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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安澈 ...

  •   闵湛跟随在太宗身边多年,立下不少功劳,从一个无名小官做到正三品的侍中,在长安也是有名气的人物。他膝下三女一子:长女闵流清,以惊鸿舞闻名天下,是当今的太子妃;次女闵流岚,女红精绝,是太宗宠爱的闵妃;独子闵离轩,医术精湛,小小年纪便被提拔了医师,娶了赫赫有名的武将柳云瑛。
      最后一个,便是幺女闵烟。
      闵烟出生于贞观元年。太宗登基那年,玄武门前血光冲天,闵湛以回门的名义将妻儿都送出长安。闵烟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镇,那时正是孤烟直上的黄昏,闵夫人为其起名为闵流烟,又觉流烟二字过于伤感,便将流字摘掉,唤作闵烟。
      也许是不在长安出生的缘故,闵烟小时候就不安分,总是要到处乱跑,还吵着要云瑛教她功夫,闵湛没少为这个女儿操心过,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最终还是一一依了她去。
      闵烟从小跟了师傅学武,间或回一次家。因不常见着她的面,长安城内对这个小女儿很是好奇,总有些坊间的流言传出来,传着传着,流言便走了样,说这闵烟本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闵大人舍不得外嫁女儿,才将闵烟送走学武。消息传了开,人人竟都当了真,是以闵烟才过及笄之年,提亲的人便要踏破闵家门槛。
      闵湛很是头疼。
      他却不知,他根本无需操心小女儿的婚事,因这个尚武的女儿,早早就将一颗心吊在了一条黑龙的身上。
      闵烟遇见敖澈的时候,是贞观十四年的夏天。她去雁顶山游玩,意外发现了清泉,那时天气炎热,她出了一身汗,地方又极偏僻,闵烟观察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便放心地进了清泉。
      正泡着清泉,耳边突听异动,像来自温泉底部,闵烟暗叫不好,手疾眼快地抓了衣服就要起身,但明显对方速度更快,顷刻巨浪掀起,一层一层朝她扑过来,翻滚间隐隐黑色出没。闵烟根本站不稳,只来得及扶了泉壁,一脸惊骇地看着浪花渐落,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在她上方盘旋。
      闵烟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
      这……她是走火入魔了吗?
      索性闵烟反应快,虽知道龙在世人心里是神的化身,但更知道这条龙绝非善意,套上衣服,凭着本能蹦上了岸,手腕一挑,长剑脱鞘直直冲向黑龙。黑龙身手敏捷,又体型庞大,闵烟自知不是它的对手,只一心想全身而退。
      这黑龙却仿佛看出了她的意图,一直缠着闵烟不让她脱身,闵烟心里又慌又急,恨不得要将眼前怪物劈成两截,可又不敌,战至无力,绊了一跤,只恨自己武艺浅薄,竟要葬身此地。
      无意间掉出来爹爹给的皇家通行令,被黑龙瞥见,竟停下攻击。闵烟本等死,见黑龙不动,奇怪地望着它,它却看了闵烟一会儿,然后闵烟只觉有耀眼白光闪烁,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姑娘起来吧。”
      闵烟被这男声惊着,愣愣地抬起头来,眼前的男子五官挺毅,眉目深邃,脸上一道浅疤痕从左侧额头越过鼻梁斜着过右侧脸颊,非但不觉得难看,反而添了一丝英气。黑红交映的长袍并不像唐朝人的穿着,稍微袒露胸部,因他蹲下了身子,闵烟一眼看见他胸前的龙图腾。
      “你是刚才那条黑龙?”闵烟脱口而出。
      “在下敖澈。姑娘是皇家人?怎么会有这通行令?”敖澈拉闵烟起来,自己也起身反问。
      闵烟下意识地远离这个差一点要了她的命的男人:“我并非皇室后裔,只是家父是朝中大臣,才会给我这通行令。你可是因为这通行令才放过我的?”
