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杯雪》粲

4、死刀

　　漆黑的刀身，暗红的条纹，以嗜血为命，以杀戮为生，它是他的刀。

　　那棵古老的枍树是天宫最老的一棵树了，但是在下仙之间有一个禁忌，能不去那里的，就不去那里。清涵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别人轻声告诉她，因为一个脾气很怪的人常常去那里。
　　在一个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时节，清涵偷偷的过去，想要张望张望到底是何方神圣，那也是她第一次遇见他。
　　古老的枍树下躺着一个男子，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腹上，一本书摊在他脸上，虽看不清面容，但白裳黑发，如此美好。
　　只一眼，便移不开了。
　　她鼓起勇气走近他，停在离他三丈左右的距离，呆呆的看着他。
　　男人似乎是感受到她的靠近，将书拿了下来，整个人坐起来，开口，十分慵懒的嗓音：“嗯？”
　　他的皮肤白皙光滑，眉眼俊秀，高挺的鼻子，好看的凤眼，唇若含珠。
　　清涵整个脸都红了，她低下头，不好意思看他。
　　男人嗤笑了一声，不再理会她。
　　她几次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下仙想请教下上仙的名字。”
　　良久，才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枍。”
　　“谢上仙赐教。”清涵很恭敬的朝他行了一个礼，但并没有退下，仍站在那里。
　　他的心里有些不屑，他本无名，因着别人都称呼他一声尊上，他不过是想让这个女的走，便胡诌了一个。
　　接连几天，他都碰到了这个女的，她常常远远的看着他，以致于他睡都睡不着了。

　　“喂，你，过来。”他开口喊道。
　　清涵一脸期待的小跑着过去。
　　“区区下仙，妄想着同本尊套什么近乎？”他挑眉说。
　　“上，上仙，我只是对上仙颇为仰慕，但未做出什么套近乎之举……”清涵解释。
　　“这种不必要的想法还是适时制止为好，免得催生不好的事。”他已经是在警告了，他不需要别人靠近他。
　　清涵有些惧怕的沉着脑袋，不做应答。
　　他的嘲讽之色更溢于言表：“呵，人都是想往上爬的，本尊可不信你甘心就这么做一个下仙。”
　　清涵皱眉，压抑着愤怒：“上仙，就算是我不对吧，是我冒犯了您，打搅了您，是我愚昧，被这皮相迷了眼，以后定不会再如此，上仙您的嘲讽也请就此作罢。”话毕，她转身离去。
　　“哟呵，了不得啊？”他怒笑，腰间的刀嗡嗡作鸣，他按住刀，眼里满是不爽：“你竟怪我？呵，那种下仙我见的多了，我连杀都懒得杀……你还怪我？信不信我拿你切大蒜？”

