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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曼珠沙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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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阳光,还是如此令人厌恶呢。
他仔细的端详着新买的烟斗,二郎腿翘的不亦乐乎。
里厅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这只黑螭,太笨了,早知道就不捡回来了,话说,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呢?唉,捡回来太久了,他自己都忘了为什么。
陈婆婆一进来,便看到一个男子在摇椅上抽烟,她一老人家闻不惯烟味,被呛的直咳嗽。
男人笑眯眯的,也不停止抽烟。里厅又走出来一个小伙子,俊秀的面容,他把陈婆婆扶了进去,路过男人身边时,看到男人眼里毫不掩饰的嘲讽之色。
她坐了下来,他给她上了一杯茶,便坐到一旁继续洗碟子,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玉脂杯,握在手心带着几分温热,陈婆婆看了眼仍坐在外面的男人,心想那个应该是老板吧,她看着这杯茶,开始发呆。
老板拿着个烟斗悠悠然踱到她身旁,身边烟雾缭绕,大有将人吞噬之势,视线也变得朦胧起来。
那是一个战乱频繁的年代,很多百姓被强行入伍。
陈大海哭着把自己的孤女托付给瘸腿的单身的王一时,王一就有一种感觉,感觉他再也回不来了。陈大海哭着亲了好几下闺女的脸颊,王一心里也觉得难受极了,小女孩虽不懂事,但也被这情感渲染,她也带着哭腔喊着爹爹。
陈大海跪在王一身前:“兄弟,我只剩这一个亲人了,求你,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丢下她。”
人人都自顾不暇,但王一还是认真的答应了他:“大海哥,我一定会照顾好秀秀的。”
那年,王一26岁,秀秀6岁。
王一的腿脚不方便,好在健全的男人们都去了前线,他也算是勉强能找个活,秀秀也很快懂事起来,不过生活依旧艰辛。
十年过去了,战乱虽止了,陈大海却没有回来,王一依旧是一个单身的瘸子,只是面容更加沧桑,而秀秀,也已出落的水灵水灵的。
中午王一从田地里回来,说:“我回来了,秀秀。”
秀秀转过身,冲他笑:“王一哥。”
他被吓了一跳,然后指着秀秀的脸:“你,你往脸上涂了什么?”
“女孩子嘛,总要打扮自己的。”秀秀有着自豪的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洗掉洗掉,本来不是好好的嘛……”王一把柴卸下。
“不好看吗?”秀秀瞪大了眼睛。
“好看是好看,但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好看,又不是因为你涂东西……”
“哦~”秀秀开心的看着他。
吃饭的时候,秀秀一直在说女孩子的脂粉,王一默默的吃饭,然后摸了摸她的头:“我出去做工了,你晚上待在家里别乱跑。”
“不是说不打算晚上接工的吗,怎么又要去了?”秀秀着急的起身。
“想了想,还是去吧,多赚点钱,给你当嫁妆,让你嫁一个好人家。”
“我……”秀秀沉默了,她,不想……
“嘿,瘸子,李家发放大米,快拿碗去领,我已经领回来了!”隔壁村的阿福在放牛途中碰到在拔草的王一,便告诉了他这一好消息,王一激动的收拾东西,飞快的回家,拉上在择菜的秀秀,拿上两口碗朝李家的方向奔走。
秀秀嘻嘻笑着,长发飞扬。
王一跟秀秀排着长队等着施米,穷人的脸上充满着喜悦和激动。
一个有着好看的凤眼的男人拿着支烟枪,走到他旁边,用脚碰了碰他:“你们两个,跟我来。”
看对方的衣服的质感,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王一十分恭敬的行了个礼,带着秀秀跟着他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个麻袋,王一行了个礼,上前打开袋口,一整袋的米,他激动的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缓缓的吐了一口烟,好看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下秀秀后,说:“你女儿?”
王一点头:“是。”
“才不是呢。”秀秀撅嘴,“我才不是王一叔叔的女儿,我和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她是小的一兄弟的女儿,他出事了,所以一直都是小的照顾秀秀,她就相当于小人的女儿。”
“不需要。”秀秀不满的皱眉。
“秀秀!”王一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训斥的语气。
男人笑了,说:“无妨,我随便问问的,那袋米你拿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王一激动的跪在地上磕头,秀秀也跟着跪了下来磕头。
头一抬起来,身前却没人了,四下张望,男人确实不见了,那袋米倒还在。还不会,我遇着仙人了?
老板坐在陈婆婆对面听她絮絮叨叨,她接着说:“再后来,他死了,大家都说他是太累了所以死的。”
“阿婆,茶都凉了。”老板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
陈婆婆继续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笑起来可好看了,左脸有一个酒窝。”
可惜,都已经过去了。
“既没喝茶,这茶钱我就不收了。”老板伸了个懒腰。
陈婆婆蹒跚着起身,老板瞥了眼她,说:“杨深。”
杨深放下碟子,擦了擦手,扶住陈婆婆。
走到门边时,发现门旁其实摆着一盆花,暗红色的花瓣,有些妖艳,有些凄凉。
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此花名曼珠沙华,花开叶落,叶长花凋,生生世世如此,这便是宿命。”
眼眶有些湿润了,她喃喃:“生生世世吗……”
陈婆婆刚走出门,一个小男孩便跑了进来,拉住老板的衣角,仰着头冲老板笑着说:“大哥哥,我爹有点事,你要的不能按时给你了,明天给你送过来行吗?”
他笑起来十分可爱,左脸有一个酒窝。
老板摸摸他的头:“行。”
杨深看着他又躺回摇椅,走到他身边,说:“我算了下这个月的账,又亏了。”
“所以,你多洗洗碟子赚钱啊。”老板毫不在意的回道。
“唉,之前喝酒,现在抽烟,钱都浪费在这上面了。”杨深有些忧郁。
“……你能继续洗碟子别说话吗?”
“唉,整天做这做那的,当初不如死了算了。”
“什么嘛,你怎么都不懂得心存感激……”
杨深颇为埋怨的看着他,他也反瞪了一会儿,终还是默默的转回了头继续抽烟。
“你应该去街边算卦,这样肯定会名声大噪。”杨深嘟囔,“为什么要开这么一家小茶馆。开就开吧,还经常不营业,就算营业,又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就算了,每次只愿意给客人一杯茶。”
“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嘛,跟了我这么久,你就不能懂点我的心思吗?”
“哦,呵呵。”
“……”
“所以说啊,为什么你要这样子?”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我等人……”老板的语气越来越弱,他摇摇头,“我出去散散步。”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的心里沉默的很,他在门口摆了盆曼珠沙华,感受着亡魂,可没有一个,是他。
他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这么记挂,执念久到成为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