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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14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原型是一战 ...

  •   【1914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乌索普将手中的刺枪丢到了地面,腿弯一软,消瘦的脊背就靠在了西军战壕的粗麻袋上。战火渐熄,越来越多的东海士兵逃向了这座避难所,他们弯着腰,用最快的速度打翻敌人冷却机关枪的储水,抓起了敌军未来得及带走的食物。艾斯搭住了索隆和乌索普的肩膀,连同着其他还存活着的战友,在炮兵的掩护下潜回了东海的阵地。

      “打起些精神来!”艾斯大笑着,仿佛空中丢掷的炮弹也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我抢到了几罐咸牛肉,它们现在正在我口袋里叮当作响……总算要告别吃萝卜酱的日子了!”

      从某种程度来讲,波特卡斯·D·艾斯是少有的尚能保持乐观态度的人。前线大部分的士兵都在恶劣的环境下濒临着崩溃,这里阴暗、腐烂、硝烟弥漫——这可跟他们老家煽动战争的卫道士说的不同,那些激昂的传教者把战争比喻为“一场为了维护弱者的、充满正义的远征。”

      ——他们从没提到过这场远征还要无止境地杀人。

      索隆和乌索普在后方的医疗队里找到了山治,他受了轻伤,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打了过去,所幸未伤到筋骨。索隆在担架上瞥见那一头金发的时候,那家伙正在跟身边的医护兵借着香烟:“嘿伙计,拜托给我支King Ground,真是多谢。”

      “笨蛋圈眉,我还以为你死在无人区了,需要我再冒着炮弹去替你收尸。”绿发男人歪着嘴角,同自己的朋友撞了撞拳头,“猜猜我们带回了什么?牛肉,黄油和白面包,终于有了换换胃口的时候,我险些以为今天又要喝劣质的甜菜根汤。”

      “这世上没有人的厨艺可以比得上我家的臭老头。”山治笑嘻嘻地躺在单薄的担架上,他的肩膀还裹着渗着血迹的绑带,但他已经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香波地的信笺送来了,你这株甘蓝菜记得去找娜美小姐的信,我打赌你会收到好几封。”

      “是啊,好的。”索隆敷衍地回应了一句,并没有把自己心里的不安吐露出来:事实上,和山治预料的恰恰相反,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娜美的信了。他上一次收到的信件还是在9月,娜美在里面欢快地向他讲述了她将斐迪南带回了香波地庄园。他回复了一封短信,但从此就再也没有得到来自故乡的音讯——乌索普那小子可是收到了好几封可雅寄回的家书。
      “
      说不定是邮差弄丢了信笺,”他回想起约瑟夫安慰他的话,“这种事在前线常见的很,那些懒骨头才不会认真对待士兵的东西……”

      或许真的是这样,索隆模模糊糊地想道。他决定再给香波地寄去一封信,便在战沟里挑了块没那么泥泞的地方坐下,掏出了娜美曾经送给他的那本书,借着硬皮书的厚封底铺平了一张羊皮纸。他咬了咬破旧的笔管,确定它还能渗出足够多的墨水,让他能续完那封之前未来得及写完的信:

      香克斯叔叔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和卷眉毛在这里一切安好。打仗谈不上很累……
      ——没必要告诉她他们几乎夜不能寐。

      ……军队的伙食也没那么差,我们很快就习惯了……
      ——他们来到前线的第一个月,就有新兵因为整日喝缺乏营养的菜根汤倒在了堑壕里。

      ……我很想念斐迪南,但我确信它在你那里会过得很好。希望香波地庄园一切平安……
      ——至少也要强过他如今的朝不保夕。

      ……也许我们可以在圣诞节前得到告假,战争不会持续太久的……
      ——真的吗?

      罗罗诺亚·索隆放下了手中的管笔,感到了一阵倏然袭来的疲惫。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空中有几只照明弹零星地向上蹿起,绽放出猩红的烟火。他抬起头望着那些色泽饱满的红色烟雾,恍惚地意识到,那些他方才在信纸上编造出的美好幻象,也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弭在了信号弹四散的火花之中。

      【1914年12月24日,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傻瓜绿藻头,还不快去把这些圣诞树摆好——”
      “闭嘴,你也该干完长官布置下来的活!”

