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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少年(6) 白绫三尺, ...

  •   白绫三尺,毒酒一杯。
      被困住的人坐在昏天暗地的牢房里,面前是给他们的选择。太白老道被蛊虫侵了内力,眼下急的干瞪眼,身子却是半分动不得。
      “燕九扇那个魔头,使些阴招损招,害我们落得如此下场。”许杉文吐了口血,狠狠抹了嘴。
      “跟江湖魔头讲什么江湖道义。”一天墨堂的弟子自嘲着,“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不下这趟祸水。”
      “哼,贪生怕死。”
      “......”牢房里的人逐渐沉闷起来,这种被人掌握生死大权的感受,任谁都不好受。
      地牢的大门缓缓打开,强光入眼,燕九扇看着纹丝未动的毒酒白绫,没兴致的瘪瘪嘴:“看来你们倒是想的挺开,唉,想得开的人总有福,不像我,什么都爱往死里钻。”
      “你这魔头!”见着燕九扇,人群又开始骚动。
      “你可别骂我,”燕九扇耸耸肩,“不然我心情就又不好了,我心情不好,你们也就没活路了。”
      “落在你手里,谁还有活路!”
      “有啊,你们这次可算是沾了虚白门的光啊,”燕九扇按开地牢的铁门,“哦,也不对,算是虚白门沾了我儿子的光,唉,把你们都放走了,谁来拯救我的小蛊虫养料呢。”燕九扇用扇子敲敲头,一副苦闷不堪的模样。
      众人一动不动,盯着燕九扇的目光更是骇人,燕九扇心情颇好的指了指外面:“走啊,外面就是康康大道,任你们自由行走。哦,你们中了蛊,别担心,等你们走出杭州城十里,蛊就自然散啦。”
      “你这魔头!不安好心!”一江湖弟子说着,朝他狠狠吐了口口水。
      燕九扇弯了弯眼,一瞬间,那江湖弟子便被蛊虫破弄得个~肠而亡。
      “又得一个好养料,算了算了,你们不走,我先走了,免得等会我忍不住动手,把你们一个个的,全给办了,这样,我的宝贝儿子可就不会理我了。”燕九扇挥舞着蛊笛,慢悠悠的从地牢中走出。
      “他这什么意思?”
      “什么叫虚白门沾了他儿子的光?”
      “对啊,虚白门何时跟他儿子有交流?”
      “不论怎么说,出去再议......”
      此番动作,许多人命丧蛊池,回过头看看,不少人想着,若是当初自己没来掺和这一趟,该有多好。
      “那魔头一日不除,我天墨堂,便不会善罢甘休。”天魔堂主冷笑道,“但虚白门,是不是应该出来,给个解释。”
      虚白门掌门现在也是忧心忡忡,虚白门伤亡惨重,青吾和未言两位长老至今下落不明,燕九扇又说沾了他儿子的光,细细想来,莫不是虚白门中出了叛徒。
      许杉文站在人群中,没人注意,他颤栗不堪的手,以及,那双被怒火掩盖的眸子。
      他忽而想起,江流儿那爱热闹,平时一有事便往山下窜的野模样,为何这次如此反常,不论若光如何诱惑愣是不下山。这不像他,根本不像......
      “此事,待回了虚白门,自会查得个水落石出。”虚白掌门不想多言,此番所谓的除暴安民,已经是落得这样的下场,若真如他所想的那样,恐怕他也是护不住了,这江湖人士索要的交代......青吾啊青吾,只怕这回,真是护不住你那小徒弟了。
      虚白门掌门叹了口气,带着一身伤痛的弟子们,朝着雪山,狼狈退回。
      远远地,一直守在山门的莫长烟看着一干人零零碎碎的回归,不惊不喜。他回过身,朝燕江汜的宅院走去。
      “少爷,你这次,还不打算走么。”
      燕江汜摸着冰冷的衣阁,若光被他放在床上,那本该停止呼吸的胸膛,现在,却是起此彼伏得规律。
      “我腿疼,手疼,我能去哪儿。”就势往床上一躺,燕江汜侧过头,“怎么,父亲还要你来监视我?”
