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915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波妮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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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娜美咬住了下唇，尽量将手中的兜网对准眼前那只看上去肥鼓鼓的野雉：这绝对够她们吃上好一阵子。这种饥寒交加的季节里粮食少得可怜，她们不得不选择用一些毫无经验的方式进行狩猎。奇蒙尼躲在她的身后，担忧地扑闪着眼睫毛，头顶的棉帽像是冰淇淋快坠落的奶油尖儿。
灰扑扑的雉鸡正转动着脑袋望着前方，层叠的棕灰羽翼在雪地上小幅度地拍打。娜美又靠近了一步，举起了兜网的手杖。这不再是从前打猎的时候了——不会再有哪个男孩帅气地吹散枪管的余烟，带着一点戏谑的笑容向她招摇着手中的战利品。她得靠上自己那双生涩、笨拙的手，抬高，落下，瞄准目标……
“噗嗤！”野雉一下子飞腾了起来，它展开双翼后出奇的大。木杖就打落在离它几英寸的雪地上，激起了一片白花花的雪雾。娜美被呛了一口，她再眯起眼睛的时候，狡猾的野雉已经开始往远处逃逸，高高扬起的鸟尾简直是在向她耀武扬威。
“哦……”奇蒙尼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它可真是个难搞的坏家伙，对不对？”
“没错，我敢说这只野鸡——就是我已经逮了快一星期的这只，是撒旦专门派来折磨我的。”橘发女人愤懑地拍打着飘舞在自己衣领上的残雪，“真是受够了只能吃煮洋蓟的日子，你还是个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敢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比你重上十磅都不止。”
奇蒙尼转动着黑溜溜的眼珠，露出了一点调皮的微笑。最近她愈发觉得娜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短短的时间里，这位年轻的小姐似乎成长了不少，不论是她中气十足的腔调还是风风火火的作风。她那挺起胸膛、颇为自信的样子，简直让奇蒙尼想起了自己留在家乡的外婆可可罗夫人，那位老妇人也是一副用麻利的嘴皮子掩盖关切的样子呢。
“别想那些了，娜美，”奇蒙尼踮起脚拍了拍橘发女人的肩膀，努力拖出长长的、大人般的口气，“我想洋蓟如果加上盐和月桂叶，也能别具一番风味。我们总能逮到只野雉的，它们不过是有双傻乎乎的翅膀——”
“哦不。”
“我想我说的很对，”奇蒙尼皱了皱眉，浅绿色的羊角辫从帽子下翘了出来，“你不应当这么快就消极起来。”
“不，我是说……它已经被人逮到了。”娜美睁大了榛色的眸子，凝视着前方：一个留着披肩粉发的女人正踩着马刺锃亮的长靴，叉着细腰站在雪坡前；她拎着那只已经被拧断脖子的肥野雉，朝眼前两个目瞪口呆的女孩耸了耸肩膀。
“嗨，我叫乔艾莉·邦妮……你们就是这家农场的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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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艾莉·邦妮听起来像是个硬邦邦、带着男孩子气的名字，这是娜美的第一印象。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位毫不认生的外来客在踏入农场的五分钟后，就已经面色自如地询问她们有没有大小适中的炖锅。她是从另一座村庄逃来的，南军同样没有放过那里：那些不眨眼的畜生洗劫了当地的农场，不管是粮食还是活物，末了还一把火烧了玉米仓。
“那可不是什么好日子，我的肚皮饿得都要贴到脊梁骨。”邦妮轻巧地将雉鸡的头剁了下来（娜美和奇蒙尼显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把灰色的羽毛一根根拔尽。“我是逃出来的，所以现在毫无容身之所，而你们知道外面的天气冷得要命。”她轻佻地抬起了一只眉毛，“一只炖鸡，以及我还算不错的狩猎经验，交换这里的一个床铺——我想这对你们来说还挺划算，对不对？”
