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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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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长安一片繁荣。
鸿宾楼如往常一样招待客人,看到有人朝这里走来,小二忙迎了上去,一声“客官请”还没有喊完便卡在了嗓子里。
来人正是长安有名的恶棍许腾。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混混。
说起许腾,长安城内恐怕无人不知其名,谈之色变,深痛恶绝。他率领一群地痞在长安吃喝嫖赌偷劫抢夺样样恶事全凭自己兴趣来,甚至还抢过人家的小妾,偏偏人家有老爹撑腰,所以也无人敢申冤。打不起还躲不起?是以人人都避开这个祸害。
小二一见到这个人,腿都开始抖:“客、客官……”
许腾见他这模样,哈哈大笑,道:“小子竟怂包至此!”随即一掌拍在小二肩上,差点把他拍在地上,“爷今日心情好,鸿宾楼爷包了,让那些人全滚!”
他声音本来就大,不需小二赶,楼内的人一时间便散了个干净,踉踉跄跄好不狼狈。诺大的鸿宾楼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背对着许腾,若无其事地喝茶。一个身影瘦小,好似发育不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另一个身板挺直,一身青衣,看身影像是个赶考的年轻公子。许腾不耐烦的说:“你们两个,滚滚滚!!”
本以为这两个人会立马离开,没想到年轻公子放下茶杯,竟慢悠悠地来了句:“凭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闺阁气息,有些柔弱。公子不说话不要紧,一说话小二差点给他跪下:“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小的一句劝,赶紧离开吧……”
“等等!”许腾却来了兴致,“爷还是头一次听这句话,小子胆不小啊!”
公子轻笑一声:“那又如何?”
“嘿!”这下许腾火上来了,想他纵横长安数年,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不屑的口气跟他说话,“我说,小身板,爷今天高兴,识相点乖乖滚出去,爷还能留你一条命!”
“哦?”公子起身转过来,长相俊俏,五官秀丽,“你高兴?”
许腾嗤笑一声。
“你今日高兴,可爷今日不、高、兴!”
公子话音未落,忽一甩腰间长鞭,直直劈向许腾,许腾大惊,忙起身闪躲,险险躲过。噼里啪啦,许腾身后的桌子被劈成碎片。
公子却显然是真的不高兴,一招不成,招招连环直冲许腾一个人,许腾虽也练过,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也躲得困难,不多时身上便挨了几鞭子。
许腾的那些小喽啰在公子一出手就懵了,等回过神来要去帮忙,一看见公子凌厉的招式,都有些畏缩,犹豫不前。门外的百姓听到动静都过来凑个热闹,一看到被打的是许腾,当即乐了,如果不是怕被许腾报复,恐怕就要叫好了,只能对别人说,于是鸿宾楼外的人越来越多。
小二目瞪口呆站在原地,许久才杀猪般喊了一嗓子:“楼主!出事啦!”
他话音刚落,公子的长鞭就缠上了许腾的手,他一脚踹在许腾腿骨上,力道之大,离得近的几个混混都能在许腾的惨呼声中隐隐约约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当下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下百姓更乐了,好不容易看到许腾受欺负,都觉得扬眉吐气,对公子好感更甚。甚至有年轻的女子娇羞地红了脸。
这回嗤笑的是俊俏公子:“可还高兴?”
那许腾恨恨地看了一眼公子,口中骂道:“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你可知我爹是当朝刑部侍郎!你若落到我手上,定教你痛不欲生!”
公子听这话脾气也上来了,当即腿上用力,听到许腾的惨叫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原来你就是那个不成器的许腾?虽倒有些骨气,不向我求饶,可这般恃强凌弱真是像极了你爹爹,他这刑部侍郎的位子,我看也坐不长了!”
说完不看脸色铁青的许腾,一瞥那些瑟瑟发抖的混混们:“今日也算你们倒霉,落到我手上,我暂且不计较。但日后若是要被我碰到你们作恶,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说完便松开了许腾,放下些银子算是赔了鸿宾楼,随即向门外走,许腾吃了亏自然不甘心,可又不敢再与他过招,更何况闹出的动静那么大,于是咬牙切齿道:“有本事留下姓名!他日定找你算账!”