      敖澈一时不知怎么作答,只淡淡道:“只是误会姑娘了。姑娘年岁尚小,这种危险地方,还是少走动比较好。”
      闵烟对他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走太近,也不答话,只匆匆离开,并没有回头看一眼,也不曾想过会与他牵出什么瓜葛。
      敖澈对这个小姑娘自然更没有什么感觉,这姑娘一副娃娃模样,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不过,武功底子却是很好,当然,比起他还是差了些的。
      闵烟回了家把这事给家里人一说,家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不许闵烟再去这么危险的地方,闵烟没有放在心上,况且她认为她也不会再和这条龙打交道。
      结果想错了。
      不久后,闵烟又出去闯荡,去了一个深林,这回走的太深,连闵烟也迷了路。闵烟害怕起来,却越走越乱,记的记号也寻不到了。闵烟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见远处有动静,连忙走过去问路。
      正正看见河边的敖澈。
      还有其他人。
      闵烟凭着脚步轻,在他们发现之前躲在一旁。瞧着其他两个男人和敖澈是差不多的装扮,寻思着大约是一类龙。敖澈和其他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太远,闵烟只看见其中一个男人伸手想推敖澈,被敖澈反手一把握住了。之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其他两个人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闵烟奇怪那两个人对敖澈的态度怎么这么差。
      敖澈眉眼一抬:“可以出来了。”
      闵烟愣了愣,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早就察觉到你的气息了。”他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闵烟不肯善罢甘休,在他身边接连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他们和你是不是有仇啊,怎么这种态度?还有你到底为什么攻击我……”
      这一连串的问号让敖澈厌烦,但不答这姑娘恐怕也不会乖乖走掉,只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西北水云府黑龙王之子。刚才两人是在下兄长。夺嫡站队之事,早就见怪不怪了。那是我的泉水,你在那里我自然是觉得玷污。”
      如此简洁的回答。一点多余都不掺杂。闵烟被噎得不知道怎么样接下去,许久才憋出来一句:“难怪会姓敖这个这么少见的姓。”
      敖澈不接话,只看着河水流动。
      闵烟也不好再说话,想了半晌道:“你既然是这里的人,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迷路了走不出去。”
      敖澈皱了眉头,转过身来:“早就说过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是少去。”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这语气与其说指责倒不如说是关心。但既然说了也没办法更改,只好接着说:“那在下送你回去吧。”
      闵烟并不知家族内斗会有多残酷,然而她学武以来,同门矛盾也见过不少,同门厮杀尚且让人寒心,莫要说亲兄弟对自己下手。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情,闵烟也不好插手,只莫名替敖澈心酸。
      等夕阳斜照,黄昏袅袅,闵烟终于跟着敖澈走出了这林子,看到熟悉的路让闵烟心里一松,她停下步子:“敖澈,谢谢你。”
      她态度诚恳,敖澈心里一动,但仍道:“不必。”
      既然走了出来,剩下的路敖澈自然就不必操心了。闵烟跟敖澈告了别,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叫住他:“敖澈。”
      敖澈转头看着她。
      “我叫闵烟。”
      后来这个名字,被敖澈唤了一辈子。
      及笄之年,闵烟也改不了贪玩的性子,时常女扮男装出门玩闹。偶有一天听闻怡红院横空出了一位花魁,名字叫越雁,其姿态万千,是怡红院里的佼佼者。
      怡红院是长安最大最出名的风尘场所,那里出来的姑娘们,个个都风姿动人,颇有才情。在那样一个姹紫嫣红都开遍的地方,虽偶尔能出现一个艳压群芳的姑娘,可那些姑娘出来艳压的时候,闵烟都不在啊。这好不容易碰着了一个活生生的花魁,闵烟不跟风才怪。
      寻了个晚上,闵烟去了怡红院。
