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肖乐言

6、第五回 姬霄

　　从盛都出发，墨云公子带着碧芜走水路南下，到了南地边界，便换上了马车。月至地势多山，常有丘陵起伏，山峰有云雾缭绕，丘陵则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景致诚然是极美的。
　　于盛都出发之时碧芜便已知道，那信是慕霖传给墨云的，碧芜不知慕霖为何会去那一直以来便以神秘诡谲著称的月至，只是猜到慕霖此刻境况怕是极其不易。碧芜想起墨云公子说这月至有自己的故人，不禁叹了口气：
　　“不知公子几时知晓碧芜身份的。”
　　墨云公子睁开眼睛，说道：“舞儿便是舞儿而已。”
　　“公子面前，碧芜总是自作聪明了。”碧芜不禁自嘲。
　　“舞儿已是极好。”
　　夜色将至，马车便到了地方，诚然一座府邸，只是风格和南地北地均是不同。门前一老者俯首等待，见墨云等一行人到了便引他们入府。大厅之中，一虬髯老者端坐正中，他身边则站着一位貌美女子和一位中年男子。
　　“墨云贤侄远道而来，我们方府欢迎之至啊！”说话的那中年男子。
　　“方伯父实在客气，承蒙方公不弃，是墨云叨扰了。”
　　“没想到你竟长这么大了，你父亲那个小子我很是喜欢，比我家少中强，是个人才，若不是……罢了，总归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坐在正中的虬髯老者叹了口气。
　　“爹！”中年男子叫了一声，看样子他便是老者口中的方少中了。
　　“方公的意思墨云省得，毕竟往事。墨云此次前来，是因为收到传书，不知我兄长慕霖此刻身在何处？”
　　方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有作声，旁边的美貌女子则是替他答道：“墨云公子有所不知，慕公子三天前便入了山，此间爷爷曾多次派人去找，可那蜉蝣山毕竟是血公子的据地，去找的人均是有去无回。”
　　看来说话的人是这老爷子的孙女，当初要来月至，碧芜便猜到十九与近年叫人闻风丧胆的血公子有关，只是没想到慕霖将军居然会不等墨云公子便只身前往。
　　“墨云深知兄长脾性，只是不知方小姐可知兄长为何匆忙入山。”
　　“这……蔷禾只是猜测。”那方小姐似有为难。
　　“小姐但说无妨。”
　　“慕公子来月至之时结识了一名刘姓女子，慕公子……似是与其交好，那刘姑娘是医女，来月至本为寻药救人，慕公子便是同她一起进的山。”
　　碧芜咋舌，听这方小姐描述，慕霖将军那样玩世不恭的，竟是入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套路。
　　入夜，碧芜见墨云房间的灯一直亮着，便敲了敲门。
　　“进来。”
　　碧芜走了进去，看到墨云正在烛火边擦剑。
　　“倒是头一次见你这一面。”
　　“舞儿以后自会习惯的。”
　　碧芜知他心中恐怕对慕霖很是放心不下，便说道：“你想要入山？”
　　“是。”
　　“我与你同去。”碧芜脱口而出。
　　“不可。”
　　碧芜见他回绝地直白，咬了咬唇：“我与慕霖将军也算旧识。”
　　墨云笑笑说道：“舞儿好意，墨云代兄长心领，兄长具体境况目前尚未得知，此事本与舞儿无干，舞儿还是莫要令自己涉险。”
　　无关么？碧芜闭眼苦笑，转瞬向墨云公子行了个礼道：
　　“公子说得很有道理，人各有命，公子与碧芜本是萍水相逢，蒙公子大恩，碧芜得以苟活至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碧芜便向公子拜别，愿公子能找到慕霖将军，安然而归。”
　　“舞儿……”墨云定定地看着碧芜，瞳仁里有些无奈，半晌，说道，“还是明日再走吧！”

　　第二天一早，碧芜便一身男子打扮，轻装简骑，离开了方府。
　　她向北骑行，不出半日，便到了一处名为花英的镇子。
　　她在镇上随意找了家客栈，点了些酒菜，正吃着，却见一个白衣公子走了进来，那公子长相十分俊美，眼神却有几分阴鸷。他身后则是一个十分健壮的大汉和一个妙龄少女，那大汉敞露着肩膀，看起来该是白衣公子随从，至于那少女，四肢虽如同常人，却是僵硬得很，面无表情，仿佛行尸一般。
　　这样的组合，出现在蜉蝣山下，着实有些可疑。碧芜摇了摇头，劝慰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凭自己的本事，只怕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白衣公子一行人在自己旁边不远处的桌子坐下，点了些酒菜，碧芜余光瞥到那同行的少女仍旧双目空洞无神，却能如常人一般夹菜饮食。突然，她心中一惊。她分明在那姑娘食指上看到一枚碧色指环，上面有镶金图案，如同野草一般缠绕在指环之上。
　　她捏了捏自己手上套着的一枚一模一样的指环，想起当日在留香别院，岁央正是笑嘻嘻地将这枚指环套在她的食指上。
　　“碧芜姐姐，这个送你吧。你一个大美人，不会武功，以后要是出去该怎么办，这个指环一直在我身边，你别以为它是个饰物 ，其实你把这个暗扣一推，也能近身防卫，于我是不堪大用的，在姐姐这儿，说不定能有用。”
　　碧芜当时不以为然，没成想这枚指环后来在即禹山真的起了作用。碧芜记得岁央说过她很小便跟着砚秋小姐，对自己的爹娘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以前是住在有山有水地方，可普天之下，山水之所何其多，所以岁央便没有起寻找生身父母的念头。如今，这呆滞少女指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指环，莫非，她和岁央有什么联系。
　　碧芜想起以前岁央待她实在真心，心中疑惑。见他们上了楼，便也到柜台要了一间房。等到夜色渐深，碧芜悄悄走到那公子房前，点燃之前在那即禹山刘婆子那儿得来的迷药吹了进去，等了半晌，便蹑手蹑脚进了屋子。凭着手里的火折子，碧芜很快找到晕在墙角的少女，此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嗤笑说道：
　　“另一个刘家的么？”
　　夜色深沉，更显得这话清晰可怖。
　　碧芜连忙想往门口闪躲，却只闻到一阵芬芳，便晕了过去。
　　屋子里很快就亮了起来，壮莽大汉走到白衣公子身边问道：“公子，这人怎么处置？”
　　白衣公子轻笑着走到趴在地上的碧芜身边，拉下她脸上的面巾，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
　　“清婉……”