百姓们心里咯噔一声,心到这位公子要倒霉了。
公子回眸,又笑了一声:“好,我等着,若你不找我算账,我便要去找你,到时候别后悔。有这里百姓为证,你可答应?”
“好!”许腾答应的爽快。
公子这才说:“我乃当朝夙阳公主,李瑾瑜!”
说完扬眉一笑,不顾惊愕的许腾和百姓,扬长而去。
出来以后,李瑾瑜这才笑出声来,她身边一直跟着的婢女朱颜担忧道:“公主,您还笑,若是皇上知道了可怎么了得!”
李瑾瑜才不管这么些,方才这么一闹,她心情总算是好了:“除了先母后长孙氏的四个女儿,论宫中受宠程度,我也是能数到的,再说我又不是闯了什么祸,父皇早想找个由头治治那个贪官,我不过给父皇一个理由罢了。”
话虽这么说,朱颜还是叹了口气:“公主,奴婢还是不懂,不过就是被一个赶考的书生撞了一下,您至于这般生气?”
李瑾瑜哼了一声:“若是人人撞我不及道歉便一走了之,我这公主当得也够憋屈的了!”
其实主要原因并非是撞,而是书生。李瑾瑜天性喜武,虽也学文,但兴趣远不如武学。尤其文学和书法,更是烂得一塌糊涂。但母妃力求她成为和李浅一样的大家闺秀,总阻拦她学武,弄得她现在是文不出众,武也不是一流。她如今已经十六岁出头,在长安名声也算大,可要说她真擅长什么,恐怕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一样来。
这不今日又被母妃训了一顿。
思及此,李瑾瑜气又上来了,她转了转眼珠,蓦地出声:“刚才撞我的书生是不是说他是天斋书院的?”
朱颜愣愣地点了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道:“公主!既然气也撒了,心情也好了,就不要再去找别人的麻烦了吧?何况那位公子也是急着考试……”
李瑾瑜好笑地看她一眼:“谁说我要找他麻烦?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朱颜有点反应不过来:“那公主……”
李瑾瑜挑了眉:“走,去天斋书院,找我那个知书达理的姐姐玩玩。”
唐太宗子女众多,受宠的不在少数,不受宠的也不在少数,同母相亲的不在少数,异母相亲的却很稀少——李瑾瑜就是其中的一个。
放眼整个后宫,和她关系亲密的公主,一个是平城公主李浅,另一个便是杜荷之妻城阳公主。城阳自从嫁了杜荷,算是举案齐眉,夫妻和睦。而李浅,一提起她,李瑾瑜要先竖起大拇指,这个姐姐比她大一岁,但其聪颖博学,谈吐得当,尤精对弈,曲乐,算术,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名声比她还要好。
天斋书院其实归于皇家名下,由朝中大儒授学,不论身份地位只重才华素养,是一众学子的学习圣地,相当于汉朝的太学。从这里走出来的状元榜眼进士很多,其中很多都成了朝中重臣。但学院教规严格,且每月都进行考试,不合格者被划分末等,重新再考,三次不合格即被逐出院门。
考试的标准与评判一向由大儒决定,但近来太宗把这些事务都交给了让他放心的女儿李浅,因此李瑾瑜哼着小调踏入天斋书院正堂时,一眼就看到李浅端坐在书桌前,五官标致,相貌倾城,身姿落落大方,气质端庄雍容,天生的贵族气度,甚有长孙皇后的风姿。
不愧是皇后手把手养大的,魅力都不是一个档次的。李瑾瑜感叹。随即她吹了一声口哨,学着五哥轻佻口气:“哪里来的小美人,好生标致,来,让爷亲一口!”
李浅哭笑不得:“你怎么好的不学?”
李瑾瑜蛮不在乎地四处打量:“礼仪什么的都是装给外人看的,这里又没外人,我怕什么?”
李浅习惯了她的脾气,也不说什么,拿了最后一份试题审阅,她身前已经是满满的四摞试题,按档次分为甲等,乙等,丙等,丁等,丁等即为不合格。李瑾瑜对那一摞丁等表示了小小的同情后,好奇的拿起了唯一一张甲等:“怎么甲等就这一份?”