　　半个月后，是天宫百年一度的盛宴，清涵运气不错，负责在更为重要的内场帮忙，她和其他的下仙们穿梭着，忙碌着做准备工作，她知道，正式开始后会更忙的。
　　“清涵，让你去门口站着迎客。”
　　“好。”她赶忙过去。
　　她冲每位来宾笑着，上仙们基本上都会来这场宴会，她也算是能见识见识。
　　“咳。”
　　她下意识的微笑着看去，瞬间又僵住了脸。
　　他今日穿着暗色镶花的长袍，头发高高的束起，白玉簪使得他的气场出尘绝伦，腰佩一柄刀，与白玉环碰撞着发出亲切的声响，风华绝代，天人之姿。他无害的冲清涵微微笑：“好久不见，下仙。”
　　“没有邀请函不允许入内场。”
　　“今个儿改作看门狗了？”枍笑眯眯的接着说。
　　清涵觉得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但又碍于他是上仙，扯着嘴说：“上仙，您的风范和所作所为不太符合啊。”
　　“开心就好。”他依旧笑眯眯的，“跟本尊来。”
　　“下仙还有事，还请上仙自个儿去玩耍吧。”
　　枍皱眉，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最后一脸嫌弃的拉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拉走了。
　　她有些咬牙切齿的问：“上仙这又闹的是哪一出。”
　　枍头都不回的说：“区区下仙，不必知晓。”
　　“……”
　　他一直把她拉到枍树下，然后飞身上了树顶，坐在一根巨大的树枝上，并往下看：“下仙，上来。”
　　清涵恭敬的朝他行了一个礼，掉头往回走。
　　“……”他只好下来，一把拎起清涵，再飞身上了树。
　　枍没有跟她说话，他们两个就这么沉默的坐着，虽然月亮圆，虽然夜色好，但气氛总让清涵觉得尴尬，她试图找话题来打破这个局面，她刚张嘴，枍就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目光仍看着远方，淡淡的说：“这样静静的就很好。”
　　她的心里有点莫名的悸动，枍一直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今晚，却让她觉得他其实孤独的很，让她，有些心酸。
　　位高不胜寒，吗？
　　刀轻鸣。
　　在树上坐了好久，他终于肯下来了，下来后，他问她：“你住哪儿？”
　　“怎么了上仙？”
　　“送你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上仙实在是太客气了。”
　　“你以为我想啊。”
　　上仙，这是，什么意思？
　　枍伸了个懒腰，清涵有些尴尬的找话说：“额，上仙好像很喜欢静。”
　　“嗯。”
　　“上仙不喜欢热闹的氛围吗？”
　　“见的太多了，热闹的氛围始终是假的，只有静才是永恒。”
　　“……什么意思？”
　　“人们热闹不是因为热闹，而是为了让某些人开心，或多或少的，都有这么种想法，所以，我还蛮讨厌跟别人相处的。”
　　“上仙……似乎没有什么朋友？”
　　“大多数的人即使成为了朋友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需要。”
　　“那上仙，不会觉得孤独吗？”
　　“呵，反而落得个清静，挺好。”
　　她突然来了句胆大的话：“那，我们呢？上仙？”她立马又后悔这么说了。
　　枍终于正眼看了看她，说：“你还可以，性格挺真的，我们，勉强算是朋友吧，况且……以后再告诉你。”

　　从那之后，枍隔三差五的来找她，每次还会带点小东西，一片叶子，一片花瓣，他都会一脸坦荡的赠予她，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收下，虽然心里也乐的不行。
　　枍一脸鄙夷的问她：“送这些东西很蠢吧？我觉得很蠢。”
　　她浅笑：“哪里蠢了，一点都不蠢，心意最重要啦。”
　　“是吗？”枍皱眉问她。
　　“嗯嗯。不过，你为什么老送我东西啊？”她的心里甜蜜蜜的。
　　“我替别人送的。”枍眨了下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哦～”清涵心想，枍还会不好意思说啊？他可没有什么朋友。
　　本就情愫早生，时下更心生欢喜。

　　这日，枍又把她叫出来，神秘的说：“今晚过来，有惊喜。”
　　她嗅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冷的香气，仰头笑着说：“好。”
　　少女的情怀如温暖的春风般肆意。

