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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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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都是大兴的都城,地处宜水之南,此地水运陆路皆是便捷,列国来往商旅繁多,街市上番邦甚多,道路通达,一派繁荣。
这日碧芜在这街市上闲逛,百无聊赖,最终在一个摊子上的铜镜前驻足,镜中的女子,陌生又熟悉,五官寻常,却是一派安宁之态。
她想起当日和霍卿瑕在那即禹山下一别,真是如白驹过隙,如今却已经过去两个月有余了。她还记得在那即禹山下的客栈里,霍卿瑕将刚刚制好的人皮面具递给她。
“碧芜,如果你不是长成这样,只怕会是更加平安些的。”
碧芜当时接过面具,在霍卿瑕的帮助下戴上,她看着镜子里完全陌生的脸,再看看一旁眼神哀伤的霍卿瑕,便问道。
“这张脸,是你的故人。”
“是啊,她不像我这般愚笨,这么多年了,只能做出这一张脸,她的易容术极其高超,凡是见过的,没有做不出来的。”
“可我这样随意用她的面容,会不会……”
“她,已经不在了。”
霍卿瑕的声音很轻,她空洞地看着空气,仿佛自语一般说道:“她和你一般,皆是聪慧胆大的女子,若不是那么偏执,就不会错过她所向往的一切美好了吧!”
霍卿瑕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许久才又看向碧芜:
“碧芜,戴着这张脸,找个安宁的地方好好生活,也算是替她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卿瑕,你确定真的要让我离开吗?你的主公那边……”
“碧芜,如若在山中你丢下我,也是可以离开的。我的主公,我自然会给他交代。”
碧芜踟蹰片刻,还是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可知砚秋小姐为何……”
“不知道未必是坏事,至于沈砚秋,你既已知她对你如此,也就够了。碧芜,今日一别,只怕不会再见,你保重!”
……
她正沉浸在回忆里,却突然被不远处的马蹄声打断,整条街道上的人纷纷躲往两边,均是躲开飞奔而来的骏马。事出突然,碧芜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手腕被人拉住拽向一边。
碧芜站稳身子,这才看向方才拉住自己的人,那人确是彬彬有礼说道:
“姑娘,方才事出突然,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自是不会的,谢谢公子救我性命。”碧芜面上虽是笑着致谢,心里却诧异这世界太小,自己换了面容,眼前之人自是认不出来,可自己确实识得他的——正是当日来访留香别院的慕霖。他分明是大陵的将军,如今却出现在这大兴的都城,也不知为何而来。
更不知的是,墨云公子是否也来了。
当日自己虽未强求霍卿瑕告知事情的脉络和缘由,可并不代表自己不好奇。为何墨云公子前脚才说让自己自行离去,后脚就有沈砚秋将自己移送给霍卿瑕的主公。这之中,实在有太多碧芜未知的事情,每每思虑至此,碧芜都不禁有些自嘲:当日墨云公子曾给过机会要告知自己过去种种,自己却天真以为忘记便是割弃,实在是有些自作聪明了。
本来来这南地,只是顺江而下,并无目的,却不想能在此遇见慕霖,莫非,真是上天的意思,缠在自己身上的迷雾,若不揭开,怕是终究难安。
碧芜打定主意,便跟在慕霖身后,她知晓习武之人更是机敏,是故不敢追得太紧,远远地瞧见他进了一处巷子。碧芜追进巷子,却丢了慕霖踪迹,却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兄长果真退步太多,竟连有人跟随也发现不了。”
碧芜回转过身,便看见慕霖身边,身穿青衣的翩翩公子长身而立。
正是墨云公子。
“是你?”
慕霖认出正是刚才所救姑娘,不禁惊疑,转头看向身边的墨云说道:“方才我也算在集市上救了这个姑娘,不知为何她反而跟踪于我。”
墨云公子眸光深聚,片刻后向碧芜问道:
“你为何在此?”
碧芜心思急转,墨云公子和慕霖对她来说,皆是不知底的人物,现在想来,总觉得自己会在留香别院养病并非偶然,她如今毕竟换了面孔,想来墨云公子该是不识得的,既然如此……
“公子,我并无恶意,小女子父母双亡,来这盛都本为寻亲,不想到了此处方知亲故已然去了,小女子孤苦无依,本已绝望。不想得这位公子相救,公子意气风发,丰神俊逸,小女子不求名分,愿跟在公子左右伺候,还望公子成全。”
墨云听她如此言说,唇角微扬:
“哦,原来如此。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姓曹,单名一个‘舞’字。”
“原来是曹姑娘,有意思。兄长,既然曹姑娘已然对你芳心暗许,你就留了吧,瞧着也是个贤惠的。”
“云弟你胡说什么?”慕霖瞪了墨云一眼,对碧芜说道,“曹姑娘,慕某同情你的遭遇,只是这份好意,慕某实在愧不敢当。”
墨云扬唇:“曹姑娘,我兄长却无此意,你该当如何?”