“本来甲等是有一些的。”李浅看完,批了一个丙等,“可是看完他的以后,其他的甲等都不配与这一份并肩,于是便都列为乙等了。”
能让李浅这个高眼光的才女这么高度赞扬的,看来才华不可小觑。李瑾瑜本来就不太懂文学,大略扫了眼,瞬间惊艳于那漂亮的字迹:“南宫让?”
“据说是新来的一个学生,对文学极有天赋。”李浅一锤定音,“若参加科考,恐无人出其右。”
“不是吧,对他评价这么高。”李瑾瑜瞠目结舌,“小心话说太绝对咬了舌头。”
李浅笑而不语。李瑾瑜从此却对这个人上了心。
她真正见到这个人是在端午。她偷偷溜出宫看赛龙舟,朱颜拉了她的手:“公主,那个人好像是那天撞你的书生。”
李瑾瑜立马朝朱颜指的方向看去,先入眼的就是一袭青衣,还在想着怎么算账,那书生却主动朝她们走来:“那日冲撞了姑娘,没有来得及道歉,小生在此道歉。”
那日两人只是匆匆照面,加上李瑾瑜本就生气,因此并没有看清那书生的相貌。如今细看,才发现书生长相中上,温润文雅,肌肤白皙,就好似一幅精致的卷帙,每一页都透着斯文的书卷香气。他既然道歉,李瑾瑜也不能不给台阶,加上顺眼他的长相,当即道:“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才怪。朱颜在心里替自家主子补上后一句。
书生谦卑地笑:“小生复姓南宫,单名一个让,字文泽,有幸结识姑娘,应是缘分。”
南宫让……南宫让!
李瑾瑜差一点“啊”地叫出声来,她还心心念念那个让她的好姐姐不吝赞赏的书生该是什么样的风姿,原来竟是眼前人。见她不说话,他奇怪地问:“姑娘,有什么不对吗?”
“啊?”李瑾瑜愣了愣才回过神,“啊,能结识公子也是我的荣幸。”
这显然是客套话。察觉到她的愣神,南宫让也不深究,继续友好道:“小生是进京赶考,承蒙老方丈多加照料,才能暂时居住在白马寺内。”
这相当于直接将住所告诉她了。李瑾瑜暗暗咋舌,他竟然这么不设防?天性友善还是脑子一根筋?估计是后一种。
她这般腹诽,口中却道:“我姓李,家中排行十四,他们一般都叫我瑜儿。怀瑾握瑜的瑜。”
李瑾瑜有心隐瞒自己的公主身份,一是她本不想与书生有过多牵扯,二是她不想以公主身份压制他。但她也没说谎,只不过漏了一半最重要的而已。
李瑾瑜心虚地安慰自己。
如瑾瑜所料,她与许腾这一场纠葛摆到朝堂上,吃亏的只能是许腾父子。太宗一向重视民心,加之瑾瑜又是自己的女儿,怎么也要稍微护短,而且许腾又一直是他想除掉的人,怎么便宜了他?刑部侍郎没多久就被革职了,许腾也成了众矢之的。
反倒是瑾瑜的形象在百姓心里大大加了分。
瑾瑜心情一好,奇迹般地静下心来开始学习书法跟文学,学了三个月后,又热心肠的替哥哥李恪跑了一趟中书侍郎处,不料回来途中恰逢大雨,瑾瑜没带雨具,没多久全身就淋湿了,忙跻身一个小屋檐下拧着衣服上的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遮住了自己,抬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上多了一把伞。
南宫让看着这个虽然较一般女子高但仍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子,温润地微笑:“李姑娘。”
瑾瑜见是他,挑了眉:“好巧,不过你不是应该在白马寺吗?”
她向来娇蛮,礼节什么的也不甚讲究。南宫让并不在意,一边引着瑾瑜进了一家客栈,一边道:“临时起意出来走走,不防大雨倾盆。”
“南宫公子当真有情趣。”瑾瑜不走心地赞扬了一句,随手拉住了身边的一个小二,“不知这里可有换洗的衣服?”
