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世家录》贺新竹

1、楔子

　　唐太宗贞观十八年，正月。
　　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夜春风，梨花开放，细小的六棱雪花压弯了枝头，又稀稀落落铺满了长安街道。琉璃灯瓦被雪花晕淡了光辉，而月华如水百丈长，扯着星辰不肯下落，街道静如无人。
　　后院里，婉之架着梯子扫着树上的积雪，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却依旧不防长发上的流苏发饰缠住了枝条，脑袋一偏，婉之立马惊呼一声，梯子也被她抓得摇摇晃晃。
　　“婉之，下来。”少年清冽的声线从身下传来。
　　“等一会儿。”婉之不觉危险，“我觉得积雪太厚，怕压断了枝条，所以……啊！”
　　猛然眼神一紧，眼前一花，一抹飘逸的银华闪过，她人已经稳稳当当站在地下：“枝条断了找块土插上，明年还会发芽的。”
　　婉之高高扬了眉：“可梅花要等到明年再开，岂不可惜。”
　　少年的声线依旧清冽如一月湖上薄冰，说不出的好听：“你这身子受了伤明年才好，岂不可惜。”
　　婉之噎了噎，不知如何反驳，索性嗔了一眼少年。余光瞥见一位女子缓步走过长廊，当即撇下少年：“知雪姐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知雪笑了笑，打开后门，入目处银装素裹，白毯阡陌交错，屋前华灯潋滟，覆了一层白雪：“事情早些办完，便早些回来了。对了，婉之你知道爹爹去哪里了吗？”
　　婉之不知，她身后的人淡淡开口：“今日，闵家大小姐要嫁给太子李承，爹爹去了宫里。”
　　婉之愣了愣：“嫁……太子？”
　　知雪也微愣，看着落雪晴月，蓦地想起来几年前有个男子把她拉到马上，笑声爽朗：“今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去你家提亲。”
　　“如果爹爹不同意呢？”
　　“那我就从这里铺上梅花，一直铺到你家门口,这样长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了。”
　　“喂，这也太浪费了吧。”
　　“那你就答应啊。”
　　“那如果今年没有下雪呢？”
　　“死丫头你那么不想嫁给我吗？”
　　“不，不，不是……啊，你别挠了，你别挠了我不说就是了……喂……”
　　“嫁不嫁，嫁不嫁，你嫁不嫁？”
　　“嫁，嫁，嫁……不嫁你我还能嫁谁？”
　　知雪想笑出声，眼前一片模糊，这才惊觉竟然已经泪眼朦胧。她拭了拭泪水，看向远方。
　　那一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嫁不成了。
　　这辈子再也嫁不成了。
　　如血的胭脂，如墨的眉笔，明黄的凤冠，梨白的耳坠。
　　闵烟斟酌着画上最后一笔，捧着自家姐姐的脸左看右看：“果然我技不如人，姐姐这脸怎么化都是温婉不足，妖媚有余，莫不是妲己再世，魅惑世间男儿，来当那亡国祸水来了？”
　　妖媚有余的美人瞥了眼闵烟：“那也不若妹妹，才二八年华，竟已风情万种，惹得天下男儿心神往之不可自抑。”
　　被姐姐调侃，闵烟也不恼，给姐姐慢慢戴上耳坠，手镯，簪子，凤冠，突然叹了口气，：“也不知二姐怎么样了。”
　　听她提起二妹，闵流清也没了开玩笑的意思，微微伤感：“如今还是没有消息，委实让人忧心。”
　　“反贼！”闵烟张口就骂，“反便反了，竟还连累二姐！如今二姐下落不明，全拜他们所赐！”
　　“如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二妹定会平安回来的。”闵流清轻声安慰，不知是安慰闵烟还是自己。
　　“希望二姐早点归来，早点早点再早点。”闵烟祈福了一番，蓦地睁开眼，“哎呀，不好，快到吉时了！”
　　“喂，慢点，慢点……那是娘亲昨天刚买的红色蜀锦不是喜帕啊……”
　　朝堂之上，喜气洋洋。亮丽的红色蟒缎铺在皇座上，各种上好绸缎做成的幕帘飘在太子寝宫中，各宫门前亮出的灯笼不染半点雪花。
　　“恭喜闵大人！”户部尚书云书成行了一礼，“先有二小姐入宫成宠妃，后有大小姐嫁给太子，闵大人当真福禄广厚。”
　　“不及云大人。”闵湛笑，“听闻令爱最近竟孤身一人去了淮南？”
　　“我那个女儿啊，打小就没让我省心过！”云书成叹了口气，“如今真真羡慕闵大人三个女儿皆贤惠知礼。”
　　闵湛朗笑，“说贤惠知礼，我那个小女儿可差得远呢！我这几个女儿也没让我操心，可是，真嫁出去了也是心疼得紧。”
　　“到底是自己身上的肉。”云书成叹一口气，“女儿家自己的事，管不得哟。”
　　这长安城内，欢声笑语，海晏河清，歌舞升平；这感情簿上，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缘起缘灭。人生路上，总有一个人，你遇到，是缘，你遇到，也是劫。
　　长安世家，女子情缘，即将落幕。
　　但也总有人想起来，启幕时，是何等美好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