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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月歌 ...

  •   城阳公主带着她的夫君过来秀恩爱的时候,我正忙着修改新写的曲子。
      城阳看我这样子,拉着瑾瑜道:“知书达理,文采横溢,果然是才女,瞧,她爱书比爱我们还多。”
      我哭笑不得,放下宣纸:“你那三个同母姐妹整天说你胳膊肘往外拐,你那三个同母兄弟也说你有点忘本,你是怎么反驳他们的?”
      “天下皆兄弟姐妹,我们身为皇室大族,理应一视同仁。”城阳答得理所当然。
      “我一向视文学为姐妹,为何不能一视同仁?”我立即钻了她的空隙,笑道。
      “……”城阳被我赌了个严实,几次都说不出话来。
      瑾瑜哈哈大笑:“我说城阳美人,你跟我这个好姐姐辩论,岂不是自讨苦吃,你能说过她?”
      城阳气不过,伸手往瑾瑜脸上拧了一把:“所以你就站在旁边旁观,不来帮我一把?”
      “啊,啊,啊,”瑾瑜疼的大叫,却没有反抗,“城阳美人,你夫君若是看见你这剽悍模样,一怒之下说不定就把你给休了,啊喂轻点轻点……”
      我扑哧笑出了声:“夙阳,你调侃她,岂不是自讨苦吃?”
      “……”瑾瑜瞪了我一眼。
      我悠然的拿了一本书:“说起来,夙阳也不小了……”
      “不,不!”瑾瑜猛然挣开城阳朝我冲过来,一个箭步捂住了我的嘴,“如今父皇的注意力全被政事和晋阳那小丫头占据,根本管不上我,你休要多嘴在父皇面前提我的婚事,我现在才不想嫁人!”
      我暗暗叹了口气,心道瑾瑜这个榆木疙瘩真是单纯的可爱,她也不想想,我哪里敢在父皇面前提这两个字?恐怕我才刚刚说出来,父皇就要操心我的婚事了。
      说起来,我也十六了,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思及此,我又暗暗叹了口气。
      把新写的曲子送到妙音坊里去,新来的花魁看了一遍,神色有点犹豫,许久才抱起琵琶,低眉弹了起来。管事的盈娘看见我一直在蹙眉,忙端了几盘点心上来,躬身问道:“公主,可是曲子不如您心?”
      我反复思量了一番才问:“你们这新来的花魁,是从小就开始学琵琶的?”
      “不是,是来了妙音坊后学的,也有三四年了。”盈娘恭敬地答道,“可是弹得不好?”
      我讪笑两下,觉得很不容易措辞,唯恐伤了这花魁的自信心,却有一清爽文雅的声音从坊外遥遥传了出来:“这位姑娘,到底技艺不纯熟,有形却无心。”
      我好奇的看过去,看谁抢了我本来要说的话。
      那是贞观十四年的夏天,我第一次遇见钱万三。那个男子约摸及冠年纪,品竹色的中衣,外搭一件浅银紫色的开襟长衫,即使隔那么远,布料的质感光泽也能让我辨别出来是上好的纬锦。他五官俊雅,气质雍容大度,从上到下挑不出一点毛病,除了……
      这是左衽?
      男子察觉到我在打量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微笑道:“姑娘或许过于拘束了,曲子是难得的好曲子,可姑娘太注重音节,虽然没有错一个音,但曲子原本的气度却完全没有体现出来,不得不说可惜。”
      我讶然,这公子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我想的东西他全说出来了。我作的这首曲子,原本就是边塞曲目,这姑娘却把整个曲子谈成了流水曲,高音不重低音不沉,委实让我闹心。
      闹心的我看见花魁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于心不忍,试图用语言安慰她:“这位姑娘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经验,技艺不熟情有可原,没有弹错音就已经是幸事。”
      我不说还好,我一说人家姑娘直接哭出来了。我愣了愣,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人家是花魁,众里挑一,各方面都该很出色,自然心气傲些,公子只是挑错,我却是贬低她的才艺,姑娘不哭才怪。
      公子笑:“看姑娘应该是精通曲艺之人,不如烦请姑娘重新弹奏一遍,再做比较。”
      我从学会走路时就学琵琶,谈个曲子自然不难,可我弹自己曲子无法评价水平,不找宫廷乐师也是想着宫外也许有高手。而且……我看了看花魁,觉得如果那样做岂不是挑衅?
