祖慈悲,且一身晦气未除,不便留在后宫,不然不详。
皇上念她一片诚心,准了。因受叛变牵连而被废了太子之位的李承,被闵流清拉着从封地赶回长安,可闵流清推开净心寺的门,看到闵流岚大着肚子来接她,脚下一抖,眼角都快瞪破了。
至此,十几年的恋情,才终于被闵家知晓。
闵流岚一心要生下这个孩子,闵湛把她送进宫时就觉得把女儿的一生都给毁了,根本忍不下心去拒绝。只能安排了心腹去照应,把皇宫的人一一清掉。原本担心净心寺的人泄密,寺里年轻的寺主在听闻孩子是云家的时,沉默很久,却是帮着他们隐瞒了此事,甚至给闵流岚另辟了地方照顾她。
后来才知道,这个寺主是云家的长女,当年颇受长孙皇后喜爱的云筝。
闵家安排好人手,费尽心思保护闵流岚和孩子,不明所以的云锦鹤也等着她下山,可闵流岚想好了所有人的退路,就是没有想好自己的。
她只留下云奕白和云瑶。
春去秋来,太宗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有一天躺在床上,突然唤了云锦鹤近前,问的却是不相关的问题:“听闻云卿膝下一双儿女,近来可好?”
紫陌坚决跟在小主子身边,孩子又不能没有父母,跟闵家一商量,云锦鹤只能纳了紫陌为妾室,紫陌一心为两个孩子,自然答应,对外两个孩子的娘亲就是紫陌。
云锦鹤不知太宗问话的含义,只好如实答:“都还好。”
太宗咳嗽几声:“眉目间……可有闵贤妃的影子?”
“皇上!”
“你们在朕眼皮底下动手脚,胆子也忑大了些。”太宗声音虚弱,“朕若动怒,闵云两家早就诛九族了。”
云锦鹤抿了唇解释:“皇上恕罪,此事……”
“好了,不必再说。”太宗虚虚摆了手,“朕没想罚。半边身子入了黄土,朕也懒得跟你们翻这旧账了。”
“朕一直想当初是不是不该召闵妃进宫,”太宗又咳嗽,“除了那张脸,跟皇后还真是一点也不像。可就只是那张脸也好,好歹朕还能记住皇后的样子。
“可就这件事,这骨气,还真有点像皇后当年……”太宗气若游丝,“当年她也这么固执,跟我一起东征西伐,损了身子,还失去了一个我们的孩子……都这样了,还要陪在我身边……”
云锦鹤听他换了称呼,诉说着对妻子的思念,他分不清这是故意塑造自己爱妻的形象还是真情流露,却能肯定,她对他,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不惜找个替身,当成那个人。
太宗笑了声:“这些年,皇后从不来看我……她肯定是生气了,你看,我也要走了,到了地下,她定先发脾气。”
云锦鹤从没见过长孙皇后使性子,哪怕他七岁就入宫见了皇后。他不知如何宽慰,只得恭恭敬敬行礼:“就是生气,也只是因为那人是皇上您了。”
太宗静默一会儿,复又低低开口:“罢了,朕要休息,云卿退下吧。”
云锦鹤又行礼,出去时听见太宗含含糊糊呢喃了一声“婢儿”,走出殿门外才想起来长孙皇后,小字观音婢。
云锦鹤心里一涩,不知道闵流岚在最后心里想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当初没有哭,如今想起来这个名字,却轻易湿了眼眶。
帝,崩于贞观二十三年六月,与长孙皇后合葬。
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太宗能找到一个肖似长孙皇后的人,他却找不到,万千世界,芸芸众生,没有一个人像她。不会有人像她一样,脸颊时常染了红色,还要下意识抱住他不松开。
闵流岚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