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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少年(4) “师兄,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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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再过两日,我就得启程去杭州了,师兄,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回来?”
“你是打算去游山玩水,还是除暴安民的。”燕江汜放下手中的竹卷,看若光兴致盎然的模样,只是摇头。若光不满,拭剑的布条被他拧成麻花:“当是除暴安民,只是若光不明白,为何师兄不去。凭师兄的本事,定能夺得一个江湖好名头!”
“我要江湖名头作甚,我志不在此。”燕江汜低低笑了笑,想着若是自己去了,一面是燕家人,一面是虚白门,自己恐怕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若光只是生闷气,想着这一路没了燕江汜作伴,十分无趣。
“别想了,此行去杭州,虽意给弟子们开开眼界,但依旧是危险重重,别忘了,那里可是住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燕江汜吓唬若光,“我听说,那魔头可是最喜欢用细白小生喂他那小蛊虫了,你生的这番白净,可别就此回不来了。”
若光抖了抖,朝他冷冷一哼,回铺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这一行,虚白门大多数亲传弟子都随行了,唯剩下个燕江汜和另一名足不出户的女弟子,留在山上监督新秀弟子们整日的作息功课。
若光抽了抽鼻子,望着燕江汜:“师兄,我走了。”
“嗯。”燕江汜拍拍他的头,笑道,“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你只管躲在师叔和大师兄的身后,不必要前去当那英雄。”
“师兄你这是看不起我......”
“量力而行,量力而为。”
白冥黎旭从他身后走来,燕江汜歪着头,笑嘻嘻的叫住他:“师兄。”
那人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少年青衣飘扬,笑容满面:“保重。”
白冥黎旭:“保重。”
送别若光他们后,燕江汜终是沉下了脸,他回过头,缓慢走向自己的竹屋,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覆盖了,来时的路,去时的路,归于一片空然,偶有白鹤鸣叫,从山头远远传开......
入了夜,虚白门依旧沉寂在风雪中,今夜的雪,下的格外大。
燕江汜坐于桌前,手中的黄纸已在烛光中化作灰烬。他扫净了那些灰骸,走向衣阁,三层分分明明的放着自己的弟子服,他伸出手,抚摸着那粗布的衣裳,叹息着,怕是以后,难有机会再穿了。
若光将衣服收拾得很整齐,燕江汜将弟子服全数拿出,搁置在床边,随着将手伸往衣阁的更深处,摸索了一会儿,衣阁发出乒乓的清脆响声。
一根通体赤红如血的蛊笛被他握在手中。那蛊笛尘封了许久,如今终于回到了主人手里,发出晃眼的红芒。燕江汜安抚的将蛊笛拂于手中,红芒闪烁了两下,归于平静。
这笛子,是从自己被燕九扇捡到后,那人送给自己的第一次生辰贺礼,想来也是通有灵性的玉笛。
“将你藏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燕江汜顿了顿,想起今日虚白门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但若是可以,我宁愿你在虚白这山里,藏一辈子...”
雪落无声,燕江汜站在高高的山峰上,吹响了手中的血玉蛊笛,清脆高亮的声响从山头传出,悠远的,飘零的。他紧闭了双眼,为燕家人传递了武林讨伐的信息。他不会阻止两方人相杀,他只想将牺牲降为最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蛊音消失,世间重归于静,远在杭州的燕九扇睁开眼,窗幔下挂着的笼子里,那细小多足的蛊虫发出幽幽嘶鸣。
燕江汜回屋后,将蛊笛重新藏在了衣阁中,他已经为燕家人传递了消息,想来也是会有防范的,虚白门,自然不用担心,此次除魔,虚白门同不少江湖名门合作,只要不做那个出头鸟,伤亡绝对能够控制。
燕江汜想着,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师叔,师叔?江师叔?你睡了吗?”是若光的小徒弟,莫长烟。
燕江汜咳嗽了下,将桌上的竹卷执起:“没呢,过会儿就睡。”
屋外的人沉默了会儿,小声问道:“那师叔,我可以进来吗?”
燕江汜听得屋外狂风大作的模样,叹了口气:“进来吧。”
木门再度被打开,带进几缕寒风,已经换上裹衣的燕江汜打了个寒颤,莫长烟见状连忙关上了门,将手中的炭火搁在燕江汜脚下。
燕江汜看着那烧的旺盛的木炭,挑了挑眉:“你这么晚来,是想来送木炭?”
莫长烟点点头,小声道:“师傅走时说过,要我好生照顾您,说您畏冷,要我按时给您更换火炭。”
燕江汜笑了笑:“我这么大个人,还需要你们这些小孩童操心?”
莫长烟摇摇头:“师叔辈分虽大,但也约莫十五,长烟已是十二,自然能照顾师叔。”
“哎呀,不愧是若光的徒弟。”燕江汜眯了眯眼,嘴角笑的上扬,“同他一模一样。”
“长烟不敢与师傅相提并论,长烟只想做一个好徒弟,好师侄。”莫长烟不敢同燕江汜玩笑,紧张兮兮的站在桌前,衣裳上的落雪进了屋便化开,在他的弟子服上留下斑驳的水迹。
燕江汜将桌下的凳子抽出,递给莫长烟:“坐着烤烤衣服吧,虚白门现在人手本就不够,你这么一受一吹的,感冒了还得派遣人照顾你。”
“长烟不会......”