      公子看见我踌躇,又解释道:“姑娘不必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技艺,也许姑娘在琵琶方面天赋异禀,可论其他的乐器,恐怕及不上妙音坊的这个姑娘。”
      他一段话既抬高我又抬高花魁,处处不落瑕疵,我当即觉得这个人该是经商之人,处事圆滑,头脑精明。他既然如此说,我也不用矫情,坐了下来拿起琵琶,重新将曲子谈了一遍。我弹完就看见花魁忘记了哭,只怔怔的看着我,公子展了眉:“这首曲子,应该表现边塞战前军营里的气氛,紧张,凝重,肃杀,思乡。姑娘技艺之高超,让人叹服。”
      他点的四个词语恰恰是我曲子的中心。我露出个微笑:“曲有误,周郎顾。古有周瑜善音律,公子比起周瑜,恐也毫不逊色。”
      公子谦逊的笑:“姑娘谬赞。在下是通号钱庄的少庄主钱万三,路过妙音坊,听见乐声才冒昧点评,请姑娘见谅。”
      原来是长安首富之人钱万三,无怪他衣着华丽。我自然不能不报上自家名号,身旁盈娘却抢了了我的话:“这位是太宗爱女平城公主。”
      钱万三诧异片刻,连忙行礼:“万三不知是公主,请公主恕罪。”
      “公子请起。”我再一次瞧着他的衣服,“公子这衣服可是穿错了?左衽不是外族穿着?”
      钱万三瞧了瞧,神色窘然:“万三……可能一时匆忙……”
      “无妨。”我忍俊不禁,“公子下次注意就好。”
      我回宫的时候,正赶上闵离轩给母妃诊脉,他看见我回来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微臣拜见公主。”
      “闵太医请起。”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母妃的病可有了起色?”
      “回公主,再用药物调养几天,注意饮食,便可痊愈。”闵离轩再一拜,“微臣先行告退。”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一时百感交集。
      闵离轩是闵家独子,比我年长两岁,从小就被人评了“温良恭俭让”五个字,眉目俊秀,深谙医术,极具天赋。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进太医署,还没有褪去少年的青涩,待人待事先退三分。
      那时燕贤妃病重,众太医商讨之后仍然无法确定病因,自然无法对症下药,皇子李贞为此大怒,我多次劝解无果。
      惶惶请罪中,闵离轩请求一试。
      我在一群弯着腰的大臣中,看见身姿挺直的少年。少年不卑不亢,声音清晰,神色坚定,总让人想起来寒风中的松柏,沉默着,却持续生长着;缓慢地,却脚踏实地地。
      声声质疑中,我说,兄长,不如一试。
      我从小就浸在书籍里,养成了端庄贞静的性子,深知男女有别,地位之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这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不仅相信,而且想亲近。
      燕贤妃病愈后向父皇提起过闵离轩,父皇直接提拔他为从七品医师,从此这少年便是唐朝有名的太医。诸位皇子中,我跟李恪李贞皇子的关系最好,李恪哥哥跟太医令私交甚好,我因此也常常去太医署,几乎次次见到那个少年,也因此熟了起来。
      熟了才知道,贞观五年,他就跟大他两岁的柳家次女柳云瑛订了亲事。才知道,这少年早就有了心尖上的人;才知道,我心尖上的人是眼前的少年。他大概察觉到我不一样的感情,或者是我不愿再陷,于是又渐渐远离。
      城阳说,喜欢一个人太简单,忘掉一个人太难。我如今见到闵离轩才真正懂了这个道理。
      太难,太难!
      我苦笑一声,慢慢走回自己的寝宫。
      我第二次见到钱万三是我主动进入通号钱庄。彼时钱万三正在对账,看见我眉目一怔,起身迎接:“公主怎么来了?”