      正好这一天,老鸨将楼内的一些出众的姑娘聚在一起,用闵烟的话就是,借才艺表演的机会卖姑娘。闵烟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看着一群壮年男子为了台上的姑娘们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只剩下不屑。
      姑娘们价位越叫越高,神秘兮兮的越雁还没有出现,闵烟有点不耐烦了,正想开溜,余光一瞥,微皱了眉头,想了好半天,倏忽睁大了眼,放弃开溜的念头,跟着刚才那个男人来到了二楼的房间。
      这男人是来寻风月的,本来没有大事,可惜,这张脸偏偏被闵烟记住了——正好是跟敖澈作对的两条龙之一。
      男人进了房间,闵烟溜不进去,只好趴在门外听动静,半天反应过来,房内还能有什么动静,便要悻悻走开,突然听见内里有东西打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交手,闵烟脑中警铃大作,房里响起男声:“还给我。”
      闵烟愣了愣,直接一脚踹了门进去。
      门内的三个人看向闵烟。其中一人正是敖澈。被买下的姑娘蜷在一侧瑟瑟发抖,闵烟走过去将姑娘扶起来,姑娘还没来及道谢,闵烟先说了句抱歉,接着一个反手把姑娘给劈晕了。
      敖澈的兄长饶有兴致地看着闵烟。
      闵烟走到敖澈身边,扬着下巴,三个人的立场一望即知。
      对方看到,嗤笑一声:“我还道弟弟正值壮年,身边怎么连个女婢都没有,却原来是白担心一场。看这姑娘皮相,倒也是能配得上弟弟,不过,年龄倒是偏小一点,弟弟喜欢这个……”
      话还没有说完,闵烟已经气得拔剑就劈,对方好歹也是一个会身手的,险险躲过。闵烟一招猛似一招,简直要把生平学的武艺都要招呼在他身上。
      原本是敖澈的事情,当事人却待在一旁看热闹。这种地方肯定不能现出真身惹事端,闵烟的武功对付他的兄长绰绰有余,他已不必上场。比起闵烟怎么会在这里,敖澈更奇怪闵烟为什么会选择帮他。大约是不喜欢欠人人情吧。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边闵烟已经将对方拿下。她问敖澈:“你要他还给你什么东西?”
      敖澈听到这话,上前将兄长怀里的密信拿出来,信没有打开的痕迹,看起来没有人动过。敖澈看了兄长一眼:“这偷鸡摸狗的事,敖枫兄长越发做得得心应手了。这是要将信呈给父王吗?”
      敖枫气极,又忌惮闵烟的剑,不敢过于放肆。闵烟想他日后就是告状也没有证据,不用忧心,退后一步收回剑:“我们走吧。”
      敖澈也不管她,翻了窗就走人。闵烟随后,落地后四处寻敖澈也不见人,暗道难道他是自己走了?心里有点小失落。走了一段以后,发现敖澈在路边站定,手上的信已经拆了封。
      闵烟欢喜地奔过去。敖澈在看信,好似没有关注闵烟,但闵烟过来以后,他的脚步也随之移动。闵烟未察觉,口气欢愉:“你是在等我吗?”
      “没有。”
      “哦。”闵烟眼尖地看见落款,“杨复?是谁?”
      “欠过人情的人。”敖澈收起信,“在捉妖师手中救了我一命。但并没有什么交情。这次是想让我帮他一个忙,算是还了。”
      “哦。”闵烟点点头,隐隐觉得这名字耳熟,“咦?他是不是在牛头山?”
      “你知道?”
      “哎呀,前些时候云瑛姐还去牛头山那里剿过匪的,说是那里打家劫舍的人太多了,需要朝廷好好清理清理,这个杨复,不是牛头山的头头吗?我还以为他早就被云瑛姐给收拾了。”闵烟对这种恶人一向没什么好感,“这种人一般不干什么好事的,你还是不要帮他了。以后都别和他扯上关系。”
      “也不是什么大事。”敖澈嘴里否认,却点了点头,“这么晚,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我手里有皇家通行令,才不害怕。可你怎么回去?”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事情。”敖澈看了看路上行人,夜禁时候,街道上早就没有人了。敖澈思量一会儿,嘱咐一句,“早点回去吧。”
      接着就化出真身,气势凛然不可侵犯,直冲天际,腾跃云间。闵烟张大了嘴,努力在暗夜里分辨出那抹漆黑,心中的震撼不亚于初见。倏然又听闻一声龙啸,便见天际又有一条青龙,颜色明显,想来就是敖澈的那个叫敖枫的兄长。不过这一次,闵烟就不觉得它还有气势了。
      此后,闵烟经常出长安寻敖澈,敖澈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没有说烦,闵烟说的话他也时常接。
      贞观十六年四月,闵烟正式出师归家。家里人都来祝贺,柳云瑛还跟闵烟比试了一番,对闵烟的武艺表示肯定。闵烟想把这消息告诉敖澈,看看她是否能打的过他。柳云瑛看她一脸的按耐不住,忍不住告诫:“烟儿,最近不可出长安。”
      闵烟急了:“为什么?我都大了,我可以……”
      “不是你大不大的问题。”闵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而是长安最近出事了,大家都很关心你的安危。”
      “长安出了何事?”