      莫长烟摇摇头:“老爷要我接你回家。”
      “前两天不是回过了么。”
      “老爷说希望你在家里常住。”
      “哦。”
      这便没了下文。
      “长烟啊,”燕江汜侧过头,“你回去告诉父亲,再过四日,我便回杭州。”
      莫长烟歪着头:“少爷是说真话?”
      燕江汜摊摊手:“现在掌门一回来,肯定不久后就要来找我这来历不明被捡来的孤儿头上,你再不回去告诉父亲为我打点一下,我可能就没法活着出去了。”
      莫长烟点点头,拱手一拜:“如此,长烟便静候少爷回家。”
      “嗯嗯,去吧去吧。”
      莫长烟一走,这冰冷冷的屋子愣是没个人气了。燕江汜坐在若光身边,弹了弹若光光洁饱满的额头:“这下你该开心了,以后这屋子就你一个人住,没人跟你抢食了,你那徒弟...好吧,也是燕家的人,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啥事都撞上燕家人,师兄没了,徒弟也没了,以后你得伺候谁去,哦,还有六师叔,幸好这次六师叔没事,不然你起来了得怨死我,嗯,不过你现在恐怕也要怨死我了,你放心,师兄会好好给你出气儿......”
      燕江汜知晓掌门回来找自己,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门被推开时,掌门盯着床上的若光,再看看燕江汜,愣是没发出声,半晌,他扔过来一把寒剑。
      “江流儿,你走吧,越快越好,再也不要回来。”那把剑,是青吾赠他的风无剑。
      燕江汜看着掌门,低低一笑:“掌门,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做完。”
      “你还有什么事!”掌门一道掌气劈来,燕江汜不躲不闪,狠狠撞在墙面。
      “你竟是那魔头的儿子,你骗得好,骗得好!”掌门朝他垮一步,一个巴掌举在半空中,却又愣是没落下。燕江汜抬起头,看着他笑:“掌门师叔,我虽是魔头的儿子,但我可不是魔头,你可别把我跟那厮放在一起。”
      掌门吐出一口浊气:“我知,我知你与那魔头并不是同一路人,可是,我知,江湖不知!江流儿,你不能待在虚白门。”
      “掌门师叔!”燕江汜跪在地上,朝着掌门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流儿不能走!流儿还有事未做,若我就这么一走了之,天墨堂,还有武林那些正道人士,闲言碎语,他们不会放过虚白门!”
      他知道,掌门自是知道,江流儿一走,江湖人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最坏的结果,便是将一切缘由放在虚白门上,到时候,这长青的虚白门,免不了身败名裂。
      “你又能如何,你亦能如何!”掌门抓着燕江汜 的肩膀,狠声道,“青吾将你视作亲子,我便护你,奈何你...奈何你。”却是那魔头的儿子!
      “为何人所生,本就不是自己能抉择的,流儿只求师叔,能圆了流儿最后一个弟子心愿。”燕江汜柔和的笑着,“来年虚白祖祀,只望掌门不要忘却,替我,向师傅,提案一炷香......”
      掌门身形一顿,半晌,惊得说不出话来,青吾,你终究是比我早去一步......
      “师傅曾许诺我一个愿望,现在,我想将这个愿望,用了。”
      “怕是往后,再也没有机会用了。”
      掌门看着燕江汜跪埋在地上的头,颤抖着闭上了眼......
      燕九扇屠杀百家侠士已过三日,若光悠悠转醒,他环顾房间,只觉精力充沛。就连功力也隐隐有突破的节奏。
      只是......
      对面的床铺上,为何结了灰。
      屋外细雪飘落,如同往日,他想着,去往杭州的那般地狱场景,莫真是大梦一场?