      我把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小声道:“我替李恪兄长来的,他今日另有要事,由我代替他管理赋税。”
      钱万三一脸恍然,可他不知道,另有要事是真的,代兄征税也是真的,却是我主动请求的,原来送药的宦官调职,近日由闵离轩亲自为母妃送药,我不想跟他再有接触,索性出宫管理这些事。
      转过头看见一打账本,随手翻了一本,看得入神,便拿了算盘拨弄起来。我打小就喜欢算数,兴趣使然,等算完一本,才发现钱万三在旁边拿着一杯凉了的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当下大窘:“我一时入神,忘了正事,请钱公子见谅。”
      “李姑娘看起来颇喜欢算数。”他自动换了称呼。
      我咬唇点头,正好这时贴身婢女青袖告诉我清点完毕,税务符合,我忙借故告辞,然目光却在那些账本上溜了一圈,钱万三见我着实留恋,出声挽留:“在下看天色尚早,姑娘又着实喜欢,不如李姑娘帮在下打理一下。”
      若是瑾瑜,早扬起下巴问一句“凭什么,你给工钱吗”,可毕竟是我,也只能踌躇后笑一声:“公子田连阡陌,家业庞大,倘若外人介入,恐怕于理不合。”
      钱万三笑道:“不过陈年旧账,算不得机密,便是姑娘知道了也不碍事。”
      难怪如此放心的交给我。正好这是最后一家,我也不想如此早的回宫,便交代了几句,对钱万三说:“承蒙公子青睐。”
      算术是我的强项,可管理我却是一窍不通,钱万三时常在边上提点,我倒也受益良多。渐渐上手时正好有人找钱万三,我随意瞥一了眼,依稀辩出是位红衣如火的倾城美人,好似在哪里见过,钱万三跟她谈了几句便和她一起出去了。
      整整一打的账本算完后,我小揉着酸痛的脖子,顺便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墨黑,心里一惊,顾不上钱万三还没有回来,对着钱庄管家交代了账本都算完了没有问题便告辞。
      回去途中突然想起来那位红衣美人我应该是见过的,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临近宫门青袖扶着我下来,琉璃宫灯的照耀下,我一眼就看见宫门处的闵离轩。
      既然碰上了,我也不能没有礼数,只好迎了上去:“如此晚了,闵太医怎么还在宫内逗留?”
      “夜禁时辰早已经过去,公主却还没有回宫,娘娘担心,委托微臣等公主回宫。”闵离轩一脸忧色,“公主可曾遇见禁军?”
      当然遇到了,不过仗着我转世投了个好胎,人人都唤我一句公主的份上没敢阻拦罢了。我想了想,把令牌递给青袖,让青袖递给他:“多谢太医关心,这令牌太医暂且拿着,路上也算给禁军个交代。”
      闵离轩也没客气,拿了告辞,我瞧见他的背影,蓦地想起来那个美人是谁了。
      长相跟名字截然相反,以惊鸿舞闻名唐朝,相传跟钱万三两情相悦的闵家大小姐——闵流清。
      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和亲,礼仪流程浩大,光嫁妆就是中层阶级一辈子的费用,也因为工程浩大,财政的计算和筹备就落到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身上。首先户部预算,送到我们手上审核,再由户部向上申请采购,经过一系列过程,算出最后的实际费用,送到我们手上做最后的审查,差缺无漏,才算完成任务。
      我负责三个方面,瓷器,绸缎,医疗,账本满满几打堆在我的书桌上,我从清晨算到夜晚,常常困得打哈欠,就这样足足算了三天,才能够算完。
      算完最后一本的时候正好是夜晚,我实在支撑不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一件披风,那个气候是正月,还带着深冬的寒气,我以为是母妃半夜醒过来帮我披上的,随手放在一旁,却见桌上一杯清茶还冒着热气,我以为神奇,又看了一眼披风,才想起来是闵离轩。
      这清简的绣竹披风宫里也就只有闵离轩会穿,只有他可以有正当理由走进这宫里。正好今天太医署是闵离轩值夜,实在理所当然。
      拿着男人的披风我也没办法跟母妃交代,我还是把披风工工整整地叠了起来,一路走到太医署,今天是正月廿三,月亮却如十五一样圆,月华似碎银,斜着照在水面上,清棱棱。
      我抱着披风走到太医署:“闵太医在吗?”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出来的,却是他的姐姐闵流清:“民女拜见平城公主。”
      “闵小姐,你怎么会在太医署?”我错愕。
      “民女是替我舍弟值夜的,他刚刚离开。”闵流清一双丹凤眼华光潋滟风情万种,“擅离职守是大罪,但舍弟迫不得已,请公主赎罪。”
      我更加奇怪:“闵小姐怎么会替令弟值夜?是不是他出什么事情了?”