      闵流清道:“听说,泾河龙王犯了天条。玉帝派魏征在午时三刻斩杀龙王,龙王托梦圣上,请圣上为其求情,圣上便在行刑当日将魏征留在宫中,不料午时三刻,魏征突然打起了瞌睡,梦斩龙王。龙王之子认为圣上言出不行,很是气愤,近日一直在惊扰圣上。”
      “那后来呢?”
      “孽龙重伤,皇上已派尉迟将军和秦将军镇守长安,虽身体无恙,但心神不宁,宫中很是惶恐。”
      “龙体无恙已经是幸事。”闵湛叹道。
      闵烟跟着点了点头。
      等等!泾河!难不成是西北水云府?那敖澈……重伤?!
      闵烟扔了筷子就跑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一群人的呼喊。
      一路催马快行,闵烟迫不及待地出了城。到了地方,果不其然看到敖澈的身影,以及,他的兄长们。
      瘫在地上的敖枫显然伤得不轻,衣服上大滩大滩的血迹。他喘着粗气,眼见敖澈一掌劈来,躲都躲不了,只能看着敖澈背上弑兄之名。眼前却有娇小的影子挡在前面:“敖澈,不能这样!”
      正是那天在青楼里的姑娘。
      敖澈外伤很严重,肩上伤口触目惊心,即使这样,这一掌依旧挡得艰难。敖枫即使重伤也不忘嘲笑:“又来一个送死的。瞧,你夫君杀兄又杀妻,可是长本事了。”
      “别在这里说风凉话!”闵烟抓住敖澈的手,“要是还想活命就给我滚开!不然就算敖澈不杀你,我也一样要了你的命!”
      敖枫还算识相,即使心里再不甘,也知道再待在这里迟早都是死,强撑着身子和其他几个同样重伤的兄弟离开了。敖澈想追,被闵烟伸手拦住:“敖澈,敖澈你醒醒啊!”
      敖澈哪里听得进去,攻势猛烈。闵烟本就不是敖澈的对方,更何况现在敖澈完全失去了心志。闵烟狠不下心去攻击他,就只能防守。她几乎要哭出来:“敖澈,你看清楚,我是闵烟,我是闵烟啊。”
      连续的呼唤让敖澈动作停了一下,但并没有让他清醒。闵烟抵挡得越来越艰难,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初见险些丧命,最后还是要将这条命送到他手里吗?
      正恍惚间,攻势突然停止了。
      闵烟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才看清是有一位青年将敖澈劈晕了。只是青年竟是一头白发,原本俊朗的面孔衬一头霜华,很是冷冽。青年将敖澈放在地上,探了脉象:“果然是这样。”
      闵烟扑过来:“前辈有什么办法救他吗?”
      青年没有抬头,只将一粒药丸递给她:“他这是走火入魔,这药能让他恢复神智,我再留些药,治疗他的内伤。外伤还好说,内伤却需要慢慢调养,这里伤药有限,姑娘最好带她回长安城。”
      “谢谢前辈。”闵烟将药送到敖澈嘴里,“敢问前辈姓名?这份恩情,我闵烟定当回报。”
      “我不过泉湖镇一修道人。偶然路过,见他异样,才出手相救。救人全凭心,谈不上报答不报答。”青年留下药,“姑娘也不必挂在心上。”
      “可……”
      青年只摇了摇头:“你还是先把他送回长安吧。”
      “闵烟多谢前辈。”闵烟施了一礼,将敖澈扶起来。她扶他很吃力,青年便帮衬了一把,将敖澈抬到马上,点了点头就离去了。
      敖澈睁开眼,立马察觉这不是西北水云府。这是一个带着脂粉气,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房间。房内豆大灯火提醒他这是黑夜,但他也就知道这些。醒来前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记得父王被杀,他进长安替父报仇,终究寡不敌众,于是他逃走了,但然后呢?
      敖澈试图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口一一被处理过了,谁这么好心?
      “你醒了?”房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五官秀丽小巧的好看姑娘。
      “你救了我?”敖澈顿了顿,又问,“我之前做了什么?”