      想着,他拢好了衣袍,去往西厅。只是,越往那剑阁坪台走,一路挂的白布条便越多,那纷纷飒飒的白绫,昭示着离世。
      缓慢的,若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好像是江流儿师兄,抱着自己,将一股股金黄色的液体往自己嘴里灌。
      一股凉意从后脑冒起,步子陡然加快,却听得一声声悲怆的哭喊声,以及掌门那带有内力震慑的声音。
      “孽徒江流儿,勾结魔头,败坏门风,屠杀江湖正客,罪不容赦,此,逐出虚白门,剔除筋骨,永生,不得再入虚白门!”
      若光提步上去,却见那高台上,燕江汜退去了弟子服,一身灰衣,从容不迫的朝刑罚地中走去。掌门手执银刃,沉默的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燕江汜。
      他说,要还虚白门一个清白,他说,失他一人,能换得虚白门千秋万代,他说,不能让青吾,再为他失望。
      “掌门师叔!!!不要啊!”
      “江师兄怎么可能会是叛徒!掌门!我们不信!”
      这些亲传弟子,无一不是与江流儿交好的,那人的性格,又怎会做大恶之事。
      被逐出虚白门的弟子需走过娑婆路,那是一条用万仞切成的路,过了此路,全身承受数千刀伤口,生不如死,饶是如此,还得再受住那挑断手脚的痛,然后再碎了体内的剑意真气,扔下不悔谷。
      若光被拦在了外面,饶是他刚醒就见着这场面,急的泪流满面,他唤着燕江汜的命,那人却不看他。
      “我的名字不叫江流儿,我名燕江汜,家住杭州,父为燕九扇。”燕江汜平静的说着,丝毫不顾身旁弟子错愕的眼神。
      “江流儿,你住嘴。”许杉文守在刑场的另一边,他咬牙切齿,却没办法阻止燕江汜即将做的事。
      “江流儿,你可知错!”一些闻风赶来的江湖人士,此时此刻更是令人恨得牙痒。
      燕江汜勾了勾嘴角:“错?我有何错?”他斜眼看着那人,“这伤好不过半,就来虚白门看热闹,想必当初逃命的时候,很是得意吧。”
      “......魔头之子!”那人欲要拔剑,却被几个虚白弟子摁住了。
      “这是虚白门的事,阁下请不要擅自乱动。”那弟子是维护燕江汜的,狠狠压着那人的手。
      燕江汜环顾四周,西厅,东亭,北院,南苑,还有后山那郁郁葱葱的弟子树,他微微眯了双眼,毫不犹豫的塔上了娑婆路,双脚一踩上去,便是禁不住这利刃之痛,跪在了刀刃上,随后便是膝盖,手肘,燕江汜一面惨叫,一面费力朝着路的尽头翻滚而去。
      那灰色的衣变得破碎,身上的伤已经数不尽。直到滚落在掌门脚下,便已经是身受重伤。
      掌门厉声喝道:“江流儿!你可知错!”
      燕江汜趴在地上,呼吸半晌,咧了咧嘴:“我叫燕江汜...不叫...不叫江流儿......我与虚白门,已再无瓜葛...”
      “师兄!”若光推开人群,跪在高堂下,泪眼朦胧,“师兄!你别再说了!师兄!我们回竹屋好不好!师兄!”那一声声师兄,凄厉嘶哑,燕江汜缓了缓,受着膝盖的痛,站直了身,雪亲吻着他的肌肤,化作血水。他朝着这茫茫雪山,朝着若光,朝着那一干江湖人士冷笑道。
      “走过娑婆路,便不会再回头了,我燕江汜,从今往后,与虚白门,再无瓜葛!”
      银刃化剑,掌门的手在颤抖,他看着站的笔直燕江汜,缓慢走近。
      “掌门师叔!不要啊!”若光伸出手,奋力想要抓住什么,可是抓住的,不过是朦胧泪眼中,那人破碎的血衣。
      手脚筋脉尽碎,燕江汜阳面躺在雕刻了太极的石地上。雪落在他的眼角,朦胧了视线。
      随后,一股力将自己托起,束缚在了思过柱上,燕江汜抬不起头。只听到掌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即将你逐出师门,那你体内,便留不得虚白剑意。动手!取剑!”