小二无奈地表示这里不是洗衣房。
瑾瑜失望了“哦”了一声,末了不忘道谢。她身边的南宫让踌躇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小生这里倒有一件换洗衣服,不过……”
“不过是你备用的,且一个女子穿着男人衣服出门,于礼不合。”瑾瑜张口就来,想也不用想身为书生,四书五经道德礼法浸染多年,脑中肯定都是这些有的没的。她早就见识过他们在女子礼节这方面的固执了。
南宫让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担心的是姑娘身形偏瘦,我那件衣服姑娘穿会大很多。”
他这个回答让瑾瑜有几分诧异,当即抬了眼去看他。她被雨一淋身上全部湿透,长发紧紧地贴在脸颊,睫毛上也带着晶莹的小雨滴,随着眼睛一眨一眨诱惑人。瑾瑜本来就长相不差,如今抬眸眼角微挑地看向他,无故带出三分妖娆,南宫让被她的样子惊得微醺,忙偏过头去:“如若李姑娘不嫌弃。”
瑾瑜自然不嫌弃。她拿了衣服走进客房,沐浴后换上衣服。南宫让的衣服的确偏大,好在南宫让不是精壮的男子,瑾瑜又身形高挑,不至于撑不起衣服,只是下摆有点长,差一点成了拖地长裙。
她下来的时候雨势未止,瑾瑜无聊,只好看着南宫让写文章,时不时还问东问西,拿起他带的书籍津津有味的看了一会儿后,干脆让他教自己书法。不得不说,南宫让这大才子的指点比宫里那些之乎者也的夫子好太多,简直是一针见血。瑾瑜书法的优缺点他一眼便看透,瑾瑜虚心请教,他便拿了毛笔亲自教她。
南宫让书法很好,尤其擅长行书和隶书,字迹遒劲,笔笔有力。瑾瑜练的是正宗的小楷,有着典型闺阁女子的娟秀,可能是性格原因,比一般女子更大气。
“这样?”瑾瑜拿起刚写好的字问他。
“用力过重。”南宫让看了一眼,指着“天”字的一捺,“笔迹稍拖,显得字宽。”又指了指“酬”字的三个点,“收笔太早,不饱满。”
瑾瑜嗔了他一眼,不甘道:“明明我觉得还好,到了你这里倒成了一文不值。”
南宫让笑了笑:“并没有一文不值,整体还好。”
他说还好,瑾瑜却不认为他真的觉得好,但也没生气。人家是寒窗苦读十年的才子,书法绘画样样全能,自然眼光高。恐怕也只有王羲之的书法能让他赞赏了。
她把笔给他:“你写写看。”
瑾瑜照着他的笔迹练了几遍,还是有瑕疵,不得已南宫让只好执了她的手,让她衡量他下笔的力度。客栈本来人就少,天气又闷,掌柜和小二早不知去哪里打瞌睡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南宫让一开始有点犹豫,但这事无关风月,加上瑾瑜又是真的专心练字,便也释然。
瑾瑜压根就没多想,任由南宫让的手覆上她的。他的手心很暖,瑾瑜却只揣摩南宫让的笔端走势,她低着头,眸子里满满的都是认真。因为难得专注一次,连神情都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南宫让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就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他知她个性娇蛮任性,怎么喜欢怎么来,但她的任性却有分寸和原则,不会过分,因此也不会让人讨厌。虽蛮不刁,恰到好处。
秉承父训,家教使然,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妻子该是温顺纯良,贤淑知礼,就如平城公主李浅。再不济也应是相夫教子,三从四德。然而进京借宿,见惯贤妻良母,他又觉得天下女子若都是这个模样,女性之风范何处张扬?
她是个特别的存在。
特别的。
南宫让突然就红了脸。
朱颜看着近日里愈发安静的主子,以为神奇。往常这姑娘不是练武就是偷偷溜出宫,安静也是偶尔的。哪里想到这一次竟是安安静静练了一个多月的书法,桌上的书籍也摆的满满的。
期间城阳公主进宫看望过瑾瑜,出来后拉着朱颜偷偷问她公主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朱颜竟无言以对。
她能怎么回答?
主子这个样子,像是没有受过刺激的吗?