      “你还问。”闵烟恨铁不成钢,“你之前在长安,走火入魔,失了心志,回去以后大开杀戒,差点把你全家都杀了个干净。我都拦不住你。幸亏来了一个白头发的好心人,把你给救下了。我又趁着天黑把你偷偷带到城里来,给你包扎伤口。外伤倒是无大碍,你又受了内伤,这段时间恐怕都要待在长安治疗了。”
      敖澈看着她:“你家人不知道吗?”
      闵烟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知道。我贸然把你带回来,家里早就炸开锅了。倘若带回来一个陌生人,倒也罢了,偏偏又是一条刚刚袭击皇上的龙,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家就算不诛九族,也要满门抄斩。”
      “那我怎么能连累你?我要回去。”敖澈跌跌撞撞向外走。
      话是这样说,身上的伤又成了另一回事。闵烟见他差点跌倒,连忙扶住他:“你就别逞强了。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要不是你这逞强的性子,恐怕也不会伤成这般模样。”
      她将他推回到椅子上:“你已经进了长安,秦叔宝将军和尉迟恭将军刚刚去了城门,别说你现在重伤,你就算不受伤也不一定是他们两个人的对手。长安除我之外,你还认识谁?你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再说我既然已经将你带回家,这罪名就已经定下了,如今再赶你走,也洗不清,索性办到底。”
      敖澈听了,无处反驳,也不言语,只坐在桌旁出神。
      闵烟看他这模样:“你还要找皇上报仇?”
      “不是。”敖澈垂下眼眸,“我太莽撞。这事既然玉帝下了决定,哪能是一介凡人可以左右的?是父王的过错,我却将这笔账算到别人头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闵烟见他心结解开,放下心来,立即又想起来:“可是,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我那些兄长们吗?”敖澈明白闵烟的意思,“父王在时,他们尚且如此欺压我,如今父王不在,人人都要为这王位挣破了头,势必要更为难我。与其被他们欺负,倒不如,一个一个踩回去。”
      “那我要和你一起。”闵烟想都不想就脱口。
      敖澈心里回暖:“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你从来都没有欠我。”闵烟无比认真,“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闵家人在正厅商议此事,见闵烟回来,闵湛立马起身问道:“他可醒了?有没有说什么?你真的劝他待在闵家了吗?”
      “爹,你还认为他是叛逆?他不过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倘若换做是我,我也定不顾一切杀上长安,管他什么身份,都不能阻挡我报仇之心。”闵烟苦苦哀求,“爹,你还想将他赶出家门吗?”
      “烟儿,你冷静一下。”闵离轩开口,作为兄长,他的口气依旧镇定,“爹爹从不认为他是叛逆。可是,爹爹肩上承担的是一家的性命。他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关键是,一旦暴露,全家上下连现在看门的小厮,都只有一个下场。当你肩上背负这么多人命,你也会变得懦弱甚至自私,因为你要去守护。烟儿,所有人的性命都因为你今天的举动变得岌岌可危,你懂吗?”
      “可如果,他是我誓死也要保护的人呢?”
      闵夫人愣了一瞬:“烟儿,你这话的意思是……”
      闵流清禁不住叹了口气:“当烟儿坚持要将他带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闵烟又求:“爹……”
      闵湛在惊愕中回神:“你喜欢他?你喜欢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杀了你的男人?”
      “对,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闵烟目光坚定,她朝闵湛行了一个大礼,“女儿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到什么地步,女儿愿意将余生托付给他,并且愿意拼尽自己所能替他铲除路上荆棘。如果事情败露,便全是女儿一个人的责任,女儿自行决断,闵家上上下下无一人知情,更无一人受牵连。爹,这样可以吗?”
