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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14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娜美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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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东海,香波地庄园】
库赞的南军部队是在清晨破晓时抵达的香波地。相比起南海冬季肃杀的严寒,东海的气温简直算得上宜人,这更加让那些士兵打起了精神,这阵子他们一直脸膛红彤彤的,兴奋地举着步枪冲进沿途的一座座民宅。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要的——肥嫩的小羊羔,大桶腌好的咸牛肉,老太太的胸针耳饰,还有年轻女孩的鲜活□□——他们对这场战争简直是乐在其中了。
发现香波地庄园并不是什么难事。由于这些天士兵们挥霍得太过分,军队已经囊空如洗,饿着肚子的马匹在部队后方缓慢地跟进着,那软塌塌的步伐令库赞意识到他们此刻急需补进物资。所以当几个小兵兴冲冲地吼着“山坡上有座没去过的房子”时,他一如往常,选择了未加阻拦。
就在南军士兵们熟练地备好步枪的时候,娜美正在庄园的马厩里喂着斐迪南刚晒得的鲜燕麦。当年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如今早已长得有模有样,它腿型颀长而体态健美,性子又格外亲人,它高兴地用暖烘烘的嘴拱着女人的小脸,逗得她咯咯地笑:“斐迪南,听话……你想念索隆了是不是?他会在圣诞节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自从娜美的两位儿时好友都上了战场,她便把斐迪南接到了香波地庄园里,让它在这片更广阔的土地上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她此刻亲昵地挠了挠红马的耳朵根,等着看到它满足地用头摩擦着自己的肩膀;然而,这一次却不同于往常,斐迪南倏忽抬起了一条前腿,发出了一声恐惧不安的嘶鸣。
“斐迪南?”娜美疑惑地试图拍打它的脖颈,但是马匹却一反往常,双眼陷入了狂躁,它的后背重重地撞到了马厩的外栏,缰绳被晃到了空中,却仍仰高着长脖不住嘶叫。
“嘭!”又一声巨响在前院炸开,橘发少女退后几步,看到几个女仆正挽着围裙从院子里跑过:“南海佬儿来了,南海佬儿来了,他们闯进房子了!”
随后在娜美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香克斯叔叔已经快速地跑过来,用力地将她拦腰抱起。红发男人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将斐迪南拽向了贮藏干草的木仓,骏马在里面激烈地嘶叫着,男人凑上前,迅速而笃定地朝它打着手势:“嘘——好马儿,安静下来,没有一匹马不会听我老香克斯的话……”
香克斯的确在驯马上是一等一的好手:虽然斐迪南的身体仍有些焦躁地晃动着,但它渐渐安却了下来,两条抬起的前腿也终于老老实实地放回了地面。红发男人又将它向里侧的暗处赶了赶,尔后带着娜美退出了木仓,紧紧地拴住了门叶。
“快点离开这里,回到房子里去!我们没法逃走,这一带都被南海佬儿包围了……但尤特卡斯告诉过我,只要把值钱的东西都交给他们,我们起码能把房子保住。快跑回去!”
他张开了手臂,用劲儿推了自己的侄女一把。橘发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她的眼瞳尚含着不解与懵懂,这让香克斯不禁心中一痛。但他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得确保那些家伙不会烧掉这栋宅邸,如果连房子都被烧掉的话——
“嘿我的老伙计,你会送给我们什么好东西?”
几个陌生士兵正动作粗鲁地踏进后院,他们斜戴着南军的暗灰军帽,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音调放肆地吐出了这句英语,眯起的黑色眼珠如同一头饱腹的野狼般得意的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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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首饰,镂空的雕花器具,甚至还有镀银的长柄熄灯器,现在统统都在南海佬儿的皮口袋中哗啦啦地作响。几个粗鄙的家伙凑在壁炉前,用脏兮兮的门牙咬着手里的金币;屋子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牲畜的哀嚎,侵入者们把搜罗到的家畜家禽打成捆地系到马背上,兴奋地嚼着烟草盘点着此次的收获。
“你们东海人还真是群会享受的家伙……”一个南军中士贪婪地抚摸着大厅里擦得光亮的立式钢琴,用充满讽刺的音调赞叹道。他是个留着一大把红胡子的矮脚鬼,两只裂缝一般的小眼睛横摆在那丛胡子上,就像是晚稻上晒着的干豇豆。中士促狭地笑了一声,然后把那张肥肿的脸孔凑到了香克斯面前:“我想你确实没再藏着什么了,对吗先生?”