瑾瑜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最近突飞猛进的书法,惊觉南宫让指导的方式是让她的字体变得越来越大气,闺阁气味越来越淡,这恰恰与宫里的夫子要求相反。可瑾瑜却喜欢自己的这种字体,跟自己的性格很符合。因许腾一事,她乔装出宫被朝中知晓,宫中之人都批她恃宠而骄,蛮横任性,她也懒得争辩,顶多冷哼一声翻个白眼,看起来,南宫让好像不嫌弃这性子?
朱颜完全不知道自己主子的胡思乱想,她放下燕窝粥,轻声提醒:“公主……”
瑾瑜头都没抬,挥了挥手:“还是你喝了吧,你打小身子骨娇弱,正好借这个机会养养身子。”
朱颜无语地看了一眼粥:“不是,公主,您今天应该去白马寺了。”
“嗯……嗯?!”
近来,燕贤妃打算带着诸位女眷为和亲的文成公主祈福,卦象显示今日祈福最佳,于是各公主妃子侍女们全都聚集到白马寺,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瑾瑜恨不得找个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她太担心跟南宫让撞个正着。所幸因为声势浩大,其他平民百姓都被禁止来白马寺,而室内也只有住持和资历深的僧人,香客都不得出来。
瑾瑜借着城阳公主跟平城公主挡住自己,一边礼仪优雅,一边度日如年,一边虔诚祈福,一边默念结束。好不容易结束,已经过晌午,瑾瑜趁着这个空档,换了身衣服,偷偷溜了出去,她当然不会傻到要去找南宫让。可偏偏命运就是这般稀奇,她就这么遇到他了。
瑾瑜叹了一口气,主动迎了上去:“南宫公子。”
她这么规规矩矩的反倒让南宫让诧异,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惹到她了,瑾瑜却又问道:“今日不是宫内女眷为文成公主祈福的日子吗,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出入白马寺,你怎么还敢出来?”
南宫让听她这口气,心下松了一口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一早便出去了,如今才回来。”
原来他根本就不在寺里,她还担心什么?瑾瑜骂了自己一句,又问:“下午有没有空?一块出去采风吧。”
“好。”南宫让一口应下,刷一下打开扇子,“我去跟方丈说一下。”
感觉他对待方丈比对待亲娘还好……瑾瑜腹诽,将注意力转移到南宫让的扇子上,白玉柄,手绘画,画上有一女子,明眸皓齿,下巴微扬,有一股傲气……怎么这么像她?
瑾瑜眼尖地看见上面的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忽见桃花始盛开,端阳一别心不静,月老何时牵线来。嗯,这诗好像也是写她的?
瑾瑜琢磨着这诗的意思,在明白之后脸红之前,她就只有一个念头:果然自古闷骚皆书生,表个白也这么蜿蜒!
瑾瑜是溜出来的,还没有吃饭。走到一半便拉着南宫让去了迎宾楼,因为新开,所以人很多,瑾瑜挑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了下来:“小二。”
小二是个见惯世面的,一见瑾瑜一身简单的罗裙,头上也没几样珠饰,料定这姑娘不是大户人家。口气差了起来:“客官要点什么?”
瑾瑜听罢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态度好一点?”
小二呵呵笑了一声:“这位客官你想要什么?”
“你……”这种嘲笑的口气让瑾瑜一怒,她站起来想跟他理论,被南宫让拉住,想想还是忍了,随口报了菜名。
她说的全是宫廷菜,小二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过。这下小二不满了,他两眼一眯:“你是来找茬的吧?我还有客人你最好赶紧!”
“连这些菜都做不出来,你这也有胆子开店。”瑾瑜哼了一声,小二见她这态度也急了,南宫让一看两个人这就要打起来,连忙站起来,“舍妹初来乍到不懂礼数,小生在此赔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二也不好发火:“怎么赔?”
瑾瑜听他这口气无非就是想要钱,手一伸就想甩银子,南宫让拉住了她:“今日贵楼新开,不如小生为迎宾楼写一副对联如何?”
“就你?”小二打量着南宫让,满眼的不相信。
这事惊动了楼主,他下来一看,当即行了一礼:“不知南宫公子到来,小店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小二多有得罪,南宫公子请勿怪罪。”
小二讶然:“南宫……公子?”
