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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14年,东海,朱洛基尔庄园 第二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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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东海,朱洛基尔庄园】
朱洛基尔子爵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恰如此时,他眼见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罗罗诺亚·索隆正在顽固而倔强地打点着行装,十八岁的身形早已同他比肩,甚至骄傲地超过了他。这个小子不再是那个一脸紧张地骑上小马驹,渴望父亲教会自己打猎的男孩,对他的称谓也从软糯糯的“爸爸”变成了言简意赅的“爸”,兴许哪一天还会变成“嗨,欸”这样的语气助词。他会慢慢和他疏远,拥有自己的家庭,很长时间不再记得他的存在,最后在他的葬礼上匆匆出现。这一切都不会太久,不会。
索隆早早便拒绝了米霍克为他安排的另一条平顺道路,毅然选择了为国土而参战:“我绝不会像你所期望的那样,去做一个躲在后方的懦夫。”
可他根本什么都不懂,米霍克有些悲哀地想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这个孩子还不了解战争的残忍与骇怖,他只是怀揣着一腔赤忱忱的热情和自以为是的勇气,以为那高高竖起的枪膛便可守卫自己挚爱的土地 。
在那并不遥远的将来,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畏惧,会不会一遍遍质疑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
“我收拾好了。”
子爵如梦初醒的抬起了头,恰巧对上了儿子那对黑灰色的眼眸:那活脱脱是他母亲的眼睛,蕴含着来自苏格兰族裔的自由和正义。米霍克猜测这就是他最终选择妥协的原因——他永远敌不过这双眸子所能包藏的一切,如同苏格兰的刺状蓟花,那是他不曾拥有,却又终生向往的无畏。
父子二人沉默着注视了对方几秒,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最终,索隆先行撤回了目光,将黑色斗篷披上肩膀,一语不发地便要从米霍克身边走过。后者并未阻拦,直到索隆已经一步步踏向房门,手几乎搭在黄铜门把的时候,才轻轻地开了口。“把头抬起来,背挺直。”
青年的背脊在一刹那挺成了直线。有那么一刻,他的左肩不自然地摇晃了一下,令人觉得他似乎想要立即转过身,奔去拥抱自己的父亲;但他最终没有。他只是在米霍克长久的注视里,坚定地旋开了门把手,背影被吞没在走廊昏暗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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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索隆急匆匆地掠过灰绿色的山毛榉,踏过地上成片生长的蕨草,身上的制服几乎要松垮下肩膀的时候,他不禁粗粗地喘了一口气,焦急的望到大批的参军队伍已经走到人群的正中央。这是一幅仿佛旧画片一般的景象:一面面米字旗在乡庄的大道两旁整齐地飘舞着,鸽灰色的苍穹令阳光显得并不浓烈;无法参战的人们都聚集在屋檐下,轻轻哼唱着士兵们最熟悉的当地民谣。就连那些水灵灵的卖花姑娘都带着羞赧凑到了前方,心形的脸蛋粉扑扑的,在她们身后,男人们正一齐大吼着:
“小伙子们,一个月内就干掉他们!”
“得了,给老杰克打场漂亮的凯旋战!”
“割下那些西南佬儿的头皮来!”
绿发少年扭过头,忿忿地抓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天知道他怎么又昏头昏脑的走错了路。他俯下身将脚上的军靴向上扯了扯,随后准备大步追赶上军队的队尾。然而,一个身着灰格裙子的身影倏忽愣冲冲地跑到了他的面前,用那副脆生生的、此刻却有些发抖的音调对他命令着:“索隆,站住!”