沾上酱料的炖鸡显然散发出了种足够诱人的香气，坐在邦妮对面的两个姑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她们都面带菜色，显然同样是忍受了不短时间的饥饿。粉发女人轻轻摇了摇头，在锅里搅动着手中的木勺：这种动乱的时候显然所有人都是朝不保夕，而正派人往往要活得比下流胚子更艰难。
“要不要再淋上点儿黄油？”邦妮换上了一副欢快的口气，从贴身的马裤里掏出了一些用油纸包裹的乳脂块儿。奇蒙尼那副本就不小的眼眸又惊得睁大了几分：“酷……我好久没有见过黄油了！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偷来的。” 乔艾莉·邦妮毫无愧色地在炖锅里将黄油融化，“南海佬儿一停下来休息马匹，我就会躲到附近看看能不能顺走一兜子东西。有时候很幸运，我甚至尝到过上好的栗子酒，有时候就只能拿到些男人的衣物和长靴，它们大得要命，我只能一到手就丢掉。”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你们显然是整日窝在庄园里的小妞，没干过这样苟且的勾当。”
“乔艾莉……我是说，邦妮。”娜美突然站起了身，走到了炉台前认真地盯住了粉发女伴的双眼，“你不必认为庄园和村庄里出来的女人当真有什么不同。我羡慕你们，发自内心的——因为我一直到战争打响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无用，我不会生火，我不会捕猎，我不会一切足够养活自己的生计。我想我有太多需要向你请教的东西，所以答应我……留在这里。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教教我耕田好吗？奇蒙尼一直念叨着要用那片菜园种些好庄稼呢。”
两个身形相仿的女人相互凝视了彼此片刻，乔艾莉·邦妮的嘴角忽然翘了翘，她用木勺在炖锅里重重地搅上了一圈儿，像是刚刚下了个有趣的决定：“得了，别和我来套客气的。你的细胳膊虽然不适合干农活，但你那副眼神倒真是东海人该有的劲头呢。我答应你，等天气一暖起来，就把你们两个都赶到田里去好好收拾收拾那些冻土。把你们的裙子和低帮鞋都扔掉，换上合身的长裤，我要的是忙得直不起腰都不肯喊累的姑娘。”
橘发女人用毫不掩饰的目光直视着邦妮，像是了却了心事般地重重点了点头。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改变——她要抛下旧时的娇纵和惰气，她不怕挺不过田里热辣辣的骄阳，正如她不怕贫穷带来的困窘，不怕战争带来的伤痛，不怕任何一个孤苦无依的长夜。她的男人正在前线拼死挣扎，他有他的勇敢，而只有同样勇敢无畏的女人，才有资格同他并肩作战。
她要让他们知道，能弹钢琴的双手也一样可以端起猎卝枪。
【1915年，东海，巴拉蒂庄园】
当紫兰色的风信子在威尔特郡纷纷盛开的时候，娜美终于从巴拉蒂庄园领回了尚在养伤的斐迪南。这匹枣红色的小公马看起来依旧体格健壮，只是绑着绷带的后腿时时吃不住重量，令那曾经骄傲的马身显得有些趔趄。
“很愧疚没有帮上你们更多。”哲普满怀歉意地望着远处的斐迪南以及正试图和它亲近的邦妮，“那场可怕的灾难后我原本应当把你接过来——”
“不，哲普叔叔，你已经救了我。”娜美抱着藤筐摇了摇头，那里面盛着她刚刚从集市买来的梨子和肉圆，“如果没有你的救济，我和奇蒙尼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我也不会离开香波地庄园,我相信乔艾莉·邦妮和我能一起将它的生命重燃起来。还要多亏您帮忙照料了斐迪南，毕竟米霍克叔叔他已经——”
她止住了话头。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写信告诉前线的男孩子们这件事情，于是她只能尴尬地别过脸，看向了巴拉蒂庄园里已经空空如也的马厩。哲普叔叔同样心照不宣地扯开话题，只是当他开口的时候，有几道新生的皱纹在他的脸上残忍地蜿蜒着：“伊诺克被南海佬们一枪毙了命，那个为首的说东海的马都是些不值钱的杂种。山治那小子恐怕会怨我……他一直很喜欢它。”