　　她远远的便看到一身材颀长的男子于枍树下背手而立，她也想好了，既然枍不先说，那就她先表白，于今晚。
　　枍转过身来，冰冷的月光笼罩着他，脸庞如玉，精雕细琢，他微微笑道：“来啦？”
　　“嗯。”她跑到他身边。
　　“给你。”他解下腰佩的那柄刀，“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他用手轻轻的摩挲了会，才把刀递给她，尔后叹息了一声。
　　这把刀，是他平时总佩在腰间的，她想，他终归是喜欢她的。她一把抱住了他，枍抖了一下，两只手举了起来，纠结了一会，只好交叉着放在脑后。
　　她特别开心的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他戳了戳她的脑袋，神色有点嫌弃。
　　她吐了吐舌，收回手。
　　“它跟了我很久，唉，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可不会还给你哦，都送给我了呢。”她嘻嘻笑着。
　　“哦哦哦，好了，接下来，是惊喜时间。”他打了一个漂亮的响指，那柄刀飞起，在空中快速旋转，它转的越来越快，像小风暴一样，最后，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走了出来，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你真厉害。”清涵夸道。
　　“哼，还用你说。”枍的脸上有些得意，“塑形花了我好长时间呢，喜欢吗？”
　　“喜欢，我很喜欢，非常喜欢。”清涵挽住他。
　　枍又一脸嫌弃的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然后说：“我的刀，自然好的很，你喜欢就对了，祝你们幸福。”
　　“啊？什么意思？”清涵不解。
　　“就这个意思啊。”枍一脸赞许的看着他，他单膝跪在枍跟前：“谢尊上塑形。”
　　“起来吧。”枍这时的笑带着真诚，“他喜欢你已有些时日了，下仙～”
　　体内一阵气血翻滚，清涵用力抓住枍的胳膊：“他喜欢我？”
　　“是啊。”枍嫌弃的掰开她的手指头。
　　“那你呢，那你呢？”她追问。
　　“与我何干。”这个女人怎么一下子这么凶，他微微皱眉。
　　“那你，还，送我东西，找我聊天……”
　　“我说过了啊，东西是我替别人送的，聊天也是因为他想见你我才找你，下仙，你怎么了？”枍的声音已是微冷。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清涵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枍：“你把刀送我，那怎么发挥出他最大的力量？”
　　枍微笑着说：“简单，你握住刀时，心里的念想有多强，他就能发挥出多强。”
　　清涵朝着男人伸出手，男人顺从的变回刀，让她把它握住，枍又说：“你还不会用刀吧，我教你，刀要这么拿。”
　　清涵两只手握住刀，朝枍砍了下去。
　　“啊！”始料不及的一刀，砍在了枍的胸前，留下了深深的一道血痕，枍吃惊又愤怒的一掌将她打飞：“你疯了？！”
　　这把刀本就是他自己打造而为，他又用它犯下不少杀戮，因此，这把刀是极少数能伤到他的事物。
　　清涵口吐鲜血，刀立马变回人，扶住她，然后跪下向枍求情：“尊上，定是有什么原因。”
　　“呵，真是可笑。”枍的伤口无法愈合，反而止不住的燃烧般的疼痛，痛感，好久没有感受过了，竟然于今夜，被一个区区下仙，用自己的刀，伤了自己。
　　“我只问你一件事，是你杀她，还是我动手？”枍冷冷的看着他们两个。
　　刀沉默的跪着。
　　“你跟了我很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了吧，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为了一个女人，跟我对峙？”
　　“尊上……”
　　“好吧，我知道了。”枍蹲下来，捏住清涵的脸，刀按住他的手：“尊上！”
　　枍失望的看着他，清涵笑了：“枍，你就注定要孤独一个人，你这辈子，都只会是一个人。”
　　枍不理她，直直的看着刀：“你别怪我。”他一把拧断了清涵的脖子，又欲一掌震碎她的灵，让她永无转世，刀又拦住了他：“求尊上开恩。”
　　他站了起来，无情的说：“认清你的身份。”
　　“我知道的，我只是尊上的一把刀。”刀苦笑着，“尊上受伤，我也有很大的原因。”
　　他渐渐的开始消散，枍怒吼：“你……停下！”
　　“尊上，这是我的灵。”
　　一柄刀掉在了地上，漆黑的刀身，死板的纹路，看上去只是一把普通的刀，枍眼神苍凉，他低低的说了句：“谁稀罕呢。”把灵又封了回去后，转身离开。

　　很久很久以前，它于仙界百年一次的盛宴上，看到一个小姑娘，尊上入席时，被众人簇拥，其中不乏胆大的要摸摸尊上的衣服，而那个小姑娘，摸了摸腰佩的那柄刀，黑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的。第一次，有人忽视了尊上，注意到了它。
　　坐在上座时，尊上照旧找茬，嘲讽戏弄别人，而那个小姑娘，始终看着它，同为侍女的小伙伴同她说了些什么，她灿烂的笑着，那一瞬的明媚成为经历了太多血腥的它此生无法忘却的光。
　　再见到她时，它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一个大姑娘了，目光仍然干净单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走后，枍弹了弹它：“不懂，为什么你会喜欢这么一个区区小下仙，唉，刀大不中留，罢了罢了，本尊勉强帮帮忙好了，唉，什么，塑形？好吧，塑形就塑形……”

　　他躺在枍树下，仍旧穿着一袭白衣，只不过，始终少了点什么，他摸了摸腰佩的玉佩，深深的闭上了眼。

　　“爹，大哥哥说没事，你明天再给他送去吧。”小男孩跑回家来。
　　“嗯。”男人正打扫着屋子。
　　“爹，那把挂在墙上的刀真帅！”
　　“这可是祖传的，可惜啊，太过死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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