“你们的人难道不是已经翻遍了我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香克斯高高扬起了一只眉毛,也向前靠近了一步,“我做到了合作,中士,所以我以为你们也应当履行承诺。”
中士没有直接做出回答,而是朝他嘻嘻地笑了笑,眼睛里有丝狡狯的光一闪而过。红发的男主人见状不动声色地搭住了斗篷下的腰带,手指勾住了那支藏在身上已久的韦森左轮。
这实在是场噩梦。娜美站在她的钢琴边,看到黑亮的琴盖清晰地倒映着那些面容丑陋、大笑着的入侵者,这令她后悔把它擦得太过干净。楼上传出了各种打碎器物的响声,士兵们唠叨着她听不懂的咒骂,他们用刺刀捅破了几个枕头,里面的天鹅羽毛就从楼梯上轻飘飘地落下,白色的绒羽落到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一只军靴突然踩在了那片羽毛上。
橘发女人抬起头,愠怒地看到了一个刚刚走进房间的年轻长官:他身形瘦长,留着蓬乱的黑卷发,嘴唇短厚,整个人带着一副疲倦的表情。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便慢悠悠地走上了楼梯,只留下了地面上那片已被践踏成黑色的天鹅羽。
“Gut gemacht!【注】 ”另一边,那位大胡子中士听完士兵的报告后,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如同被拉响的风箱,“快点去告诉库赞先生,我们已经可以撤退了,这里的油水还真是旺得惊人。不过我想这已经足够多了—— ”
“等等,头儿!”就在中士即将下达撤离的命令时,一个矮个子小兵却忽然冲了进来,满面通红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桑德说他刚刚发现这里有座马厩!就在房子后面!”
一小段没有任何声响的时间。
中士舔了舔自己粗糙的嘴唇:“马厩?我可不知道这里还有马……快点拴起来,牵到军队后面去。”
“那我想你恐怕要失望了,中士先生。”香克斯开口道,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愤怒,“我这里的马厩早就废弃已久,里面可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适可而止吧,就像你说的,你们沾的油水已经够多了。”
“废弃已久?”红胡子中士猛地咯咯笑了起来,因为他刚刚接过了矮个子小兵递给他的一只铁皮桶——娜美认出了它,不禁无力地抵住了身后冰冷的钢琴——中士将一只手指伸进了桶里,然后用夸张的动作嗅了嗅:“多么新鲜的燕麦,你们难道是用它来喂牛吗?还真是……奢侈得过分啊。”
他的胡子笑得一抖一抖的,如同暗蛇爬行般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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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子小兵瞧见中士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会意地跑出了门外,和其他士兵们聚在一起开始在后院里肆意地搜索。他们举着刺刀在花田里踏来踏去,发泄般的从马厩围栏上砍掉了几块木板,最后有个长着张狐狸脸的狡猾家伙盯住了那个圆敦敦的旧谷仓,向他的同伙们招了招手。
狐狸脸用力地踢开木门,走进了谷仓。里面一片黑暗,还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干草味儿;他还没来得及眯起眼睛瞅上一瞅,就被一只挥来的马蹄踢中了肩膀,这股猛烈的力量一下子把他掀翻在地。剩余的南海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到了一匹高壮的枣红色公马正向他们靠近、倾起着上半身;被踹倒的狐狸脸骂骂咧咧地踉跄站起来,他的左肩像是骨折了一般垂搭着,但他的右手已经敏捷地抽出了一支步枪,瞄准了马匹的头颅。
“嗨,莫里茨,放下你的枪!”矮个子小兵跑上前拽住了他的衣服袖,“中士是让我们把这匹马带走,不是宰了它!你会害了我们——”
“呸!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是刚刚险些被它踢死的那个!这头愚蠢的畜生……”
“见鬼……谁快点先把马制服住!”