      抱着两株冷青色小云杉的索隆龇了呲牙齿,朝那个金毛家伙竖起了一只中指。他和山治这次都没有得到告假的机会,这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在战场前线的第一个平安夜。军队给士兵们发了十几株圣诞树,只是它们既不像巴塞尔的圣诞树那样,装饰着香甜的枣椰、苹果与奶酪;也不似他和娜美在故乡踩着脚凳装饰的高加索冷杉,上面挂满了小甜饼和圆彩球,他如果偷吃了用作装饰的圣饼就会被米霍克打中后脑勺。军队的圣诞树都矮小得可怜,本应是翠亮的枝叶像是被冻坏了似的垂拉了下来,好像那一个个回不去家的新兵苦闷的脸。

      “所以是说我要被困在一个没有姑娘的地方,和你,还有特来法尔加·罗一起过圣诞?”山治拖着讽刺的语气弹掉了云杉上落着的烟灰,“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假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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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4年的平安夜。当夜幕缓缓沉落的时候,乌索普和艾斯在防卫墙的顶部点亮了一只只矮蜡烛,金色的烛光映照着托盘,仿佛是人鱼水眸中掉落的珍珠般在黑夜中闪烁着。士兵们相互交换着粗陋羊皮纸包裹的礼物,那通常只是一些烟丝、烧酒和咸罐头——不过他们还是显得颇为高兴。马歇尔·蒂奇早早便嚼起了山治送他的干烟草,罗也放下了冷冰冰的派头,同他们坐在一起,一起尝起了约瑟夫刚刚煮热的浓缩奶。

      直到半个小时后。

      好似是虚梦中的曼妙情景,就在东海士兵们已经近乎进入酣睡的时候,他们忽然同时听到了一阵远方飘来的歌声。这歌声悠远、嘹亮,饱含沧桑;它是由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所唱出的,却孕育了所有人都能轻易明了的情绪。昂扬的男声笼罩着伦勃朗的佛兰德大地,如同是解冻的河流冲破碎冰,洗刷着干裂的土地,浸润了贫瘠的心灵。索隆迷瞪着睁开了双眼,向战壕外望去,只见在无人区的另一边,一个西海的士兵正举着一只煤油灯,站在防卫墙上高唱着《静静的夜》。

      “他是疯了吗?”马歇尔喃喃地问道。

      也许吧,但疯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倏忽之间,西军的堑壕上升起了一座座煤油灯,像是剧院里环绕的脚灯灯光,在月光下安静地融成了一片汪洋。依稀有几名西海士兵拉扯着他们站在堑壕外的战友——在黑夜中带着光源绝对是在给狙击手提供靶子——但却被那些寻求和平的勇士拒绝了。

      所幸的是,东海士兵们早已被敌军的行为搞得目瞪口呆,谁都没有满怀恶意地想到要拿起步枪。他们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昂起了头颅,认真地聆听着来自一名敌方士兵的歌声。渐渐地,一些人开始做出了反应,吹着口哨鼓起了欢愉的掌声。而下一秒,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特来法尔加·罗居然背起了爱尔兰风笛,迎着西军的歌声,吹起了一首同样浪漫的小调——这简直就像是索隆大声宣布着他讨厌睡觉。

      两边的气氛都越来越热烈,乌索普也兴奋了起来,从挎包中掏出了几只信号弹,将它们点燃放到了空中。信号弹如同礼花般在夜空中肆意绽放,厌倦了战争的人们欢呼着,麻木僵冷的灵魂再度被烫得发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跨出了战壕,丢下了武器,向中央空旷的无人区走去。

      “来吧!”艾斯笑嘻嘻地挎住了临阵有些瑟缩的乌索普,“别像那些小胆子的北海人似的,瞧瞧他们,只顾着躲在堑壕里不肯出来呢!”

      艾斯说的倒是没错:不少北海士兵们依旧狐疑地在战沟里注视着他们,看着这些愣头愣脑的东海佬儿们居然去和西军会面,简直是童话中的猎人与灰狼狂欢。但也有几个开朗的家伙跑向了无人区,三股力量仿若溪流汇作大海,奔向了同一个终点。

      “Merry Christmas!”
      “Frohe Welihnachten!”
      “Joyeux noel!”