碧芜咬唇,如果不能混进他们之中,怕是很难查到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眼中却是含着泪光:“公子怕是嫌弃小女子低贱,如此,小女子只怕是这世上多余的人吧!何必还要活着呢?”说罢便向旁边的墙上撞去……
恍恍惚惚中,碧芜似是嗅到了一缕兰香。她勉力睁开眼睛,适应了下刺眼的日光,便看到墨云公子端坐床边,与她四目相接。
“曹姑娘醒了?”
“公子,我……我竟还活着。”
“曹姑娘撞得那一下,力度恰到好处。”
碧芜见他说得直白,脸红了红,很快又调整过来说道:“公子,请您相信我,我……我真的一片赤诚真心。”
“哦,那曹姑娘可知我兄长叫什么,我又是谁?”
“我……并不知道。”
“姑娘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么快就芳心暗许了吗?”
碧芜不禁腹诽,这墨云公子果然还是一样难缠:“公子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女子总是倾慕英雄,刚刚那位公子救我之时无疑便成了我眼中的英雄,我只是图他的人,他姓甚名谁又有什么重要。”
“姑娘勇气实乃同辈翘楚,楚某十分赞赏,既然如此,楚某就替兄长做主了,今晚就叫兄长与你拜堂成亲,好叫你二人做一对神仙眷侣。”
碧芜听他这么一说,被子里的手立即攥紧衣襟,平复片刻后缓缓说道:
“公子好意我万分感谢,只是婚姻嫁娶,向来是强扭的瓜不甜,我若胁迫他娶我,又怎会成神仙眷侣,这个道理,小女子还是懂得的。”
“姑娘真是识大体。”墨云公子站起身来,俯视躺在床上的碧芜,目光好似深渊一般,“姑娘还是好好休息,楚某告辞了。”说罢便走了出去。
碧芜见门阖上,坐起身来,脑门上的伤处仍旧作痛。墨云是何等聪明之人,必定不会相信自己那套说辞,自己一个陌生女子却突然粘上他们,本来就疑点重重。
无妨,自己本无害人之心,只是日后小心,徐徐获其信任便是,只要能留在他们身边,总能知晓些什么。事情之间本来就是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来这盛都,终归是有缘故的。
碧芜思至此处、心意已决,头上实在疼的厉害,便决定不再多想,先休养才是正事。
接下来过了几天,碧芜的伤好得差不多,便欲在这宅子里闲逛,墨云公子并没有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戒备,任由她四处走动。她走到池畔亭边,便看到墨云公子一人在亭中下棋,墨云似有察觉,抬起头望她:
“姑娘可会对弈,是否要与墨云手谈一局?”
“公子说笑,碧芜是乡野粗人,哪里会下棋。”
“姑娘过谦,姑娘在这府中呆了几日,可是无聊?”
“舞已得公子庇佑,居于楼阁之中,岂敢要求诸多。”
墨云笑笑,站起身来:“墨云今日有约要赴,姑娘若是无聊,不妨一同前往,如何?”
碧芜听罢,低下头道:“舞恭敬不如从命了。”
墨云展开手里的扇子,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他把碧芜上下打量一番,说道:“既然同去,姑娘这身可不好。”
马车外依旧能听到买卖吆喝,行了不久,似乎是到了地点,马车已然停下。本来碧芜看了看身上的男子衣衫,再看看同样换成玄色衣衫的墨玉,实在是不明所以,一下马车,见对面招牌上赫然“逸云楼”,一下豁然开朗。
“公子,这……”
墨云这是何意,他来这酒色之地干嘛要带上自己。
“无妨,进去再说。”
这逸云楼碧芜初到盛都便已听过,是盛都最为出名的青楼,里面不乏才色双全之人,不少是清倌儿,只接待有缘之人。
莫不是墨云在这儿也有相好的,碧芜想起沈砚秋,无怪那女子整日郁郁寡欢,这墨云公子风流如斯……碧芜正想着,却听墨云轻咳一声。
“你莫多想。”
碧芜看着墨云侧脸,并没有什么表情,低声应道:“舞听闻逸云楼乃是才子佳人汇聚之所,只因身份不便,一直未曾得见。”
墨云勾唇,随着那引领鸨母走上楼去,寻了一间雅间坐着。
“这里虽是烟花之所,膳食却很是不俗,你好好尝尝。”
碧芜心疑,她可不信墨云会如此闲情雅致来这种地方品尝美食,只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或是,在等什么?