瑾瑜这才想起来,自从李浅把南宫让的试卷列为天斋书院唯一一位甲等,他的名字就传开了,人人都仰慕这位大才子的才华。这么一想,她心里也莫名自豪,当即扬了下巴:“如何?还狗眼看人低?我还在找茬?”
小二低下头去。
有名店店有名名扬天下,迎宾楼楼迎宾楼满一堂。
瑾瑜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对联,再看了一眼身畔的男子,这才惊觉眼前的人并不是百无一用,他的才华横溢是上天眷顾,他的温润良善是性格使然。
互补的性格,有时候,用处还挺大。
瑾瑜弯了嘴角。
虽然因为开溜被燕贤妃训斥了一顿,瑾瑜的好心情却没有受到影响。她日后时常去白马寺找南宫让。这公子一般都在,瑾瑜也乐得安闲。
朱颜有次小声问她家正偷笑着的主子:“公主……你……是不是看上南宫公子了?”
“啊?”瑾瑜摸了摸脸,“这么明显吗?”
“你真的看上他了?”朱颜倒吸了口凉气,“可公主,他不过是个书生啊……”
瑾瑜堆出个笑来:“这是我该关心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瑾瑜对南宫让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贞观十六年二月十五,他把她约出来,三更半夜对月饮酒,一派文人情怀。南宫让对她说:“酒逢知己千杯少。”
瑾瑜见这闷骚男又要抒发情怀了,也不说话,只一杯一杯喝着酒,眼前的男人越来越缥缈,瑾瑜用力甩了甩头,一阵冷风吹过她发红的面颊,散去时,说不出的清凉。瑾瑜打了个寒颤,心里暗道了一句好冷,就听见南宫让有点自嘲的声音传过来:“读书为何?”
这是在问她?
瑾瑜想起来年前平城说“若参加科考,恐无人出其右”,李浅一直很赞赏南宫让的文采,长安城内百姓提起他也是赞不绝口。她该怎么回答?南宫让是鹏,既然是鹏,怎么可能屈尊一方天地,他这一身才能若是不发挥,岂不是暴殄天物,而能承载他才华的最好地方,无非就是朝廷。
瑾瑜挣扎着站起身来,南宫让过来扶她。她认真的说:“你应该去考取功名,这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南宫让静静地看着她。
瑾瑜却笑了:“你自己想去干什么,无人可以阻止你。我只是提个建议,到底决定如何,你应当遵循你自己的内心。”
“我的内心?”南宫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许久,久到瑾瑜都觉得不对劲时,他看了看天上的玉盘,“我的内心,就是你。”
瑾瑜又翻了一次身。
不对,不对,她那天喝醉了,一定是出现错觉了,那个闷骚男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可是,又好像是真的。瑾瑜摸了摸红透的脸,好烫。不久又翻了身,不能想不能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颜看着自家主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公主,坊间说南宫公子好像跟一个女子走的很近,好像是宇文家的大小姐……公主你去哪里!”
宇文家的大小姐今日一开门,便看到门边站着个俏丽的少女,一身紧身高腰的百褶裙,扬着下巴看着她。姑娘很是纳闷,问:“这位姑娘,你可有事?”
“你可是宇文家的大小姐?”瑾瑜打量着面前这个姑娘。
“是。”
“认识南宫让?”
姑娘眨巴了眼,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将笑未笑之际,瑾瑜后面却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瑾瑜立即警觉地一扬鞭子:“谁在偷听?出来!”
“宫里都传夙阳公主对民间大才子南宫让有好感,没想到确实是真的。”有一个男子从瑾瑜背后走出来,眉目儒雅,“万三失礼了。”
“原来是钱公子。”瑾瑜放下鞭子,她常听李浅提起他,是长安城内有名的首富之子,且是皇商,未来的姐夫可惹不起,“钱公子怎么来了?”
“夙阳公主怎么来到这里了?”钱万三才不上她的套。
“呃,我,我就是随便逛逛。”瑾瑜干笑两声,怎么也不能让李浅知道这个事啊,“我先走了,不送。”
她委实低估了钱万三的情商,他不是个轻易饶人的人:“公主喜欢扬着鞭子逛逛?”