      军人们一同欢笑着,他们的语言迥异,笑声却那样相似。他们开始互赠着各自军队的食物,对于早就吃腻本国军粮的士兵们来说,这可真是换换口味的好时候。西海人拿到了北海的葡萄布丁,东海人尝到了西海的乳脂巧克力,北海人则对西海的牛肉罐头赞不绝口。西线的平安夜居然降临了流星一般珍贵的和平,这让军人们难以置信地拥住了彼此的肩膀,操着蹩脚的外语向陌生人传达着欢喜之情。

      朋友,我是曾险些要杀了你的敌人;敌人,我是真诚握住你双手的朋友。

      “是的,那片地里藏着地雷,还是我上周潜伏过去亲手埋下的!你们一定记得要避开那里……”

      “你们东海的圣诞树居然那么小?来乔格,送他们一株大点儿的,我们这里圣诞树多得很呢……”

      “我说兄弟,我们是萨克森人,你们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我们又为什么要相互开枪呢?【注】 ”

      【注】:大部分英国人都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但两者同属于古日耳曼民族体系。

      大家都被这句看似调侃的话语逗笑了:是啊,为什么要开枪呢?我们渴望着和平,他们的心也是同样;我们为什么要拼劲全力杀死一个没有仇怨的陌生人?浅灰的、暗青的、深蓝的军服逐渐汇成了一种颜色,今晚,无人区是属于大家的。

      索隆和一名西海士兵撞到了一起,对方激动地掏出钱夹给他看自己妻儿的照片,不停用不标准的英文说着他的妻子也有一头绿发。罗走到了无人区中间,和敌军的长官,一个留着稻黄色长发的削瘦男人友好地握了手。突然,人群中迸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噎——军士们回过头,看到约瑟夫紧紧抱住了一个西军的黑发男孩,不住地呢喃着:“强尼,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那是他的弟弟。”艾斯点燃了一支香烟,静静地说道。他们长久地凝望着这重聚的两兄弟,毕竟,人间亲情远比无谓的杀戮要令人陶醉得多。

      当那个西海的长发长官——他刚刚自述了自己叫做巴基尔·霍金斯——提议说要共同掩埋死去的战友时,士兵们纷纷点头表示了赞成。这其实是个有些冒险的决定:当军人在埋葬好友尸体的时候,很容易被激起对敌人的仇恨,甚至大打出手。但是1914年的这一晚,仿佛连上帝都感到了不忍,在霍金斯的带领下,士兵们排起了整齐的队列,开始做起了掩埋遗体的工作。

      一项非常残忍的事实就是,当一名士兵丧身在无人区的时候,他的尸体就只能一直被扔在那里。任何企图捡回遗体的行为都可能让你挨上敌方狙击手的枪子儿,这可是笔稳赔不赚的买卖。可怜的阵亡兵们躺在树墩子和凹穴间,面孔被腐蚀成了皮革般的褐色,没人将他们安置土中,没人维护他们作为死者最后的尊严。他们被吹打,被风干,他们的母亲还在家乡里傻傻地织着羊毛袜,以为能等他们回家再喝一杯红茶。

      但是今晚一切都不同了。每一方都开始埋葬起了自己的同伴,他们把死者的衣物整理好,将私人的物件都取出来集中在一起。一开始大家还是按照国别来放置遗体,但是渐渐的他们便站到了一块,北海、东海、西海的士兵们一同努力挖着墓穴,把那些不再分国籍的伙伴安葬其中。所有人都站成了一排,长官和新兵混在一起,他们摘下了帽子,随着手握十字架的霍金斯念起了祷告: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至可安歇的水边。”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领我走义路。我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只因你与我同在。”

      “阿门。”

      由于每个军人念的都是本国语的祷告词,他们的声音变成了各种语言的混合音,仿佛是一首悦耳的奏鸣曲在战场上飘响。他们的声线是坚定的、庄严的、友善的,他们的面孔是肃穆的、真诚的、慈悲的。

      一切就如同那首闻名于前线的工人诗所讲:

