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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5) 三日,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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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五日,燕江汜站在山门口等候着。他想着,兴许是在路上耽搁了,迟缓了路程。
“师叔,今日的早课已经全数清点完。”莫长烟将怀中的竹简搁置岸上,燕江汜点点头,眉头紧皱,他想着要不要再去催动一次蛊笛,问问燕九扇发生了什么。想着,燕江汜将早课本全全推给了莫长烟,让他去找另外一名师叔批改,自己则匆匆回房取那蛊笛。
只是等他回房,握住血笛的那一瞬,一股凉澈骨髓的痛意从掌心传来,低头见手掌,已是乌黑一片。
这笛上被人下了蛊......
说到底,终归是燕九扇不信自己。燕江汜沉了眼,虚白门的弟子绝对是出事了,不然燕九扇也没必要催动藏在这蛊笛中的暗蛊。
燕九扇提了剑,急匆匆往山门跑去。
“师叔。”
山门口,莫长烟一席素衣脱尘,手指寒剑,默默伫立。
燕江汜扯了扯嘴角:“你想拦我?”
莫长烟摇摇头,将举剑并胸:“老爷说,你且安心在虚白门做你的亲传弟子,其余事,莫要再管。”
燕江汜歪着头,细细打量着莫长烟,忽而想起:“我说你为何对我百般照顾,这虚白门上上下下师叔长众多,独独照我一人,想来怕不是为了真心实意顾我,原来是便于监视。”他轻笑着问:“父亲,又是怎么将你塞进这虚白门的。”
“师叔,只要你今日不踏出这山门,长烟依旧是敬你爱你的师侄。”莫长烟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还是雪夜中端来暖炉的孩童,只是燕江汜恐怕不能陪他演这场戏了。
“莫长烟,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燕江汜笑笑,反手一挑剑,踏着雪,便是论着一招致命的气势。莫长烟站于原地,见着那破开风雪的剑尖朝自己刺来,不躲不闪,只是口中发出一道尖锐的暗哨声,他的舌尖,环着一道金哨子。燕江汜愣了愣,握剑的手猛地僵住了,原来那蛊笛上的蛊,用在这里。
他跌坐在雪地里,寒剑也不受控制的飞向一边。
“老爷说,你只需静静等候两日。”莫长烟垂眼看他,依旧是唯唯诺诺的模样,“师叔,长烟扶你回房。”
燕江汜拽紧了地上的冰雪,在手中形成冰棱。
莫长烟弯下腰扶他,燕江汜就着塔上他肩膀的姿势,冰棱朝他脸上狠狠划去。
莫长烟的嘴唇被划开一条长血口,他不在意的抹了抹,然后愣住了。
燕江汜得意的从地上爬起来,那冰棱顶端挂着的,是一个细小的金环哨子。
金环哨子随着冰棱的增大,彻底碎裂,莫长烟有些头疼的看着燕江汜,后者冲他得意的笑笑:“我在这虚白门上的日子,也不是白白混来的。”
没了金环哨子的莫长烟被燕江汜几招制伏下来,莫长烟看着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的燕江汜,说道:“少爷,你去救那些江湖侠士,他们也不会感恩于你。”
“我可没打算救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燕江汜转过身,将地上的寒剑捡起,朝着山门外疾步离去,“我只想救我的同门。”
荒唐,莫长烟看燕江汜走远后,脑子里只剩这两字,救了又如何,到头来,知道你是燕家子弟,也不会容你有个好下场。
燕江汜赶往杭州的路上,已经听到不少流言。燕九扇的九重蛊毒可不是吹出来的,想当年,他可是彻彻底底围观了一把万蛊噬心的下场。人一旦进入蛊阵,便会被四面八方不断窜出的蛊虫狠狠撕咬,直至尸骨无存,融入下一代蛊虫的肥料中。
才进历村,燕江汜便感觉到一股股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想必在这里已是有人战死过,历村不过是杭州城郊外的一处小渔村,燕九扇恐怕已是在这儿埋伏过。
历村里还存有不少伤员,燕江汜见着忙忙碌碌的各派弟子,愣是没瞅着自家熟人。这并不是好事。
“啊,这些整日非要求得绝世武功的蠢货们,眼下还傻乎乎的去冲锋陷阵!”燕江汜一边骂一边快速朝杭州城内奔去。
“若光啊若光,你要是不好好躲在师叔身后,回来就要你扫院子,从北院到西苑,通通给你扫!”咬牙切齿着,燕江汜抬起头,杭州城的牌匾高高挂于城墙上。
“站住!什么人!杭州城近日不得随意进出!”看门的除了官府人员,还有几个武林小虾,燕江汜念叨,别怕是把朝廷的人给引来了。
“为何不能随意进出?”