果不出碧芜所料,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听见叩门之声。碧芜过去开门,见门前站着一婀娜女子,只见那女子双目含情,微微说道:
“我们家公子邀墨云公子一聚。”
碧芜望向屋内,墨云已然起身,走到碧芜身边笑着应到:
“谢姑娘传话。”
碧芜跟在墨云身边,亦步亦趋,又上了一层楼,进了一间雅室。这雅室空间极大,有素色纱帘相隔,里面望不真切。墨云在帘子前驻足,摆着折扇说道:
“素闻流光公子雅致,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碧芜心下诧然,流光公子她自然是听过的,不想今日竟在这烟火之所凑齐了这两位在南北皆是文明的人物。碧芜勉强看向帘后,只能辨别有两人对坐,这室内淡淡茶香,许是在饮茶。只看到那流光公子起身走了出来:“列国谁人不知墨云公子潇洒倜傥,今日倒是来笑话向某了。”
那流光公子眼睛把对面二人打量了一遍,接着说道:
“我与好友正在品茗,墨云公子深谙茶道,可要一起尝尝我今年得的新茶?”
“自是好的。”
碧芜随墨云进了内室,看见那小几前坐着一名清瘦男子,走近一看,才知那男子眼睛缠着纱布。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大陵有名的墨云公子,墨云公子,这位是我的好友,姜穆然。”
“听说北地墨云乐善好施,行走四海,姜某眼疾已久,恐有不周还请公子见谅。”
“姜先生多虑,早前便听闻姜先生乃流光公子身边诸葛,今日得见真人,荣幸才是。”
碧芜打量着眼前三人,均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这位姜先生莫非就是进策给大兴陛下治水之策的姜毅,听闻那姜毅便是流光公子举荐,只是他这眼睛……
“实不相瞒,今日特邀公子来,便是听闻公子医术造诣非常,不知姜先生的眼疾……”
流光公子特意拖长了尾音,并未继续向下说道,墨云公子笑笑,举起茶盏饮了一口。
“听闻南地之南的月至出了个狠厉角色,唤作血公子,极善用毒。”
“墨云兄果真消息通达,姜先生确是中了其毒。这血公子也是这一年间才闻名的人物,公子怕是也听说了年前我南地中州的金家惨遭灭门的事儿了吧,便是这血公子所为。”
“自是知的,手段残忍,只怕也是可恨之人有可怜之处。”
流光公子听他如此一说,皱起眉到:“墨云兄的意思是……”
“若非血海深仇,如何能致此般残忍。”
“墨云兄可是知道其中端倪?”
“流光兄说笑了,我能知道什么,猜测罢了。姜先生,不知可方便揭下眼上纱布?”
姜先生闻言揭下纱布,碧芜便看见他眼上皮肤肿胀溃烂,已然睁不开眼。流光公子叹了口气,说道:
“我已经请名医看过,皆是道姜先生这伤未及眼球,只是皮肤上这问题却很棘手,用什么药都不甚管用,长此以往,先生就算眼球未伤,只怕这眼睛也是废了。”
从逸云楼回来的路上,碧芜一直在沉思。虽不知为何,她确是觉得姜先生的伤莫名地熟悉。
“曹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碧芜欲言又止,墨云见她如此,便说道:“姑娘但说无妨。”
“舞出生乡野,本不应多嘴,只是,不知公子是否在姜先生的伤处嗅到一股异香。”
“并未曾。”
“也是,明明皮肤溃烂,怎么会有香味,是舞班门弄斧了。”
“未必。”墨云公子笑道,“我虽未曾察觉异香,却相信姑娘所言。”
“这是为何?”
“相信罢了,姑娘本就是奇人。不知姑娘愿否借云些许事物?”
“公子对舞大恩,舞自是愿意的。”
“如此甚好。”说完墨云便拉过碧芜的手,碧芜尚且反应不及,便疼得哼了出来,只见自己手心已然被划了一刀,墨云公子取出一个小瓶子接着顺碧芜掌心流下的血,然后为她掌心洒了些药粉,包扎起来。
“公子?”
墨云没有看她,轻声叫道:“旗峰。”车外立刻便有一男子应声,墨云把手中玉瓶递出车窗之外,“将解药给流光公子送去。”
碧芜疑惑地看着墨云,墨云却满眼俱是和蔼。
“我说过,姑娘是奇人,自不是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