      我们的铁丝网前早已躺着一名死者,
      太阳烤他,风露冷他,
      我每天向他脸上看,
      越发越觉得,他好像是我的兄弟。
      冒着枪林弹雨,我终于在夜晚走近了他,
      把他——一个陌生的伙伴拖起来掩埋掉。
      是我的眼睛看错了——但我的心,你不会错的,
      因为每个死者都有一张兄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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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翌日的阳光再度洒满佛兰德大地的时候,军队里渐渐出现了一阵兴奋的窸窣声。一只宾雀,抖罗着它灰褐色的羽翼,扬动着它尖尖小小的鸟喙,正在堑壕边不住跳动着。它就如同一颗鲜活的心脏,让覆着积雪的整条战线都为之苏醒。

      前线的士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生命了。

      战沟里最多的动物便是肥硕的灰老鼠,它们流窜在各个战沟的泥浆里,哪怕是士兵掉落的一丁点儿玉米片,也会被这些畜生顷刻抢个精光。除了可憎的老鼠,军人们便只见过成片的虮子和潮虫,他们哪里会想到,还能再遇到宾雀这种纯净、活泼的生灵。

      “嘿,小家伙,到这边儿来……”

      “你会吓到它的,马歇尔,你这冒失鬼!给它点儿面包屑,它会喜欢的……”

      一群高大健硕的男人纷纷凑在堑壕边逗弄着一只小鸟——这场景颇有些稽诞,却又令人无法由衷地笑出声来。毕竟经历了昨晚奇迹般的一夜,现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称奇了;特别是双方的长官,特拉法尔加·罗和巴基尔·霍金斯居然亲密地坐在了一起,正在尝试着用英语交谈。

      “我在柏林长大,上中学的时候,我经常和兄弟们逃课去一家小酒馆喝酒,那里最可爱的女招待就是位英国姑娘!”巴基尔笑着抖了抖肩膀,“她的口音又呛又直,还总是训斥着我们的小舌音太风流。但每次我从袖子里掏出塔罗牌,她就会眨着亮晶晶的棕色眼睛,让我占卜出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她就是朵带刺儿的玫瑰,可那时我们都喜欢她……”

      罗也跟着低声笑了笑。“我对你们的口音倒是再习惯不过,我以前的房东就来自巴伐利亚州。直到有天他急匆匆地收拾着行李,并且勒令我立刻搬出去,我才知道战争快要爆发了。我无处可去,只有父亲留给我的一个曾经的贵族名号——早已一文不值,但尚能给我换来一个长官的头衔。”

      金发男人微笑着抬起头,和罗相互拍了拍肩头:“愿上帝慈悲,让我们都能活到战后。如果我们有朝一日在Rue vavin大街相见,我一定请你尝尝这世上最地道的咖啡。嘿,别那么看着我!我当然不会骗你,我认识一家咖啡馆的老板,他有着西海最美妙的拿铁配方。”

      天空中渐渐有细小的雪花掉落,簌簌地降在军人们的脸庞上。整条西线都变作了黑白相融的老照片:覆盖着薄雪的纯白大地上拱起前一晚堆起的一座座坟墓,里面沉睡着一名名终于陷于安眠的逝者。一些早起的士兵正在无人区竖起用木板做成的十字架墓碑,他们累得气喘吁吁却并不停歇,不论是来自哪一方的军人,只需简单地握下手、点个头,便能齐心协力地一同支起一座十字架碑。

      “好家伙,你的力气可真是惊人。”艾斯摘下帽子,朝对方行了个怪模怪样的滑稽军礼,“波特卡斯·D·艾斯。”

      “叫我马尔科就好。”对方有着一头浓密的浅黄色短发,让人亲切的想到午后晒得暖烘烘的秋稻麦,“我昨天就看到你了,你拐着那个……长鼻子?他可真是个有趣儿的家伙,和我留在家乡的弟弟是一个样,看到只树莺都会蹿个老高。”

      “嗨,可别小看我的兄弟,他身上流着的是西罗布人的血!”见到马尔科脸上流露的诧异之色,艾斯开心地笑起来,“有时你也不能单靠斑点来辨认好蘑菇,对不对?”