      我刚刚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里的担忧谁听不出来?于是又连忙补充:“本宫母妃今日身体不适,多亏闵太医的药方,本宫一直很感激他。”
      “是这样,柳家与我们闵家是莫逆之交,舍弟与柳云瑛定亲一事,想必公主也是知道的。”闵流清皱了眉,“舍弟学医术也是为了云瑛,毕竟身为武将难免受伤,云瑛近来出征受伤,据说伤势严重,柳家的那些医者都束手无策,舍弟听闻甚是忧心,擅自去了柳家。”
      也许我没有愣神很长时间,也许是神经痛的麻木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这空荡荡的空间:“原来是这样,闵太医忧心妻子,情有可原。本宫来不过送回他落在母妃宫里的衣服,其他事情不会插足,就此告辞。”
      “多谢公主。”闵流清连忙接过来,“民女恭送公主。”
      我真傻,竟然以为他深夜的等待,他的披风和热茶,都是因为我在他心里是不同的,我竟然以为他也是有点喜欢我的。
      我居然会这么以为。
      可我凭什么这么以为?
      他学医术是因为她受伤的时候他能够帮的上忙,他对待别人的温和体贴是性格使然,唯有对那个人才是真心。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我想笑,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可又想哭,哭自己这些天的心思百转。
      回到宫里,我随手拿起那杯茶,刚刚送到嘴边就发现它已经凉了。
      就像我对闵离轩的感情,终究是要凉透心。
      云书成告诉我财务出了岔子时,我还正陪着太子李承哥哥下棋,闻此大惊:“怎么会这样?”
      云书成也是急得皱眉:“当初预计各项内容时,皇上还没有定下最后礼单,最后下来时侍郎没有修改,导致财政钻了一个很大的空子。”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如今还差多少?”
      “再经计算,差了整整三百万银两。”云书成道,“时间紧迫,再申请调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从民间调取。”
      我瘫坐在桌上,三百万!如此庞大的数目怎么可能从民间筹备……钱万三!不,不行。钱万三绝没有理由背那么大一个黑锅,他不是皇商,这么做对他也绝对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父皇如今还不知这么大一个空子,钱万三补上,父皇却不一定把这笔账还给他……可除了他,谁还有能力承担起这笔数目?
      我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让青袖陪着我出宫,不知不觉走到通号钱庄处,想了想还是作罢,终究不能拖累他。正想离开,钱万三却是迎了上来:“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叹了口气:“没事,就是随便逛逛,逛到了此处。”
      钱万三看了眼我,再看了眼青袖,笑道:“公主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一会吧。”
      我头疼的很,又不知有什么好法子,就没有推辞,钱万三请青袖出去拿了些点心,我草草吃了几个,但因为心烦,也没尝出个滋味,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回宫后,我看了眼青袖,奇怪地问道:“你神情怎么这么不自然,是不是想对本宫说些什么。”
      “公主恕罪!”青袖先跪了下来请罪,“奴婢实在不是故意说漏嘴的。”
      “怎么?”我很莫名。
      “钱公子让奴婢拿点心的时候,问奴婢公主最近可有烦心之事,公主您神色不好大家都能看出来,奴婢,奴婢瞒不下去只好实话实说……”
      “无妨。”我不想再费心,“这事恐怕也瞒不住。”
      青袖像是内心挣扎了很久,才说:“钱公子说三百万两会在明日天黑前悉数运到宫内。”
      我愣了愣:“什么?”
      钱万三如此精明之人,怎么会趟这趟浑水?
