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色 ...
-
之后季勋一直没有休息。
晚饭匆匆扒了几口后,他坐到监视器前调看之前的拍摄画面,然后便是下一场拍摄。
一直到最后一场戏拍完,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
这种明知道忘了却想不起来的痛苦从导演喊“cut”开始便折磨着他,一直到上了车,听别人提起云沐夏。
顾不得去想这么晚了她是不是还在,他下了车撒开腿就往回跑。
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片场已经差不多空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收拾道具。
一路上有人想跟他打招呼,结果话还没出口,他已经风一样离开,留下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风中凌乱。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沉稳的勋哥今天跟火烧尾巴似的?
好容易到了休息室,却见里面已经熄了灯。
他屏住呼吸,推开门。
一片黑暗之中,一个红点,明明灭灭,很安静,能听见那人轻轻的吐息声。
开了灯,四目正好对上,她窝在皮椅里,指间夹了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他从未见过她吸烟的样子,却并不觉得惊讶,似乎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竟有点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青涩的样子,像个毛头小子。
“没事,”云沐夏摁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向他,“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
所以我等。
“一会儿剧组要去吃宵夜,一起?”季勋偷偷编辑完一条消息,发出去。
云沐夏在他面前停下,唇角一弯:“好啊。”
另一边,一个男人站起身:“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勋哥说要请我们吃宵夜!”
一片欢呼应和。
……
半个小时后,富丽堂皇的餐厅里。
“我去勋哥可真大方,这么多人竟然请吃‘鲨鱼’!我还以为只能混个大排档呢!”
“大排档,你是看不起勋哥咋滴?哪一回勋哥请剧组吃饭不上档次?——不过今天的确是大方得出奇了……胖子给我夹几个鲍鱼!”
“其实你该多吃海参——壮阳补肾!”
“滚犊子!你个完蛋玩意儿!”
……
“鲨鱼”是当地有名海鲜自助餐厅,据说所有海鲜都是当天从国外空运回来的,种类繁多,价格高昂,味道也是一绝。
季勋并不饿,夹了只三文鱼刺身便回了餐桌,却见云沐夏拿得更少,只端了一小碗海鲜粥。
他想起现在很多女孩儿为了减肥晚上不吃饭,宵夜就更不用说了……不禁有点无奈。
“你这么瘦,该多吃点。”
云沐夏捧着青花瓷的小碗,看看碗,又看看他,模样竟意外的温顺:“不饿来着。”说着慢吞吞地往餐桌走。
“……”
请问她这是在跟他卖萌么?
那个自带高冷属性的女人?
不过似乎真的……蛮受用。
季勋挑挑眉,跟上去。
——全他妈套路。
吃完宵夜已经将近十二点,大家纷纷准备回酒店,季勋跟导演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到云沐夏面前:“走吧。”
“?”
“送你回去啊,”季勋说,“这么晚了,难道你要我看着你一个人走?”
云沐夏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不怕遇到狗仔么?”
“你觉得我会怕?”他眨眨眼,有些顽劣,“大不了就承认咯,我也不亏。”
“……”
“走吧。”他双手插兜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差点忘了,我没开车过来。”
云沐夏勾勾唇角,把车钥匙扔过去:“开我的。”
到华伦新座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季勋看着云沐夏进了楼,屋子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回了家。
云沐夏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已经是两点二十。
她并没有马上睡觉,而是冲了杯咖啡,坐到电脑前,趁着等开机的空隙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小雅捧着一束向日葵大笑的脸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她盯着桌面看了几秒,唇角弯了弯,点开一个文档。
屋子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亮来自那开着的电脑屏幕。
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夜晚,是灵感最充沛的时候。人身处于黑暗中,情感会变得细腻,细微的情感如无数细软的触手轻轻拨动敏感的神经,酝酿出一个又一个美好或邪恶的故事。
云沐夏一边抽烟,一边滚动鼠标翻看已经写好的部分,一根烟抽完,刚刚好翻到最后。
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新建了一张空白页,白皙修长的手指覆上键盘。
写完一章,云沐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端起已经冰凉的咖啡走向厨房。
路过客厅时,凉风从未关的落地窗灌入,鼓起罩着轻纱的双层窗帘,卷带了三两丝秋雨吻上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云沐夏静了几秒,把杯子放在一边,走到落地窗前。雨丝更加细密,迎面而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寒意。
梧桐树,
三更雨,
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
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原本是写春雨的诗句,用在这里似乎也格外应景。
她胡乱抓了抓头发。
妈的,
她这是在想他了。
不行,她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她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关上窗户,锁了。
似乎这样,就把什么东西关在外面了。
……
……
劳累一天,季勋洗了澡回到房间,头发都没吹便倒头大睡。
夜深人静,当是美梦正酣。
然而床上那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英俊的面孔在窗外照进来的暗淡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在他的梦里,大片一米多高的野草一望无际,如同陆生的海洋,十岁一下的孩子在里面跑过,几乎没半点痕迹。
天幕低垂,犹如囚笼。
丛生的野草中央,被人以暴力破坏出一个凹陷,歪歪倒倒,一地狼藉。
六岁的他就躺在那里,抱着头,蜷缩着,任那群表情疯狂的孩子拳打脚踢。
书上说“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天使。
他想,那个人一定没见过孤儿院。
由于长期饥饿营养不良,六岁的他远比同龄孩子瘦小,蜷缩的时候如同一只淡水虾。
他死死咬着牙关,承受着来自同龄人的愤怒,虽然,起因不过是他由于太饿而拒绝把今天的唯一一片面包上供。
因为是小孩子,没有法律意识,下手更加没轻没重。
拳头疼了,脚踢累了,便上荆条,细细的一根,抽在身上,留下狰狞的痕迹。
但更狠的,还是用那种长着倒刺的荆棘的,甚至无需用力,划过身上,便勾走一片皮肉。
远方的天空乌云滚滚,隐约传来雷声轰鸣。狂风刮过,由远及近,如同无数爬行动物极速迁徙而来。
他认命地闭上眼,似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身上。
狂风暴雨来了。
……
季勋猛的翻身坐起。
冷风细雨从大开的窗户灌入,他的四肢如这房间一般冰凉。
他一手捂住脸,猛烈跳动的心跳在无边的夜色里逐渐归于平稳。
手机突然震动,在这冰冷的秋夜显得有些突兀。
季勋放下手,瞥了眼屏幕,良久地出神。
不多时,屏幕暗下来,季勋一动不动,犹如雕像。
过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再次震动,不依不饶。
他终于将它拿起来,右滑接通了。
“喂,”他顿了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