      闵湛却只看着她身后。
      敖澈并不想偷听,他只是思索再三,觉得以闵烟的性子一定会拼尽全力劝服家里人,但闵家几十人口,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义务为一个陌生人担如此大的风险。他已经拖累了闵烟,绝不能再拖累其他人。
      却想不到,闵烟竟如此。
      说对这个姑娘没有感觉,敖澈自己都不信。但他比她大七岁,在他眼中,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敖澈甚至曾经因为喜欢这个小姑娘产生过负罪感。他性子生来别扭,喜欢之事本来就说不出口,更何况对着一个小姑娘。
      但如今,他清晰地认识到,闵烟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
      以他现在的处境,他很犹豫要不要将她的余生收纳,她却已经如此清醒而果断的将自己托付给了他。不计后果。敖澈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怯懦,怯懦到需要这样一个姑娘千方百计地保护。
      伤口还没好。心上却是三月初春,万物复苏。
      “敖澈?”闵烟不知他会出来,慌乱起身,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想到刚才那些话都被他听到,心里便窘然不知所措。
      敖澈自然地向前将闵烟扶起来,姿态不卑不亢:“闵大人。这件事到底是在下的过错,与闵家并无干系。很抱歉给闵家带来麻烦。至于闵烟……”
      闵家人齐齐看向他。
      敖澈将闵烟搂紧一点,声音平缓坚决:“如今在下内有家族夺嫡,外有长安通缉,无法保证能给闵烟一个多么璀璨的生活。可但凡能力之内,在下都愿倾己所能,护她周全,一世长安。”
      这大约是他唯一想要作出的承诺。为了这个姑娘。
      闵流清自己也是经历过情伤的人,深知遇到一个对的人有多么的不容易,看见敖澈的反应已经明了。当即道:“爹,我看……”
      闵湛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挥挥手打断她:“不必再说了。”
      闵离轩瞥一眼闵湛的神情,就知道自家爹爹想起了什么,又是怎么决定的,微蹙了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也庆幸妹妹此生能够圆满。
      闵烟却不明白,以为爹爹铁了心要阻拦,内心焦躁:“爹,女儿求你了……”
      闵湛坐下来,眼神空渺,像是回忆往事:“闵家的确有大危机,可是,爹爹愿意为了你,豁上命赌这一回。”
      闵烟欣喜:“谢谢爹爹!”
      敖澈的眉眼亦疏散开来。
      闵湛心里既心痛又欣愉:“此事便随你的心愿。我已经为一己之私害了一个女儿,葬送了她的一生,我不能再葬送一个女儿的前程。”
      闵烟以为闵湛说的是闵流清,下意识看了大姐一眼,却见闵流清也一脸茫然,似乎并不觉得说的这人是她。闵离轩却偏过头去,不忍再回想此事。
      敖澈在长安养伤,城内戒严过一阵子,但见黑龙不再有动静,便渐渐放松了管制。伤好之后,敖澈打算回去,等局势稳了再接闵烟。
      然千算万算,算不到长安会叛乱。
      家人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此事,闵湛将闵流清和闵烟骗出长安,途中闵流清察觉不对,将闵烟一个人留下来。闵烟隐约也察觉到不对,但没有明说。云家小儿子云锦言在城外等着,只等到闵家几十口下人,询问才知,敖澈知晓此事担心闵烟,在闵家同意下将闵烟半路接回了水云府。
      到了水云府,闵烟才知道敖澈的处境。
      敖澈是庶子,平时又隐忍惯了,一直被大家认为没本事,是排斥的对象。闵烟作为准王妃,待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最没本事的却原来是个最有本事的。
      敖澈兄弟众多,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要这个位置,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脑子。闵烟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了这几位兄长的情况,将重点划在三个人身上。第一个是敖枫,最强劲的对手;第二个当初迷路时有过一面之缘,表面上与敖枫是好兄弟,暗处却另布耳目;第三个就是当今的龙太子,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敖澈既能带着闵烟回来,明摆着是要娶她的,这一点水云府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敖澈自己不说,其他人也不好说。然而几个人胶着的时候,敖枫突然将嫁娶一事摊到了面上,只道闵烟来到这水云府许多时日,也不能委屈了她,不如早日给她一个名分。
      这话说得颇多含义,加上敖澈的人带回来的消息,跟龙太子有旧怨的龙族听到龙王被斩,早就等着时机收拾水云府,敖枫与外族也多有私通,恐怕就是等着这个时机将水云府的宿敌一窝端,做个了断。
      敖澈当然不舍得用闵烟当靶子,何况还是对女子意义重大的婚宴。他一口回绝,不让闵烟受伤害,闵烟却笑着说:“兄长说得有理,不如就将此事提上议程。”
      敖澈讶然地看着她。
      他很快明白闵烟为什么会答应。
      闵烟什么也没做,只是府里那位居心叵测另置人手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贞观十八年两人成亲,婚礼办得盛大,龙族都派了人前来祝贺,闵烟和敖澈不动声色,亲眼目睹从两杯毒酒开始掀起的战乱,外争内斗,今日一并清个干干净净。
      敖枫本是那个坐山观虎斗的人。他与外族达成协议,一个要王位,一个要龙太子的项上人头。显然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对这场事变早有准备,留下人手自己准备撤退,敖枫在他撤退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正厅里血流成河,他却安然在玲珑阁高处静观事态变化。
      “兄长倒是对这王位势在必得。”敖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却停在门外,并不打算进来。
      “唯一失策就是你竟然活着。”敖枫也不装模作样,这毒酒本该敖澈夫妇饮下,以此作为血杀序幕,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最后饮下毒酒的是两个不相关的人。
      敖澈并不接这话,继续道:“一直觉得兄长心狠,但没想到竟然心狠到连同胞都能不放过。不过……兄长,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兄长就不怕东窗事发,兄长连这条命都保不住吗?”
