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王/索娜]止于苍穹》法鸢vera

12、1915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1915

　　【1915年，北海，协约国西战线】

　　波特卡斯·D·艾斯有时会发现自己很难入睡。

　　天穹早已黑暗，战场上弥漫的灰烟让他看不到哪怕一颗星辰。他叼着半只烟头，收整着约瑟夫牺牲后遗留下的物品。一双替用的厚实军靴，那是他们曾一起从一个死掉的西海佬儿脚上拽下来的；几只削好的铅笔，还隐隐带着木头的芳香；一本不慎被水泡过的笔记本，封皮现在还有些皱巴巴的——啊，就是它了。

　　那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里面，和这世间所有其余的物是人非一样无辜。

　　强尼和约瑟夫兄弟俩圆鼓鼓的、尚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让人禁不住想要戳上一戳，然后看看他们嗔怪的表情。他们并排席地而坐，向着镜头展开毫不保留的笑容，还有那辆长长的玩具火车，还真是够神气……艾斯简直想把照片里的两个小家伙抱起来，听他们扒着自己的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波特卡斯叔叔”了。

　　艾斯想到这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他在乱想些什么，那小小的两兄弟早已长成孔武有力的成年男孩，和他是一般年纪。不同之处仅在于，艾斯仍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而那两个年轻人早已不知身葬何方。

　　战壕里满是士兵们香甜的呼噜声，这是他们在战期难得的安稳觉。艾斯一个人孤寂地站在掩体前，透过铁丝网望向一片并不存在的远方，直到他惊讶地侧过头，听到夜空沉缓的寂静被一声低吟切断。

　　“救救我……”

　　“上帝呐，老爷们呐，请救救我……”

　　艾斯瞪大了眼睛：是那个受伤的士兵！他们已经寻找了这个无名的残兵一天一夜——伊普尔战役过后的深夜，整个战场都能听到这个年轻的声音在哀鸣，在大声哭泣着他遍身的剧痛。为此，十七连的士兵们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随时能迎来枪子的无人区匍匐着寻找，就是为了救助那可怜的孩子。可是那声音忽远忽近，好像幽灵一般缭绕，却不论哪里都寻不到人影。有时他们听着声音近在眼前，却扑了个空；准备撤回堑壕时，又再度听到了伤兵痛苦的呼唤。

　　“恐怕是被炸断了腰，那孩子爬不动，只能在原地咿咿呀呀地叫唤。” 马歇尔·蒂奇打了个哆嗦。

　　当时的艾斯抿住了嘴唇，仍然不死心地想继续向西边搜寻，最后是山治拦住了他：“放弃吧。”金发男人的声音中堆着厚重的严肃，“毒气还没完全散去，他吸了太多进去，终究活不长的。我们在这里太危险……十七连士兵的每一条性命，都比一个伤兵的更加宝贵。”

　　于是波特卡斯·D·艾斯最终放弃了。事后他一直在反思自己那一刻表露出的自私：他此前从未想过，他的善良也可能会威胁到战友的生命——他原本只是想救每一个人。

　　此时的深夜里，那个残兵低凄的呻吟声居然再度响起，而且比之前的更加清晰。那股曾经黯然熄灭的正义感仿佛又被悄声点燃。艾斯本能地眯起眼睛，借着狙击手优秀的视力，终于看清了一团正在蠕动的瘦小黑影……如果能深入到无人区中央，他就可以救到那孩子！

　　这次他不会再拿战友的安危开玩笑了，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这一切。黑发狙击手暗想着，将约瑟夫的笔记本收好，丢掉了指间的烟蒂，用靴底踩灭了那簇火苗。他扛起枪管便准备跃过掩体上方张牙舞爪的防护网，西海佬儿们的视野再好，也不一定能赶上他的速度——

　　一阵巨大的拉力突然袭上了他的后背，对方的力气之大，令艾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被狠狠地摔到了战壕里硬邦邦的泥土地上。他不禁干咳了两下，瞪大眼睛，由仰躺的视角看到了面色阴沉的特拉法尔加·罗。

　　“我告诉过你别去管无用的闲事。”

　　“你——”艾斯简直气结，“你这头冷血的畜——”

　　“那是因为你是个脑子发热就会不顾形势的蠢货！”罗毫不留情地说道，这位长官在一年前圣诞夜流露出的短暂温情现在已经荡然无存，遭遇了撤职又复职的他变得愈发阴冷。他揪起艾斯的领口：“你作为协约国前线最优秀的狙击手，该干的每件事儿都比救个半大孩子来的正经。现在，我命令你放下那廉价的同情心，老实听上头的指示去执行每一次枪击。”

　　“你们没资格要求我该怎么开枪！”艾斯低吼着，感到胸腔仿佛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你也曾经是一名狙击手，难道你接受的训练是见到伤兵就杀死他们吗！”

　　罗低低地笑了声，像是头呛了水的动物。

　　“布尔战争的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怕死怕得要命，却倒霉到被派到纳塔尔殖民地做增援。我那时瘦弱枯干，但枪法准的出奇，那些老兵都要向我讨教。他们都说特拉法尔加这小子有枪法保命，准能立下军功。我兴奋极了，变得把开枪当作了件美差事，时刻都手痒痒，瞧见哪个战友有危险都想帮上一把。”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艾斯，眼里有深不可测的夜，“直到有次我愚蠢地低估了敌人，把他们一路引到了隐蔽壕，那位一直带着我的长官首当其冲，就在我面前被崩了脑袋。”

　　“你没有体会过为了救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让你最敬爱的战友在你面前丧命的感受，但我体会过。”

　　“波特卡斯·D·艾斯，你要救一些人，就必然要牺牲另一部分人。每一个被你开枪打死的西南佬儿也一样有心上人和年迈的老妈。”

　　“越是出类拔萃的士兵，就越是负债累累的刽子手。你早晚要面对这一点。”

　　特拉法尔加·罗放开了艾斯的衣领，掸了掸军服蹭上的泥尘，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歪歪斜斜的投映在堑壕的铁质拒马上。当罗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后，他熟练地将枪管架好，调整了瞄准镜的角度，对准了无人区那个被剧痛折磨、渴望解脱的可怜人，低声嘟哝了句：“阿门。”

　　艾斯仍旧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最终没再动弹，直到听到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时，他都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