      青袖行一个大礼:“钱公子还让奴婢给公主带句话,他说有劳公主替他着想,他不胜感激。只凭这点,他愿意赌这一把。”
      他……何止是赌这一把!我想了想,猛然明白,苦笑两声。钱万三精于世故,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恐怕是凭此让钱家成为皇商,有了皇家这个靠山,难道还保不住一个长安首富?也许生意越做越大,提起唐朝商贾,只怕是钱家独大了。
      而且还凭情谊二字,轻松把我拉入他的阵营,就算事后父皇不悦,我看在情分上也要帮他力争这一位置了。至于事后这三百万还不还得回来,有皇商这一身份,这点小事自然无足挂齿。
      我怎么还担心他趟这趟浑水?经商之人,哪有不用心计的,皇家之人,哪用不被权利束缚的。
      不过各取所需。
      解了燃眉之急,父皇得知也没有发脾气,晋阳那丫头帮我说话,钱万三轻松成为皇商。
      皇商有进宫的权利,于是我跟钱万三彻底熟了起来,或者是曲艺,或者解玲珑,我比起他来竟都还差一点。青袖说我跟钱万三在一起时笑容多了,我微笑不语。
      我知道他此举的目的,可我不知道闵流清是什么心情。我已经十八岁,直系公主中到了适婚年龄却连出嫁眉目都没有的,无非就是我和瑾瑜。
      我知道父皇的意图。我没有反抗。
      贞观十六年,五月时节不慎感染风寒,即将病愈的夜晚,我坐在凉亭里,拿起杯子才发现青袖拿错了东西,这分明是酒。也罢,反正我内心烦闷,借酒消愁不是坏事。我第一次喝酒,才喝了一口就呛了出来……这未免也太烈了些。
      虽然烈,我也没有停口,一壶酒渐渐见了底。正恍惚间,有只手夺了我的杯子:“公主正感染风寒,不宜饮酒。”
      那夜是十五,星子稀疏,只一轮圆月华光温和,水一般泻在湖面上,像是镜子上撒一层白光。早春绽开的几团桃花蜷在枝头,黑夜里,看不见的娇嫩嫩一抹粉色,凉风不过一阵轻吹,几片花瓣就落了。
      就落了。
      我脑子不复清明,但能看见闵离轩放下杯子,退开一段距离,嗯,对,今夜又轮到他值夜了。我说:“闵离轩,我要嫁给钱万三了。”
      闵离轩躬身行礼:“微臣恭贺公主。”
      恭贺,他竟然说恭贺。
      我笑了起来。我跟钱万三都明白这不过是场政治婚姻。我不过是个牺牲品,哪里有说不的权利。如果不出意外,年底我就会出嫁。
      闵流清跟钱万三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秘密,我跟钱万三联姻他那位姐姐估计是肝肠寸断,而他在这里一贯温和地说“恭贺”。
      我看着湖水漆黑如墨,突然想跳下去,想看看那冰凉的湖水能不能冻住我的心:“闵离轩,你就一点都不在意你姐姐的心情?”
      “微臣无法改变,至于微臣的姐姐,微臣尊重她的选择。”闵离轩低着头答。
      即使我今夜失态一口一个我而不是本宫,他也不曾丢掉半分礼仪,到底是我技不如人,还是他本就非常人所及?我问:“你跟柳云瑛的亲事可曾定了?”
      “回公主,婚事定在九月初五。”
      “如此,该说恭喜的人应该是我,不过,我能感觉到你对她情意满满,可我却不曾看出她对你有多少情意。”我试图看清他的情绪,“你,可有心疼?”