      敖枫大笑:“我与他相争多年,费尽心机将他设的局一一破解,丢了半条命才将他心腹换成自己的人。我努力装出不堪一击的模样来迷惑他,甚至不惜往自己身上捅刀子。这么多年来,和他周旋竟然是我唯一费心在做的事。走到今日,与其说我想要王位,倒不如说想要他死。只要他死,这条命,拿去也罢!”
      敖澈看着敖枫,缓缓道:“兄长说的,可是实话?”
      “可我要亲眼看他死!”
      敖澈看着站在敖枫身边的侍卫,笑了笑:“太子本早就识破了这个局,可你那好兄弟不经意之间帮了你一把,现如今太子大约已经死了。不过兄长,既然你能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就该明白身边的人信不得,不然,有一天好兄弟也对自己下手,岂不心寒?大约兄长也没有命去心寒了。”
      敖枫冷笑一声,刚要呵斥他挑拨离间,敖澈已经转身:“太子既已死,那兄长,就实现刚才说的话吧。”
      敖枫心里一惊,下意识地防备他,脖子上却一凉。
      他怔怔瞧着这个侍卫,瞧着这个自己兄弟选来的侍卫,满眼的不可置信。
      那人一击得手,并不瞧敖枫,只直直劈向敖澈。但敖澈的身手又岂是他可以应付的,他躲的轻轻松松,手顺势绕上他手腕,稍一发力,就将他手中的长剑震落。那侍卫也不含糊,当即咬舌自尽,以免给主人留下祸患。
      敖澈略带怜悯地看着死不瞑目的侍卫,又瞥一眼同样死不瞑目的敖枫,还是摇摇头离开了。
      闵烟在另一个地方,看着敖枫的人手被他的兄弟一一赶尽杀绝,内心酸涩,太子已死,敖枫也死,两方人马溃不成军,他终究还是当了最大的赢家。
      如果不是,还有外族。
      如果不是,外族还背负着让敖枫登位的承诺。
      太子已死,敖枫一方的承诺已经做到,外族自然也不能背信弃义。敖澈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在太子死后去找敖枫,不关心这个兄弟的下场。因为他知道,外族会拼尽全力铲除对敖枫有威胁的人,只要敖枫还活着。
      一日之内,三兄皆败。
      西北水云府昔日里争位争得最激烈的三个人,至此,皆为历史。
      水云府是需要主人的,翌日,敖澈以绝对的优势成为新一任的龙王。敖澈一直因为婚宴的事情内疚,觉得闵烟受了委屈,因此将婚宴和册封大典合并在了一起,补给闵烟一场唐朝都知道的婚礼。这下不只长安,唐朝人人都知道闵家那个小女儿是不可侵犯的黑龙王妃。
      闵烟也给太宗写了一封信,以敖澈的身份解释当年缘由,并为自己的行为致歉,保证并不威胁长安权利,太宗本就忌惮他的势力,见敖澈主动求和,也乐得给他一个台阶,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等府内渐稳,敖澈也开始新一轮的征战,两年间,逐渐将其他龙族纳入怀中,成为东方最大的龙族势力。
      众人听说,只道这姑娘命好。彼时闵烟正待着敖澈怀里,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只是命好,毕竟这些年府内的打理,跟着敖澈南征北战,绝不仅仅是命好才能做到的。
      闵烟舒服地换了个姿势。
      但她的确足够幸运。
      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遇到了真正能让她一世长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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