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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14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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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这狗娘养的天气。”
位于北海西战线的雨还在下着。连绵的雨水给战沟里带来了一股古怪的霉味儿,眼下才不过是下午四点,黑压压的天空却让堑壕里乌暗一片,连带着那声刺耳的咒骂都变得含糊不清。山治站起身,凑到了堑壕壁上挂着的煤油灯前,借着灯芯儿火熟稔地点燃了一支烟。
这条两百余米的锯齿形战壕是一个月前士兵们用鹤嘴锄和铁锹挖成的,最初的浅坑如今已经初具规模,能将几班新兵轻易容纳进肚腹。金发男人叼着香烟,用手背遮挡着烟头亮光溜回了老友身边,看到索隆正在细细擦拭着手里的恩菲尔德卝步卝枪。这几天他们被派到的是后备战壕,算是终于享得了一阵空闲。
“特拉法尔加那家伙总算不在我们眼前晃悠了,对不对?”山治吐出了一个烟圈,不禁低声抱怨道。特拉法尔加·罗是他们如今的直属长官,是个长相如鹰隼般的阴戾男人,比大多数士兵都要年长不少,狭长的眼底永远带着片青黑色的暗沉。这个黑发男人说话的内容或许谈不上独暴,但那口气却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能毫不费力地扭转过你的脑袋瓜,去执行他所下的那一番命令。
和他们同期入伍的乌索普一直十分畏惧特拉法尔加·罗的管制——不过这也不稀奇,因为没有什么是他不怕的。他是个长鼻子的年轻人,个头不高但十分机灵,皮肤是西罗布种族特有的健康棕黑。西罗布少年身上不加掩饰的小聪明劲儿倒也不招人讨厌,只是可惜了他那副胆小如鼠的胆囊。乌索普被称为是他们这一带的“情书男孩儿”,这名头最早是从波特卡斯·D·艾斯嘴里说出来的——这名军队里优秀的狙击手总有种特别的幽默感。
人人都知道乌索普家乡里有个正等着他的小未婚妻,他的外号也正源于此。不上前线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咬着铅笔头儿,靠着堑壕里的大号麻袋在笔记本上写几首酸不溜秋的情诗。“亲爱的你,嘴角的浅浅一笑便足以照亮我十余年的梦境……”男孩嘟哝着,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你们说这句怎么样?”
“娘的要命。”马歇尔·蒂奇往嘴里塞了片儿烟草叶,边大声嚼弄着边评价道。马歇尔或许便是那种每个军队都存在的兵痞——他粗鲁不堪,缺乏教养,每次上前线都上赶着躲在后面,生怕自己会挨到敌人的枪子儿。
“你怎么会报名参战的?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待在家乡的生活要好得多。”艾斯就像是永远阳光的赫利俄斯,语调轻快地向他问道。
男人把烟草嚼得更大声了。“妈的,他们说不参军就得做村子里的留守队,倒要跟那群贵族老子抢饭碗吃。生活?呸。”马歇尔·蒂奇粗鄙地努了努嘴唇,啐出了几片烟叶的残渣,“我们这种人没有生活,生活就是活着然后去死。”
坐在马歇尔不远处的约瑟夫听到他的话后皱了皱眉毛,又继续转向了膝盖上摊开的书。在被雨水泡皱的书页间,夹着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两个调皮的男孩子正围绕在父母边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玩具火车,两张相似的可爱面孔说不出的快乐,像是还能透过相片听到他们活泼的笑声。双亲离异后,他们兄弟俩便很少相见了;直到约瑟夫得知,和母亲搬到西海生活的弟弟强尼也同样参了军,只是他现在正在那300码无人区的另一头——敌军的地盘儿里。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
雷声轰隆隆地在他们头顶作响,穿过整条壕沟的唯一一条电话线被风吹得飘忽不定。“注意别碰到线……”一声声提醒在士兵间传递着,于是那些偶尔在战壕里行走的人都低下头颅,躲过那根胶皮线。电话线就是战场唯一和外界迅速联络的途经,它偶尔会带来一些令人振奋的消息,又有时抛来几条垂头丧气的新闻。不过在士兵们看来,它到底还是个充满希望的存在。
堑壕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索隆蹙起眉头,听到了军靴在战沟的木板条上挨个儿踏过的吱呀声,还有马刺咔嗒咔嗒擦过裤腿的噈响。方才还窝在麻袋边的新兵们顿时都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儿,望向了刚刚到来的特拉法尔加·罗。他们的长官依旧一丝不苟地戴正着军帽,帽檐投下的暗影笼住了他的五官,这更让他的声音变得比士兵制服上黏着的雨水还要冰冷。
“明天,回前线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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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 they alike in trembling hope repose, the bosom of his father and his god.