“……”瑾瑜尴尬的扯了嘴角,“钱公子真擅长拆别人的台阶啊。”
钱万三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咬牙切齿,只笑:“我跟宇文家从小的交情,再了解她们不过,你且听她解释解释,也好还南宫公子一个清白。”
宇文家的姑娘噗嗤一笑:“我家是书香世家,爹爹在书画方面造诣极深,最近他寿辰,我便想着以一副丹青做寿礼,因此与南宫公子相识,但也仅此而已,并不作他想。倘若夙阳公主还是不放心,大可亲自去问南宫公子。”
当然放心,那个闷骚男才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既然被看破心思,瑾瑜也不隐瞒:“其实并不是很生气,就是因为性格一时冲动,就找上门来了。我不会把宇文小姐怎么样的,钱公子也不必紧张,我虽刁蛮,却不至于连这都容不下。”
“所以?”钱万三笑。
“所以这件事情就别跟我姐姐说了吧?”瑾瑜讨好。
“啊,公主不说万三还真没有想起来平城。”钱万三假装恍然,“这件事情恐怕平城会感兴趣的。”
瑾瑜痛苦地抱住了脑袋,脑子里闪出李浅微微挑眉的样子,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美好了。
十一月,瑾瑜一进承乾殿,唐太宗朝她挥了挥手:“夙阳,过来。”
“父皇。”瑾瑜乖巧地依偎上去,“父皇唤我何事?”
“夙阳看这篇文章如何?”唐太宗把今年科举考试的试卷递给瑾瑜。
瑾瑜很是纳闷,这活不是李浅干的吗?等她扫一眼文章,那熟悉的字迹让瑾瑜的心跳停了停,她镇定了心神,缓缓从头看过去:“字迹遒劲,语言简洁明了,文笔精巧,文章逻辑递进,立意深刻,大量的比兴手法和用典更是锦上添花,是一篇出众的好文章,父皇如何看待?”
“朕第一眼就觉得文采非凡,细读一遍后更是惊异于此人才华素养,长乐,平城,晋阳看过,皆都赞叹不已。你李泰李恪哥哥也是青睐有加。太子更是说不会浪费此人才能。”唐太宗不吝赞扬,“可见此人,人中龙凤。”
“所以父皇是要亲点了他状元?”瑾瑜问。
“不仅如此。”唐太宗温和的笑,“此人出身天斋书院,朕曾问过平城,平城说他的文采一向出众,为人又温和良善,长安城内名声远扬,朕想夙阳年龄正当,嫁娶之事也该考虑了。”
瑾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夙阳可同意?”
同意同意,赶紧赐婚吧!瑾瑜心中呐喊着,面上却做乖顺模样:“才华横溢,待人有礼,儿臣满意。”
“那好,此事就这般定下了。”唐太宗笑道。
贞观十七年正月中旬,二十六岁的南宫让毫无异议地成为状元,春风得意,次日,唐太宗赐婚南宫让,对方是以恃宠而骄闻名的十四公主夙阳。瑾瑜听到这个消息时傻笑了半个时辰,猛得生起一个念头,她蹭蹭跑出去找南宫让。
南宫让彼时住在翰林院,夙阳为了不让南宫让起疑,还是托朱颜伪装成小厮把南宫让请出来的。南宫让出来看见是她,没来得及张口,瑾瑜一脸哀怨道:“皇上给你赐婚了。”
南宫让不明所以的点头。
瑾瑜装出楚楚可怜的神色:“你要抗旨吗?”
反正他又不知道夙阳就是眼前的女子,这个答案就是死局。你说抗,好啊,你居然抗旨不跟我成亲!你说不抗,你个利欲熏心的假君子!瑾瑜以她一贯骄横的思维想着,看你怎么答看你怎么答!
谁料南宫让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抗旨?”
“你为什么不抗旨!”瑾瑜立马说出提前想好的台词,加上闺中怨妇的表情,“你若不抗旨,那我怎么办?你置我于何处!”
南宫让更加奇怪,想了想突然恍然,费力地憋笑了一会儿,他退后两步微微行礼:“能跟心爱之人在一起是小生的夙愿,请姑娘成全。”在瑾瑜说话前立马加了句,“夙阳公主,你可同意?”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