　　朦朦胧胧中，碧芜看到自己身在一片丛林之中，空气潮湿，泥土气息厚重，她站在那里，浑身动弹不得，慢慢觉得有东西顺着自己的腿蜿蜒着爬上她的身体，随即，便看见自己脑后伸出一个巨大的蛇头。她惊叫出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浑身发白的东西从自己身上跃下，她连忙坐起身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白狐，那白狐奔到桌边，跳到一人怀里，正是客栈里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笑着摸了摸白狐的头，声音很是和蔼：“你瞧，这么多年，琼夜还是记得你的。”
　　白狐仿佛听懂了白衣公子的话，眼珠子看向碧芜，楚楚可怜。
　　“它叫琼夜？”碧芜心上有种熟悉感升腾而起，自言自语道。
　　白衣公子放下怀中的白狐，走到碧芜床边坐下。
　　“清婉，这些年，你过得可好？”说罢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碧芜的脸，碧芜本能偏开。白衣公子收回手，仿佛想起什么，瞳仁漫上一层厉色。
　　“你身上的‘死生牵’，是谁种的？”
　　死生牵？碧芜头一次听说这种东西，她茫然地看着白衣公子，白衣公子看出她并不知情，转而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说道：
　　“无妨，忘了也好，以后，我便在了。”
　　“清婉，你现在记着，我叫姬霄。”

　　姬霄住的地方很是清幽，依山傍水，唤作清漪山庄。整个山庄靠山势而建，和这山水相互融合，可见建这山庄之人何其用心。山庄里虽有许多花草，碧芜却发现一种蓝紫色花的植物尤其的多。她走近一棵，仔细端详，便觉得这花开得极美。
　　“你以前最爱‘雁樨’，在我们府上种了许多。”
　　“雁樨？挺适合它的。”碧芜看向姬霄，“我以前，是唤作清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娘救你之时，便说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所以给你叫了这个名字。”
　　碧芜听他如此一说，便知他并未说谎，他是见过她这人皮面具下的脸的。
　　“看来公子真的是我的故人。”
　　“那时我爱走南闯北，你总要跟着，娘亲不放心，便传了你易容术，那时，你便是常常以这副面容示人。”姬霄却仿佛想起什么，说道：“你如今还会易容术？”
　　碧芜苦笑，摇了摇头：“不过只有这一副面具可用罢了。”
　　很多事情突然在她脑海中铺陈开来，她想起即禹山，想起霍卿瑕，难道她就是霍卿瑕口中的故人？她倏忽又想起那个温润如玉浅笑晏晏的无双公子，他只怕也是见过易容后的自己，自己却像个傻子，在盛都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语，倒真是难为他陪自己作戏了。
　　如今，不知他找到慕霖没有？
　　正想着，便觉得头上一动，碧芜回头，便看见姬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后，将一支折下雁樨插在她鬓间。
　　“好看。”
　　碧芜看着姬霄笑吟吟的脸，问道：“昨日，和你们一起的女子是谁？”
　　姬霄听她终于提起，“哦，原来你竟不认识她，那你为何想要救她？”
　　“我不过一时冲动，多管闲事罢了。”
　　姬霄看着碧芜的眼睛，勾唇笑道：“你以前在外人面前，可不会多管闲事。”
　　“我……”碧芜袖中手指攥紧，面上仍是淡淡道，“公子也知，此一时非彼一时了，你所知的清婉毕竟不是我所知的。”
　　“呵呵……清婉言之有理。”姬霄笑道，“那女子来自南地药王谷，在我这儿附近乱转便被我擒了，我本想用她和药王谷谈笔生意，不想，竟遇见了你。”
　　南地药王谷，那便是姓刘了。刘姓女子？碧芜举目望了望四周，目光所及林木广布、青翠欲滴，远处则是林瘴深重，看不清晰。
　　“此处，莫非是蜉蝣山？”碧芜蹙眉。
　　姬霄又折了一朵雁樨花，在手中慢慢把玩：“不错，我，便是血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