他们都在恐惧的希望中憩息,天父上帝的怀抱就是他们的住所。
11月的气温下降的格外快。在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薄薄的军装就已经不再得体,他们需要在外套里多裹上几层粗布衬衫,在军靴里塞上稻草、碎布条或是随便什么东西来御寒。厚实的军大衣是晚上才要穿的:在冬天早早就披上军大衣是去见上帝的最佳策略。
在这样不舒透的天气里,匍匐在壕壁上的索隆调整了一下酸痛的肩胛,眯起了一只眼睛,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注视着无人区另一边的军壕顶头。那里有一点袅袅升起的炊烟,子弹打过去却只是一片虚无。西南军今天没有丝毫动静。
“看来前几天的战事他们也损失不小。”坐在索隆身边的艾斯正为自己的小腿收束绷带,他熟练地把结打紧,牙齿间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喘,“卑劣的老弗里茨们 ,是时候该尝尝东海人的厉害了。”
三天前,东海同西海军经历了激烈的战斗,那场近身的争搏如同最深刻的梦魇,在士兵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战场低空的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火卝药味儿,一颗颗炮弹腾空而起,划出如同夜枭般尖利的吼叫;大拨的士兵举着步枪从两头一齐冲向无人区,偶尔一颗炮弹落在他们身边,就会激起两人高的土砂和烟尘,将那些脆弱的人体抛出几米开外。
一批批的军兵从堑壕里站起身来,被他们的长官催促着向战场冲刺——虽然他们中的小一半还没跨出战壕就已经中了弹。马歇尔·蒂奇缩在堑壕的麻布袋堆里,被地面上腾起的黑灰弄脏了一脸,他厌恶地吐着掉在嘴里的火卝药卝粒儿,骂骂咧咧地大喊着:“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来到这种鬼地方!”
“给我上去,马歇尔!”约瑟夫在他身后急声催促着,“敢溜回到壕沟的都要算作逃兵,别逼着我亲自对你开枪!”
但是没人不想溜回来。此时的无人区就像是但丁笔下的炼狱,或者由甚。索隆穿梭在混乱的枪子和炮弹之间,透过被硝烟熏得泪汪汪的眼睛,他看到那个长鼻子男孩乌索普正被一张铁丝网勾住了整个后背。
“蠢货!”索隆低吼着,快速地匍匐到了地面上,一步步地向西罗布少年靠近着。一大颗炮弹在他不远处炸开,他不得不几乎把自己缩进焦黑的泥土,两只手死死地扣住军盔。剧烈的炸响声似乎暂时损害了他的听力,因为有那么一刻,他只能看到乌索普朝自己惊恐地叫喊着,却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到你……快低下身子!”绿发男人喊道,拽住了乌索普的裤腿,尽力把那些倒勾从对方的制服上拔下来。战场的空气已经把他的眼泪刺激出来了。山治那家伙去了哪?
他们在铁网下压着身子,让炮火没那么快对准自己。长鼻子少年被救出来后,一直蜷缩着颤抖的身体;他胆量本就不大,这种和死神亲吻般的经历更是带走了他最后的勇气。他垂下头,脑袋里满是乱糟糟的嗡鸣,倒像是能让他片刻逃离这战地似的。
我们西罗布人是最勇敢的,妈妈的声音。你会是我们的骄傲,父亲在抚摸他的头。你是个胆小鬼,幼时的玩伴大声聒噪着。我会一直等你,可雅在向他微笑。西罗布家族的败类!不同人的声音围绕着他——于是他逃走了,逃到了这个朝不保夕的地狱里。
“索隆,乌索普!”艾斯的声音倏忽响了起来,黑卷发的男孩顿时像是被生生从噩梦里拽了出来,喘着粗气,额头上还挂着大滴的汗珠。波特卡斯·D·艾斯跳了过来,他注意到了男孩的不适,但显然已经来不及宽慰对方:“别呆愣在这里,那边有个弹坑,快点挪过去——”
不远处的一台敌军机关卝枪正在突突突地扫射着,在漫天的黑尘里映出了一圈模糊的火光。他们跟在艾斯身后,快速朝着一个刚刚炸出的弹坑跑去;然而,在密集的枪林弹雨之间,乌索普望着那台机关枪所在的战壕上堆积的西军尸体,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里或许只有一个人了!”他躲避着枪弹,焦急地向两名战友喊道,“子弹确实是从不同方向打来的,但每次都是一个固定的位置 ……我们也许能……”
两个跑在前方的男人停下了脚步。索隆迅速领略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手榴弹,扯开拉环,向那片火光用力抛了过去——
“砰!”
他们捂着钢盔伏在土坑里,直到听到震耳的炮火声中,方才连绵不休的枪击终于停了下来。三名士兵于是调转了方向,向着那片已经暂时安寂的堑壕小跑了过去。“你们在这里等着。”艾斯勇敢地先一步调整好步卝枪,深吸了一口气,跳进了脚下幽暗的战沟里。
好一会儿的沉寂。他们不知道下面是否还存活着潜伏的敌人,也不知道艾斯将要独自面临的究竟是什么。索隆皱紧了眉毛,举高了手中的枪管;乌索普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扣着扳机的手指像是在互相打着架。他们死死盯着那条深陷的战壕,漫天的炮火之下,它就如同是饿兽张大的喉口一般,正饥肠辘辘地等待着吞噬一切……
“轰!”又一颗炮弹落在了地面上,炸出的黑色扬尘被风急速地吹过来,索隆紧紧地捂住了口鼻,和乌索普一起俯下了上身,直到终于听到堑壕里艾斯振奋的呐喊:
“下来吧!这里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