      燕江汜仰起头,那一把风无剑正静静浮在空中,用自己的剑,断自己的意。这边是最为痛苦的事。风无剑极力挣扎,不去触碰主人的血肉之躯,只是受着那强大的内力,终是崩溃,化作千万碎片,狠狠刺入燕江汜的身体,脖颈,臂膀,腰腹,双腿,嵌入的碎刃化作丝丝寒气,拉出了自己体内的虚白剑意,那人形一般的剑意被拖出燕江汜的体内,收入掌门手中的寒磁瓶。
      “眼下,我还清了......什么都不剩了。”
      阳光破开层层乌云,洒在燕江汜的脸上,他想,纵然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我要护的东西,必定是能护住的......眼下,这不是护住了么,师傅。
      灰衣少年从半空中缓缓坠下,若光一把冲了出去,却未想,那人落入了比自己更快人的怀中。
      “大师兄...”若光哭的声音嘶哑,“大师兄,你救救江师兄吧,你救救他啊!”
      白冥黎旭静静的抱着燕江汜,怀中的人早已不省人事,白冥黎旭重伤刚醒,脸色十分惨白,但他就这样抱着燕江汜,一动不动。
      太白老道虽有不忍,但想着掌门与自己交代的,依旧是走上前。
      “旭儿!放下这孽徒!”
      “......”白冥黎旭摇摇头,轻声道,“他不是。”
      太白老头愣了愣:“胡闹!你身为虚白首席!成何体统!放下!”
      “师傅,”白冥黎旭再度摇摇头,“他不是逆徒。”
      大雪飞扬中,若光看着白冥黎旭的模样,觉着他像空了壳,没了魂。
      “哼,看来虚白门的师兄情谊倒是深刻。”一天墨堂的弟子出了声,飞身上台,作势要去抢燕江汜。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们虚白门的内事!不容外人插手!”许杉文也飞身上前,拦住了这弟子。
      “哼,你们作势如此墨迹,怕是抛不下这不悔谷了,既然如此,我们便来帮帮你们!”那弟子洒出一道墨珠,落地便爆开,白冥黎旭闷着一口血,超后退去。再退,便是那不悔谷。
      “师兄!”若光提剑阻拦,白冥黎旭再这样向后退,怕是会一齐坠下去。
      太白老头也是急了眼,一拍石狮,拦了那天墨堂弟子的去路,还伤了点皮肉。
      “你!你们虚白门敢包庇魔头!你们这样做!不怕遭天谴嘛!”
      燕江汜只觉得自己是遭了天谴。
      白冥黎旭觉着怀中人动了下,那张鲜血泊泊的脸甚是吓人。
      “师兄啊......”燕江汜的喉咙卡进了碎刃,一说话,便是更多的血,白冥黎旭摇摇头:“别说话,等你伤好了,再说。”
      燕江汜勾起了嘴角,只是笑的很难看:“师兄,我还清了。”
      白冥黎旭沉默着。
      “所以,你放过我吧。”
      后者只觉手臂一麻,一只蛊虫趴在自己脖颈处,迫使自己放手,可一旦放手,那底下,便是不悔谷的万丈深渊。
      “不要......”白冥黎旭咬着牙,与那蛊虫相抗,可是刚刚重伤未愈的他又怎会是蛊虫的对手,燕江汜眯着眼,看着白冥黎旭的脸愈来愈模糊,燕江汜轻声道:“师兄,我要走了......”
      随后,便是坠入万丈深渊,离开白冥黎旭怀抱的那一刹那,燕江汜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可是可是从一开始,他们所走的路就错了。
      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燕江汜的身影终是落下谷底,淹没在茫茫白雾中。
      从此,虚白门上,再无风无剑意——江流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少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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