狐狸脸耷拉着左臂,恶狠狠地盯住了公马身上的各处要害,但这匹牲口显然不打算给他动手的机会:它立起了自己的整个身子向谷仓的门口靠近着,两只健壮的前蹄朝士兵们的方向打去。几个胆小的家伙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地要逃回去,狐狸脸不禁再度举起了枪口,对准了骏马支撑着身体的两条后腿,尔后朝其中一只扣响了扳机。
他满意地听到那头畜生发出了一声最为凄烈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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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克斯平视着前方,感到他的侄女悄悄地走到了自己身后,握住了他空闲的那只手。在她还小的时候,当她跌破了膝盖,弄脏了新衣服,走失了自己的虎斑猫,她都会这样靠过来,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来表达哀伤。但她也是愤怒的;香克斯几乎能听到她咬紧牙关的咯咯声。娜美终究是受了索隆那小子的影响,骨子里感染了爱尔兰人莽撞热血的劲头,因此内心也要承受着加倍的怨恨和耻辱。
红发男人扫视着那些正在他房子里为非作歹的野兽,汗津津的手指握紧了斗篷下的枪体。他们人太多了。他至多崩倒那个中士,然后等着自己也挨上个枪子,整栋庄园都燃起熊熊大火。
他要杀光这些渣滓。
——可他做不到。
得了,去他娘的庄园!突然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怒吼道,烧了就烧了吧,反正他们早已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怕的了。那些黑心的、贪得无厌的南海佬儿……
“嘶——————————!!!!!!!!!”如同从天而降的不祥之兆,倏忽之间,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马儿的哀叫声远远传来。对宅邸外的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只寻常动物受伤时的痛苦叫声;对宅邸内的人来说,这声音却是如此的熟悉。
“斐迪南……”香克斯听到娜美在他身后轻声呢喃着,随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迅速地冲向了门外。娜美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大厅,可几个看守在大门外的南海兵还是抓住了她,他们勒住了她的臂膀,她拼命地挣扎着:“香克斯叔叔……”
香克斯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奔了出去,朝自己视野之内的所有南海佬儿都按下了扳机。他看到他们一个个地倒下,然后即刻快速地转过身,瞄准了已经变得惊慌失措的中士: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正在徒劳地试图拔枪,但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香克斯按住了滚烫的枪管,对准了中士那只无用的脑瓜。
一声枪响。
一道鲜血溅出。
橘发女人在那一霎那僵直了身体。她忘记了自己有没有用力哭喊,但她的喉咙是干枯沙哑的;她忘记了自己有没有踢打那些扼制她的魔鬼,但她的脸颊被毫不留情地甩了一个耳光。她伏在地板上艰难地抬起头,顺着空气中一丝火药迸发后的白烟,她看到那个刚刚从楼上走下的高瘦长官,正在收起手里的枪。
“库赞先生!”中士见了长官便激动地跑了过去,“多亏了您,我没想到这些东海人会野蛮到这个地步,看来早该一把火把这个地方烧掉……”
库赞未置可否地摇了下脑袋,像是要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那就走吧,在你没捅出更大的篓子之前。”长官毫不客气地对中士说道,似乎对他很是厌恶,“把马留下,莫里茨那个冒失鬼肯定对它动了手,我们没力气再带着匹伤马前进。我原本是不想对这位绅士动手的——可我又不得不救下你那并不灵光的可怜脑袋。”
中士大张着嘴,就像个满心期待被母亲赞扬,却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倒霉孩子。他磕磕绊绊地说道:“可是长官,那我们要、要不要处理掉这个乡下丫头,她刚刚企图……”
库赞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弯曲的线,他淡淡地打量过娜美,仿佛她只是一只不起眼的流浪猫:“不必了。我说过我原本不想杀掉那位绅士的。”
南海的军队开始撤退了。娜美仍然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这令她的视野变得很窄,只能看到一只只油亮的皮靴从她眼前凌乱地踏过。有个士兵踩到了她的裙角,她望向了那片污迹:她原本是很喜欢这条裙子的。