“杭州城这几日正开展武林大会,不得随意进出。”守门的示意,除非证明自己的哪家弟子,不然纵然你是这城中居民,也不得进。
“那,城中的普通百姓呢?”燕江汜觉着,一旦蛊阵发作,怕是城中百姓也得遭殃。
守门弟子:“早就遣散了,这些江湖侠士非说什么除魔除害,整的整个杭州城乌烟瘴气的,前几天还死了好多人抬出来,居民早散出城外了。”
“这事,可有惊动朝廷?”
守门的抬起头,正眼看向燕江汜:“你这人,知道的还不少,若没有皇上授意,你以为,这杭州城,是容江湖浪子闹腾的地儿?”
燕江汜拽紧了拳头,冷声道:“我是虚白门二座亲传弟子,江流儿,执虚白门弟子令,前来支援各位侠士,劳烦官哥开个道。”
守门的查看了燕江汜的弟子令,挑了挑眉:“哟,虚白门的弟子,不错不错,这江湖乱道,我看就你们虚白门人还有那么丝仙骨缥缈的模样。”燕江汜点点头,朝那缓缓打开的城门走进。
皇上敢为这些江湖人士开道,就证明,他想借此机会削弱燕家势力,燕家人可谓是两立足,两相难,皇亲国戚,江湖魔道。皇家借助燕家的本领,统治得得心应手,燕家人借助朝廷势力,做到了许多江湖不便的事。
这惹人记恨的势力。
但皇上还有求于燕家,便绝不会容忍这些江湖侠士过分,最多,伤了燕九扇,躺个七八月......
城内已经是空空如也,偌大的杭州城,竟是如此模样。
燕江汜走过一条小街道,幼年的记忆里,这街上存在着许多小吃商贩,那时自己的姑姑还会牵着自己的手和表姐燕芃芃的手,三人一同游玩在这潇湘街道中。现在,只剩下时不时飘来的桃花落红。
虚白门上四季如冬,这山下,目测是桃花三月,正直初春。
燕江汜绕过空空如也的街道,奔向燕家大宅。
空气越来越稀薄,燕江汜捂住嘴,甜腻的气息从指缝中灌入口鼻。他放慢了脚步,沉重的挪移到那重重死尸的路上。
燕江汜咧了咧嘴,终是走到倒在门槛上,那素衣少年面前,他伸出手,将少年抱起。许是腿软,猛地跪在了地上,燕江汜打了个寒颤,重新站起了身。
地上翻滚着粘稠的血液,朝着燕江汜聚来。很快的,步履被腐蚀得干干净净。那双白净的脚也在血中被腐~蚀的冒出白气儿。可当燕江汜脚踝的血液滴落在翻滚的黑血中时,那些宛如拥有生命的黑~血却全数退去了,仿佛接触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飞快的退去。
那红潮散去后,燕江汜愣愣的看着遍地的白~骨,有些人的尸~骨还未被腐~蚀干净,破烂不堪的身躯,令燕江汜扶着少年的身体便呕吐出来。
许是呕的干净了,燕江汜擦擦嘴角,抱着若光的身躯,向燕家朱红的大门走去。
前院依旧是风平浪静,燕江汜不管不论,直直走向曾经属于他的炼蛊房。
“站住。”男人终于还是叫住了自己,从他踏进燕家大门的那一刻时,能无视到现在。
“父亲。”燕江汜回过头,抱着若光的手更紧了,可他却朝着燕九扇笑了笑,“父亲,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忙,所以,等儿子办妥了手中的事,再来向父亲请安。”
燕九扇两条白鬓垂于胸前,虽然年过三十,模样却不过二十,他瞅着燕江汜怀中的少年,勾唇轻笑:“这也是你虚白门的弟子,屋外那么多虚白门弟子的尸骨,你还想都给我带进屋?”