      于是,在这片安平宁静的土地上,威尔士少年同汉诺威小伙握起了手,图卢兹大叔和不莱梅男孩拥起了肩,在无情的战乱面前,短暂的停战就如同一个太过醉人的梦。几个淘气鬼甚至围着炮弹坑跳起了玛祖卡舞,西海人则是气头十足地吼出了《我们围着桑树丛》的大合唱。

      这场跨越了国界的盛欢原本只应是夜空中匆匆划过的流星,然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它竟一直持续了下去:他们共同整修了积聚着潮泥的战壕,传递了各方最新的报纸,甚至用一只亚麻布裹成的、圆滚滚的自制足球,举行了一场不甚正式的友谊赛。军号吹响时,士兵们便回到各自的战沟里进行着战斗,但是从前那些不长眼睛的子弹此刻却齐刷刷地打偏了方向,不少军士都一脸无辜的把枪口指向了天空乱打。整整五天的时间,这条最恶名昭著的战线居然没有流血,没有伤亡,西海的军队甚至在投掷炮弹前,发出信号让东海人提前都躲到防震堑壕里。

      “上帝,哦,上帝……你从未遗弃我们。” 巴基尔·霍金斯一遍遍亲吻着颈上挂着的十字架,它早已被指腹摩挲得精巧光滑,映照出了周围那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眸。这些被战争捣碎了的人们又重新活了过来,带着再也不愿被掏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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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时光究竟能持续多久?

      1914年12月30日,一封封来自前线的报道终于寄到了大佬们的参谋部,给了这些还大口嚼着脆皮火鸡的家伙们一记老拳。和平,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和平,居然大着胆子就发生在了军令的眼皮底下。谁干的,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东西在前线煽动这种思想,又有多少人参加?

      所有,我的长官,北海西线的所有人。

      消息好似被烧着了屁股般的迅速流窜到了每一座城市,在人群中丢下了一颗惊雷。不少士兵的家属都大感宽慰,他们家中的男子汉总算是在前线活得好好的;但也有很多人失望透顶,他们愤怒地表示,勇士是绝不应和那些西海蛮子交好的。北海人质疑着东海军队的忠贞性,说战场不是打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当然乐得停战;东海人反唇相讥,辩驳着他们的军队付出了北海近两倍的兵力。

      西海人也同样不好受:他们的勇士竟然接连和两个敌国成了朋友。这些本应奋战至死的男孩不去让敌人尝尝枪子儿,倒是和那些乡巴佬一起围着弹坑庆祝,这种“背叛性质的”、“有失身份”的行为,是足足失了他们身为上等人的脸面的。

      不能和平,绝不能和平!

      当日下午各国便纷纷采取了行动,参与圣诞停战的军官全部被降职,由新调来的一批军士所取代。特拉法尔加被迫交出了勋章,一个新来的、满口呛烟味的军官在掩蔽壕里宣布,士兵们必须对每一个出现在防卫墙上的西海人开枪。战争需要即刻开始,因为普鲁士是卑劣的民族,他们慈善的面目不过是为了掩盖毁灭英吉利的心。

      西军的参谋部则是大为光火,他们把矛头对准了巴基尔·霍金斯,指责他利用宗教对军队进行了蛊惑。英格兰可是蜷缩在灰色海峡对面的唯一敌人!【注】现在德意志被这些前线的士兵们拖累了,这是做梦都不能想到的恶劣事——他们就算上不了军事法庭,也要被送往南海最凶险的战线去打仗。

      【注】:出自德国当时的《仇恨英国歌》。

      风琴被碾碎了,前线的西海兵们被赶到了灰绿色的铁皮火车上,那几丛刚刚燃起的希冀被闷在了后车厢潮乎乎的草垛里。这些无辜的青年男孩儿只能瞪大着眼睛坐在那儿,等着被火车拉到一去不回的南海战场去。金长发的前长官疲惫地阖上了双眸:他的十字架被上级夺去了,就如同是那个年少时小酒馆里漂亮的英伦姑娘,都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军人们沉默着,颤抖着。他们后悔过圣诞的和平吗?或许,又或许不。

      一片寂静里,年轻的马尔科忽然率先摘下了帽子,用他们前些天刚刚从东海那里学来的小调,轻轻地开了歌腔。“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另一个士兵会意地接过了曲调:“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auld lang syne(旧日朋友怎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逐渐地,所有人都直起了身子,昂起了下颌,汇聚了这场歌唱:“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至1915年冬季,这只曾经在西线骁勇冲锋的军队最终在南海战场全军覆没。于是,他们曾经的欢笑,曾经的愤怒,曾经的悲伤,就这样被彻底地掩藏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下,从此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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