      闵离轩沉默了一下,轻声答:“微臣无力改变他人,只能尊重。即算她不喜欢微臣,只要她不退掉婚事,她就是微臣的妻子。微臣不求她心系微臣,只求陪在她身边。”
      我看着他。一如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背脊挺直,神色坚定。
      我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大,是自嘲是凄楚还是讽刺我已经分不清了,等我停下来,我看着神色不动的闵离轩,又觉得我的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委实纠结。
      我字字清晰:“你爱她,可,怎么办,我爱你。”
      闵离轩静静地看着我,半晌,语气不变:“公主,您喝醉了,请回宫休息。”
      我也静静地望着他。他的声音一贯温润,可此刻听在我耳中却是冰扎般刺骨,一寸一寸地冻结心脉。
      我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入局,可怜我竟不自知。
      原来如此。
      “嗯,真醉了。本宫不胜酒力,让闵太医见笑了。”我扶额,“闵太医先行退下吧,本宫想再待一会儿。”
      闵离轩行礼退下,我看着月光:“不要去找青袖。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谁,所以不要滥用你所谓的性格使然。既然你能尊重别人的选择,那请也尊重我的。”
      闵离轩身形顿了一下:“是。”
      闵离轩走后,我浑身脱力般倚在亭柱上,脑子一片空白,只茫然地看着月景,不知过了多久,我突兀的开口:“我十四岁时第一次心动,从此四年一颗心只为一个人兵荒马乱。我学我讨厌的礼仪经书,一心要成为知书达理的端庄女子,以为这样就可以配得上他。多少次处事我被礼仪束缚了行为,而刚刚我爱的人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谁也怨不得。”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我笑了一声:“母妃说,作为公主,不仅要透彻,而且要理性。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不过是上天对我们要为权利献身做的补偿,所以我们可以找一位夫君举案齐眉,却没资格奢望能有运气遇到一场两情相悦。”
      那人不动,我微微仰首:“我不信,我不甘心。可爱情那么不靠谱,哪有付出就有回报这个道理。如今我终于信了……终于信了。”
      我转头看向来人,依旧仰首,拼命制止自己溢满眼眶的泪水:“我相信你是我的举案齐眉,可不是我的一厢情深。”
      钱万三见我这个模样,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扶住我,把身上的披风给我披上,系好。披风带着他的体温,让我惊觉原来我的身体那么冷。他抹去我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我怔愣:“你为什么不劝我哭出来?”
      钱万三看着我:“如果哭完你就可以不爱他。”
      这么了解我的人,为什么我这么晚才遇到。为什么最先遇到他的是闵流清,而我最先遇到闵离轩。
      我轻声问:“如果父皇赐婚,你会抗旨不遵吗?”
      “自从我爹爹知道你是平城后,我再也没有抗旨的机会了。”
      我奇怪:“难道你爹爹讨厌闵流清?”
      “不讨厌。但是,”钱万三扶我起来,“平城,天底下只有皇上是天生的有权有财,并且不必为此忧心。没有人不想往高处爬,闵大人如此,我爹爹也如此。闵大人希望他的女儿能嫁一个有权势的夫家,我爹爹也想让钱家发扬光大。这世上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我很愧疚利用你成为皇商。”
      “不必愧疚。”我敲了敲发晕的脑子,“即算没有你,我跟闵离轩也没有可能,但是没有我,你跟闵流清就是一对眷侣。该愧疚的应该是我。”
      钱万三皱了眉:“头晕?要不要我送你回宫?我看你是真的喝醉了。”
      我点了点头,又补充:“不要去太医署。不要找闵离轩。”
      “我知。”
      第二天我醒过来,已经日上三竿,青袖捂着嘴笑:“公主,钱公子对您真好。”
      我揉了揉酸痛的头,还是第一次起那么晚:“你天天说钱公子的好,要不要本宫为你们牵线?”
      “公主莫要折煞奴婢!”青袖嘴上饶命,面上却一点也不怕,“钱公子昨夜是给公主送了把上好的古琴,可公主那时不在,钱公子去寻公主,没想到公主公子一起回来了。”
      “古琴?”我好奇道,“在哪里?”