【1915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事实证明，哪怕是肮脏低沉的后备线战场，也终究会迎来早春的到来：大批的信笺从鼓囊囊的破旧布袋中倾泻出来，沉寂已久的战壕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吼叫声。母亲的，妻子的，兄弟姊妹的信件被传到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的士兵手里，他们像是得了宝似的撕开信封，或是如释重负，或是双眼红肿地抖着嘴唇阅读着上面的字母。
“哦……我的父亲……他们说他的病好了！”
“我要告诉亲爱的伊迪娅，等我拿到了小彩鸟【注】就回家去看她！ ”
【注】：小彩鸟：一战士兵对立功所获勋章的戏称。
“天哪，可雅的第十三封信！乌索普，你和你的小未婚妻还真是如胶似漆。”
长鼻子的棕肤男孩跳起了脚，从坏笑着的大兵兄弟们手里抢回了自己厚厚的情诗笔记本。这只笔记本始终与他不离左右，翻开发黄的纸页，除开那些不太工整的花体英文，便是其中夹着的少女相片：照片由于磨损令女人的眼神显得有些氤氲，有种熟稔的温柔。她垂散着浅色长发，一双澄澈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正捧起笔记本的人，下方是男孩略显潦草的字体：“终有一日我将重返家园，与你共度每一次日出日落——”
“看吧，我们的西罗布小子已经开始惦记着回家了。”马歇尔·蒂奇眯起了眼睛，对着可雅的照片吹了个口哨，周遭的起哄声引得乌索普红着脸合起了硬皮本，“……一群流氓！”
大兵们善意地笑着，在拿到家乡的信件后，他们都纷纷乐呵的像是又经历了一次平安夜。但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轻松：约瑟夫仍旧站在壕壁前死死盯着远方的无人区，嘴唇绷得发紫——人人都知道他在担忧自己在西海阵营中的弟弟。那个可怜的男孩儿由于参与了双方军队和平活动也受了不小的处分，所幸他并没有被算到所谓的首批“叛徒”中，也没有被赶到通往南海战场的火车上，算是躲过了一劫。但即便如此，约瑟夫还是曾担心地辗转反侧，在短暂的圣诞节过后，他再难以见到自己的兄弟，或许他们的下一次重聚唯有在云谲波诡的战场——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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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治齿间的香烟已经近乎燃成了烟蒂，他却仍呆呆地攥着娜美寄来的信，完全没有顾及那些快要蹦到嘴唇上的火星。寒意逐渐裹上了金发男人裸露的皮肤，犹如一只冰凉的、令人不快的手。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见鬼，这不可能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不应该由他来说出口。他当然不是个怯弱的懦夫，但这不代表他能当着罗罗诺亚那个笨蛋的面，告诉他——
他迟疑地抬起头，一步步缓慢地，向着索隆小憩的地方走了过去。
罗罗诺亚·索隆把军盔斜扣在脸上浅眠着，正当进入梦乡之际，他感到了一阵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正在朝自己靠近。他听到金发男人的军靴在附近连转了几个来回，随即又迟疑不决地后退了几英寸，于是他拖着长音开了口：“喂圈眉，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像个娘儿们似的磨磨蹭蹭。”
他自儿时起便无话不谈的伙伴在他的身侧坐了下来，连着带来了一缕淡淡的烟草气息：“我今天……收到了香波地庄园寄来的信。”
沉默的几秒。山治有些踌躇地向后靠了靠，还是说了下去。
“最近那里发生了很多事，南海的渣滓们扫荡了整座香波地，抢走了马和粮食……你知道我们父辈的脾气，他们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香克斯叔叔中了枪……你父亲后来也生了病……”