娜美又吃力地扬起头,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看到香克斯叔叔就躺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仿若在经历一场不太安稳的午眠。不需要再扑过去呼唤一番,单是透过那些缩在墙角的女仆的眼神,她就已经知道,这是没有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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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美感到自己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的。昏暗的苍穹稀稀落落地下着小雨,雨点儿顺着屋檐一直向下流,如同迈亚的眼泪沥出的神迹,将窗户外的景象模糊成一个朦胧的影子。坟茔是昨晚草草堆成形的,他们还未来得及竖起一块石碑,便迎来了初冬的最后一场雨幕。少女匆匆套上一件外衫,打算着出门为墓坡撑起一把伞,但她忽然间停下了动作: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儿。
房子里安静的可怕。
以往那些吵闹闹闹的女仆——她们都是些活泼圆润的年轻姑娘,喜欢一刻不停地叽喳着少女的那些恼人事——现在全都不见了踪影。长廊,门厅,书房,橘发女人光着脚在地板上匆匆行走着,发现仆人们已经统统没了影子。整座大厅都空荡荡的,娜美盯着被一扫而净的壁架,她记得那上面的东西并没有南海佬儿带走,因为他们读不懂器物和机械上的英文;但现在壁架上却已空空如也了。
哦不。娜美站在原地,感到凉意正顺着她光裸的脚踝一步步攀升。她现在的样子着实狼狈,长发随意披散,领口蹙起了褶皱,睡裙的边缘被拳头攥得几乎泛了毛边儿,但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女人急迫地向楼下跑去,那里的厨房也许还会有几个仆人留守,她不愿想象如果那里也是空无一人,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娜美就是在那一刻看到了奇蒙尼——事实上,那个一脸稚嫩相的小丫头几乎是一头撞在了她身上。奇蒙尼是厨娘卡尔太太的帮佣女仆,是个喜欢扎着羊角辫的小个子少女,此时她头上的那两只发辫正一晃一晃的,两颗方形的兔子门牙露在了嘴唇外:“小姐,我亲爱的小姐!”
“奇蒙尼……其他人呢?其他人在哪儿?”
“走了,都逃走了,卡尔太太偷走了最后几口好锅,那个贪婪的吝啬婆娘!”奇蒙尼掂起了干瘦的小腿,转过身扬起了炉台上几只叠起的小号坩埚,“这是最后剩下的了!我想我还是能用它们煮些菜豆,不过那些大块的炖肉——”
“等等……奇蒙尼。”娜美张开干涩的嘴唇,听到自己的声音薄的如同一张纸,“你是说,他们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是啊,她甚至不需问出这个问题,便应当知晓答案了。娜美此刻由衷地庆幸自己并非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不会张皇失措地捧着一张手帕啜泣。但她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腿肚抖得厉害,她只能靠在厨房里被油熏得黑乎乎的墙壁上休息,她得想办法,她要活下去,她还要守住这片惨遭践踏的土地,她还要等着她的心上人归来。
她还不能这么倒下。
整座香波地都因为降雨而迟迟不肯天亮,像是被吓坏了的、沉溺在黑夜中不愿醒来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裸露着自己嫩红的伤口。娜美站在暗蓝色的窗格前,让奇蒙尼把她小小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她拍着这个小丫头的后背,仿佛感到香克斯那个胆小受怕的侄女也早已一并死在了枪声之下。她忆起她孩提时代的一个游戏,她对着天空举起手掌就能遮住太阳——这就是他们对她所做的,他们举起了一只手,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但是,你们的主意未免打得太过巧妙了一些,娜美挺直了脊背,冷冷地想道。毕竟在她的身上流淌着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人的混合血液,她的祖先们正在黑暗中同她一起:羊倌和屠夫,农妇和猎人,裁缝和舞者,最贫苦的流浪汉和最富足的贵族。这些灵魂也同样是她的一部分,前人们从饥荒、瘟疫和洪水中活了下去,她便也能活着从这里走出来。
他们若想就这样将她打垮,那必会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