燕江汜笑答:“是。”
“哦,那我养蛊的材料可就少了不少,不行,这事儿可容不得你。”燕九扇伸出手,“给我。”
“父亲,就算眼下给了你,我也会去炼蛊池偷回来。”燕江汜不打算交人,燕九扇看得出,所以他道:“这人已是个死人,你担心这死人,怎地就不担心还活着的。”
“......”燕江汜自然是不会相信那么多人全数死了,只是活着的,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为父很体恤你,虚白门的人,活着的我不会亏待,毕竟他们也算是你的同门师弟了,虽时日短暂了点,但交给你的东西还是不少,至于死了的嘛,为父不会用他们当肥料,做成毒人,日夜陪在你身边如何?”
“不好。”燕江汜回绝了燕九扇,“死人活人,儿子都想要。”
燕九扇叹气:“贪得无厌,不是美德,为父可是许久没有教训你,忘了家规?”
燕江汜扬起手,那黑色的蛊气在他掌心徘徊,意思是你没有少教训我,并且时时刻刻都在教训我,这蛊气存在着燕江汜体内,燕江汜只要过分催动真气,便会感到万蛊穿心之痛。所以,在进入杭州城后,他根本不敢使用内力。
燕九扇却是很满意,丹凤眼饶有兴趣的盯着若光:“不然,你要这一个死人,换其他所有人?为父只要你这一个,还给你所有的活人和死人,如何,不亏?”
燕江汜勾了勾嘴角:“父亲,我说过,我都要。”
“哦,这真是难办。”燕九扇摊开手中的玉笛,碎碎道,“我在这杭州城过着平凡无忧的生活,可偏偏有些不长眼的人前来打扰,搬动阿猫阿狗不说,竟然把鹰犬都搬来了,为父不好好回个礼,是不是太对不起那些人的期望了,阿汜,你觉着呢。”
“是,是该给人好好回礼。”燕江汜面无表情,向后退了一步,“那儿子先告退了。”
“唉,你还能去哪儿呢,你的虚白门恐怕已经不会要你了吧,这次回了燕家,就别走了吧。”燕九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的那封信,我还是给你师傅看了,你猜那老头怎么反应。”
燕江汜深吸一口气,那封信,果然是被劫了,说道:“现下,与我无关。”
“哦,”燕九扇顿了顿,“他气得生生吐了三升血啊,啧啧啧,看来他对你寄有厚望啊。”
燕江汜回过头,不耐的看向燕九扇,那生的人模狗样的燕九扇,冲他轻轻一笑,伸手在侧楼上敲了敲,轰轰隆隆的震动声后,侧楼的墙缓缓向上升起。
“青吾道长,犬子这几年,劳你费心了。”
“......”燕江汜抱着若光,目光呆滞的看向被挂于蛊池之上的青吾。那是他入门来,第一个对他伸出手的师傅,对他嘘寒问暖,对他提剑指引,收他为亲传弟子的师傅。
“好感人啊,重逢的师徒竟然是江湖魔头的儿子,哈哈哈哈!”燕九扇宛如疯魔,整个人笑的向后仰去。
青吾气若游丝的悬挂在半空中,脚下的蛊池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想要将半空中的饵食迅速的吞噬入腹。
青吾睁开眼,看向燕江汜,一脸平静。
随后,燕江汜听着,青吾冲他轻声道:“流儿,师傅,不怪你......”
血~溅白纱,寒~刃破空,青吾的身体直直坠进血~池,燕九扇收了手中的暗器,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这下,养料就更为充足了。”
燕江汜愣愣的看着青吾的身体被血~潮~吞噬至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那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
虚白门山上,一新秀弟子打扫着院里的落叶,只觉着这几天这颗参天大树枯叶特别多。
“师兄,这树多老了呀,你看,落叶子到处都是,我都扫了一上午了还是扫不干净。”
弟子忿忿不平,师兄抬起头,看着那古树的枯黄叶子:“师傅说,这是青吾师祖的弟子树。”
“青吾师祖?那这弟子树该多大年纪了啊......”
“约莫也有七八十年了吧。”
“怪不得,落叶这么多。”小师弟叹口气,执起扫帚,心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弟子树也能长成这样,到时候,就可以给自己遮阴纳凉,十分惬意。
“师兄,师傅他们,快回来了吧。”
“嗯,”师兄看着皑皑雪山的远方,轻声道,“快回来了。”
这方辽阔的雪山,这一来二去的,终是没有等到,那本应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