“米霍克叔叔他……”
“在平安夜前，我是说他……没能挺过这个圣诞节。”
金发士兵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紧绷的空气中，对方任何一秒都可能出现的爆发。沾着火药污迹的军盔将索隆的双眼完全挡住，如同酝酿着一阵紧锣密鼓的暴雨；他的胸膛起伏了几次，好像随时都会跳起来扼住谁的脖子，又或是大吼出声，但是他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个老混账……还真是会给我省麻烦。”
山治没有忽略索隆咬得死死的下颚，和他犹如溺水野兽一般的沙哑声音。金发男人同样感到脸颊根处正泛起一阵滚烫的苦意，胸腹紧缩得令他想要尖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当离开了，他应当在索隆的情绪迸发之前，留给自己的朋友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于是他拾起了自己掉落下肩膀的军装外套，顺着火药堆积的沟渠，顺着随风飘荡的电话线，顺着前方煤油灯里窜起的点点火光，如同逃离一样的快步走远。
阴沉的如同被黑暗吞没的夜穹下，山治默然地点燃了一根烟，几分钟后，他听到了远方一阵压抑痛苦的低泣。
【1915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乔艾莉·邦妮并未食言，田垄上的冻土刚刚消融，她便带着娜美和奇蒙尼一起前去忙起了锄地：由栎树粗细适中的树杈上钻一排孔，将烘干的洋槐木钉打进去，待栎树变干，它便紧紧咬住了木钉，形成了一只简单的犁耙。邦妮在前面赶着马——不是如斐迪南一般俊逸的小马，而是哲普借给她们的、更加敦厚矮壮的马匹，四条马腿各有一大圈奶白色的长绒毛——娜美坐在犁耙上拖着耙尖打碎冬季发硬的土壤，再用洋槐的尖齿将翻起的潮土梳平。奇蒙尼欢快地一路播撒着种子，绿色的羊角辫不停跳跃着。
近来奇蒙尼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只长耳兔，她坚持要将这只圆头圆脑的野兔作为自己的宠物（“真是遗憾，我原本想熬一锅兔子汤的。”邦妮说道），并为它取名叫昆贝。她变得和昆贝形影不离，有次还调皮地把这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举到了斐迪南的鼻翼前——红马为此连打了几个滑稽的喷嚏，逗得姑娘们一阵发笑。
乔艾莉小姐的建议总是带着些特别的道理：在菜园附近做些葫芦巢，招几窝紫崖燕，可以避免乌鸦啄走田上还稚嫩的种子；如果胆子再大上一些，就能在森林里用味饵引来鹿甚至小猞猁，打猎来尝尝野味。邦妮边说着这些边用铁耙麻利地翻滚着稻草，她梳着高马尾，穿着挽起衣袖的衬衫和长靴，在阳光的映衬下带着股俏丽的英气。
娜美同样抛掉了那些蕾丝繁复的套裙，昔日少女的衣着在战争年代早已成为不堪一击的累赘。况且她穿着衬衣和马裤的样子也是挺不错呢。高高挽起的发髻让她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从未失去过希望的榛色眼眸绽放着一如往初的光彩。庄园外金黄色的稻草堆泛着暖烘烘的气味，播种后的田垄冒着新生泥土独特的香气，抬头望去，辉煌的朝阳与绵厚的云海融在一起，共同映照着如天鹅绒般铺开的山川。而在山脚下，早生的香波地玫瑰早已迫不及待地吐出了花苞，推推搡搡的展露了一片鲜活的颜色。
如果说眼下还有什么是能更让她快乐的，便是远处传来的奇蒙尼激动的呼喊：“娜美小姐！邦妮！我的祖母——你们可以叫她可可罗婆婆——邮差刚刚送来了她的信，她说她也要到庄园来了！”
娜美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站在娜美身边的邦妮揩了揩脸侧的汗水，散开了自己束在马尾中的发丝；野坡簇新的风向她们迎面吹来，令两位少女粉色和橘色的长发随风飘舞，正如这片土地上永远生生不息、凋零后依旧一次次重生的香波地玫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915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