是娜美。
少年稳住了脚跟,望向了女孩睁得圆乎乎的眸子。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娜美如此地失措,她似乎正努力将自己的视线钉在他后方的某个位置。
几秒后,一本略厚的书籍被抵到了索隆手里。姑娘的小脸在橘发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开口后,声音带上了口渴般的沙哑。
“送给你的。我很喜欢这本书。
“娜美——”
“斯比多·基尔的《静物之神》。读起来可能会有些枯燥,这很正常,毕竟斯比多的写作手法直到19世纪末才为大众所接受。只是我认为——”
“娜美,我想我会喜欢的。”
“……那就好。”
……
话题似乎被迅速地消耗了。时间像是坡了脚,在他们之间磨磨蹭蹭地移动。橘发女孩咬住下唇,用搭扣皮鞋的后跟不自然地蹭着地面。她是不是应当说点什么?但她开不了口。可他就要走了!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必须说些什么!难道她就只能这么看着他,看着他——
娜美突然有些慌乱地抬起了视线:索隆明亮的黑色双眸近在咫尺。
——有那么一刻,她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随后又渐渐地放松开,变成了两个握得软绵绵的拳头。她感到自己面颊上的热度在一点点改变,直到两侧的苹果肌都呈现出秋天蜜桃的颜色。她全身的力量都像是被人抽走了,它们流失又汇聚,逐渐聚集在她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脏里;她紧闭着双眼,鼻尖皱了起来。
整个世界都仿佛离她远去了。
他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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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发的少年同样在紧促地呼吸着,他的双手在空气中不知所措地挥动,尔后犹豫地触碰了一下女孩的腰线,又触电般的轻轻地向上移动,直到覆盖上她柔软的肩胛。那种感觉就好像奔跑在宽广的橡树林中,望到大片的木樨绿、松叶绿、草绿划过视野,肺部被轻飘飘的气体充盈着,又像是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蛰伏,种衣中的嫩芽终于破土而出,发出轻轻的“嘣”的一声——他忘记了一切应该和不应该忘记的东西,耳膜边只能感触到一阵阵微小促狭的呼吸声。他的,和她的。
云层缓缓移动,地面被划开了一点儿新鲜的阳光。娜美渐渐地回抱住了索隆,她依然紧紧闭着双眸,感觉到片片海浪连绵地拍打着自己晕陶陶的额角。
哦,上帝。
哦,上帝!
最终打断他们的是身边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远方马儿的嘶叫。几个路过的士兵小子拍了下索隆的肩膀,嘴里说着嗔怪的玩笑话:“行了兄弟,别那么急不可耐,几个月后你就能再见到心爱的姑娘了!”
是的,那时他们都相信,这不过是一场数月便可解决的战事。新兵男孩不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他退开几步,又像是怕对方担心一样伸出了手:“也许我在圣诞节前就能回来。”
“哲普叔叔一定很乐意为我们准备。”娜美尽可能维持了平常的口气,望着索隆退后到行进的队伍中,有那么一刻,他身上的灰色军服和无数士兵的制服混在一起,令她几乎无法辨认出他了。
但在下一瞬,他抬高了手臂,举起了她刚刚送给自己的《静物之神》,棕色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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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蓝头,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山治望着一脸汗水追到自己身边的索隆,烦躁又无奈地问道。这个粗鲁的家伙,冒冒失失地撞到了不少士兵不说,连制服也松松荡荡,还有那糟的像团针包一样的领口——对于他这种自幼便克制为绅士的人来说,他的伙伴邋遢的像个食尸鬼。
“道个……别。”绿发少年呼哧带喘地喃喃了几句,将一本山治从没见过的书小心揣进了怀里。金发男孩想了想,把那句“你这样的人也会读书”忍回了喉咙里,他明白战场的变幻无常,那些插科打诨的斗嘴,等到战后再抛出倒也不迟。
冗长的军队依旧在前行,索隆也终于在山治的白眼里收拾好了自己的衣领,他回过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们身后奔跑着——娜美一直是个跑起来像只林鹿一般敏捷的姑娘,但此刻和队伍的距离太大,她的脸庞也被风吹的有些发红了。
她抿着嘴唇,穿着皮鞋的脚在路边的碎石块上磕磕绊绊,脚步却未曾停下;直到她的臂弯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娜美错愕地回过头,看到香克斯叔叔正沉默地望着自己。红发男人把手搭在了侄女的肩膀上,似乎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们会回来的。”
于是十八岁时的罗罗诺亚·索隆最后望见的景象便是,他心爱的女孩远远地站在那里,格子裙上的飘带在空中飞舞,她的面孔被头发遮住,这令她看上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随着队伍步伐的迈进,那抹身影最终化作了一个小小的橘色光点,渐渐模糊在了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