      钱万三送的古琴是难得的好琴,信手一抚就是珠玉落地。我很喜欢,想着下午去找他,没想到传来父皇为我跟钱万三赐婚的消息,婚期在年底,我措手不及。
      然而想了想,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有什么好争议。
      下午去通号钱庄时,我没有让人跟着,也没让人通报,悄悄地走到后院,隐约看见钱万三,我刚想过去,有一道女声让我止步:“皇上赐婚了。”
      是闵流清的声音。
      “嗯。”钱万三言简意赅,“我知道。”
      “我没有质问的意思。”闵流清道,“也不想哀叹我们的感情,就是想问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爹爹的意思。”
      钱万三沉默了一会儿,闵流清已然道:“是你爹爹的意思,你一向孝顺。”
      “流清,抱歉。”钱万三歉疚道。
      “不用。”闵流清道,“你从十三岁就遇见我,至今已经十一年,你应该明白我的个性。其实说抱歉的该是我,长安城里都说你负心,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还你清白。”
      “没事,我本就该如此被骂。”钱万三笑笑。
      “所以,你跟李浅的相遇,不是你刻意谋划的?”闵流清又问。
      “不是。我们相识至今,只有一件事我利用了她,她也知道。”钱万三答得耿耿磊落,“对她,我问心无愧。”
      “那我最后一个问题。”闵流清声音笑了下来,“你们相识至今,你没有爱上她?”
      我怔了怔。
      钱万三也怔了怔。
      然后我听见他说:“我心疼她。”
      我的心跳了跳,这个答案,我从来都没想过。
      “心疼?”
      “对。真正了解了她以后,我心疼她。”钱万三声音很低,“心疼这么年来她这么坚持,这么固执。知书达理都是伪装,她只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顽劣的人。有个人教会她心动教会她爱情教会她情深如许,却从没对她产生过这些感情,所以她只能一个人,一个人笑一个人走,直到,习惯了一个人。”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我被别人评论,他们说我知书达理说我才貌两全说我德艺双馨说我完美无缺,说我真正担得上一位公主,我这么努力隐藏的孤独,他居然一眼就看破。
      走来走去,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他。
      我十四岁遇到让我心动的人,可十六岁,才遇到懂我的人。
      年底将近,我的婚事也提上日程。近日被父皇召唤,我一入殿内,看见父皇手上的试卷,当下了然。
      听父皇口中的意思,他不仅仅是亲点南宫让做状元,更是有把瑾瑜赐婚给他的打算。不过看瑾瑜那丫头的意思,怕是早就惦记上了这个状元。我自然称好,将要离去时,父皇说:“平城,你也不小了。”
      “平城知晓。”我温婉回答。
      我理解我的父皇,身为皇帝,他有他的责任和苦衷,自从长孙皇后去世后,这苦衷无人可以倾诉,这责任无人可以分担。他也想当个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亲,可他的身份不允许。世人只道他明君,谁知道他的明君是用多大的代价换来的?明君和昏君最本质的区别是,前者就是不惜一切手段让自己的国家国泰民安,日益强大。
      他不得不牺牲掉自己少部分儿女的婚姻。所以他尽力给自己儿女最好的,给自己儿女挑选在自己接受范围内儿女满意的,能给儿女幸福的夫君或妻子。他在君王和父亲之间寻找平衡,我没有什么可以怪罪埋怨的。
      如果是从前,我会羡慕瑾瑜,即使带有政治色彩,她却有莫大的运气,遇到一场山盟海誓,遇到爱她的她也爱的那个人。可如今我已经不会再羡慕,我不爱钱万三,可我又不是不能接受。
      成亲当天,钱府人山人海,我刚下轿就差点被长长的嫁衣绊倒,钱万三扶了我一把,嘱咐我身后的喜娘待会拜完堂后送我回房时托一下裙子。我刚刚入正厅,身边人祝贺的话语就不停,我看不见,正勉强应付时,一道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微臣恭祝公主与驸马,举案齐眉,伉俪情深,白首不离,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我在他的喜堂上对他说的贺词,如今他一字不差地都退还给了我。真是狠心。
      我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钱万三见我迟疑,轻巧站在我身前:“公主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便罢了,朝堂文武大臣公主难免有不熟悉的。万三谢过这位……”他似乎看了看闵离轩的官袍,“原来是太医。万三谢过太医。”
      闵离轩身边的爽朗女声说着贺词,应该是柳云瑛,钱万三也应了。我跟着钱万三走向喜堂,一步也没有回头,从此我跟钱万三二人举案齐眉,他与柳云瑛伉俪情深。我们之间再没有交集。
      却是个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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