“行了行了,坐着坐着。”燕江汜好笑的看着莫长烟,觉着那人脸红红的模样像个小姑娘,于是他说,“你在我面前不必这么拘束,我跟虚白门那些老古板可不一样,瞧你这样子,怕我吃了你似得。”
“长烟不是...”莫长烟不懂如何接燕江汜的话,只是低着头,扭扭捏捏的,偷偷瞧燕江汜。
燕江汜对他微微一笑,莫长烟沉默了半晌,许是放松了些,便问燕江汜:“师叔,师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多则一月,少则半月。”
“那他们此去,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会啊,”燕江汜摊了摊手,“若是他们那行人都能遇到危险,那简直是砸了我们虚白门的招牌。”
“师叔为何这么说?”
为何?“因为那行人里,有你白冥师叔。”燕江汜撑着下巴,想着白冥黎旭离去时,鹤舞墨白的衣裳擦过自己的手背,凉凉的,柔顺的触感。
莫长烟了然道:“师叔们都说,白冥师叔武艺高强,是下一代虚白门的掌门呢,原来如此,那我是白担心师傅了。”
燕江汜拍拍他的头,如同他对若光那样:“你师傅,你还是多担心下吧。”
莫长烟眨眨眼:“为何?”
“因为你师傅出门都不带脑子。”
“......”
莫长烟小坐了会儿,等屋外风雪小些了,便向燕江汜告辞回屋了。
桌上的白烛烧的尽断,落下滚滚蜡珠,燕江汜看窗外忽大忽小的雪,静静坐了一夜。
约莫七日后,燕江汜收到来自燕九扇的传声蛊,约莫是向他告知,一切准备妥当,不会让那些人有命入杭州。
燕江汜拽紧了手中的黑甲虫,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于是他向传信阁取来一只灵鹤,他要提书。
可细想许久,竟不知如何提笔告知。燕江汜神色挣扎,一旦提醒了掌门众人,那燕家人必定是难逃一死,可若不提醒,又怕燕九扇的蛊虫太过阴毒,落得个伤亡惨重的后果。
燕江汜深吸一口气,容是他在这虚白门上不过生活寥寥三年,受到了关照却是言不尽,说不清。想着若光,想着师傅,想着白冥黎旭,想着一干同为新秀弟子晋升上来的师兄师弟们。
燕江汜终是搅动了那凝固的墨水,毛笔侵染,郑重提书。
小小的蛊虫趴在房梁上,将燕江汜的一举一动通通纳入其眼。
“师傅,见字如面,流儿身负重重罪孽,恐师傅怪罪,留书一封,只求能保众师兄弟性命无忧,谨记,切莫入杭城!燕家设下九重蛊毒,九死一生,望师傅信我,念我,无疑于我,其余,流儿只待师傅回来,当面受责。”
薄薄的书信绑在灵鹤腿上,燕江汜在雪竹林中悄悄放走了灵鹤,只想能带走他的提书。只是饶是这样,心中惶惶不安的心绪更是不宁。
那灵鹤飞的极快,几下展翅便没了踪影。
杭州郊外的一处茶棚,白冥黎旭耳梢一动,抬头一看,晴空万里,无一禽鸟。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身旁的弟子捧着西瓜,大口大口的啃食着。
白冥黎旭摇摇头,压下来心中的怪异感。
“前方就是杭州城了,不知还有什么新奇古怪的玩意。”那弟子满足的拍拍肚子,从下了虚白门,这一路可是见识到不少新奇玩意儿,弄得他都有些不想回虚白门了。
“你且收心,杭州城里凶险不定。”白冥黎旭提醒他,那弟子摆摆手,不以为然。
二日,灵鹤回归,腿上的纸条已经被人取下,只是绑着一条白布。那象征着信纸已经送到。
燕江汜松了口气,将灵鹤归还到传信阁,心情骤然放晴了。
“师叔今日似乎开怀了不少?”一新秀弟子悄悄的朝课堂上的另一名弟子传悄悄话。
“我也觉着,笑的更多了。”两名弟子在底下接头交耳,燕江汜只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掌门收到了自己纸条,最迟五日后便会回到虚白门了,实乃省心啊。至于回来怎么盘问自己,就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到的,大不了再去雪竹林跪上个一两天。
燕江汜监督完了课,哼着小曲儿朝厨房走去。
“今儿个爷心情好,徐嫂!做红烧肉!”
燕江汜捧着露酒,坐在西厅中,看着地上的刻字,想起若光那傻乎乎的模样,笑的很是开心。
“待你们回来,小爷我将房中的露酒全都贡献出来,算是弥补我...骗了你们。”举杯朝天,燕江汜很是有兴致,“但是我燕江汜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骗你们了!喂!你们有没有人听没听到啊!”
只有风啸声,并无人回答,燕江汜丧气的将酒搁置回桌面:“是了,你们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
许是这酒烈了点,又许是今朝有人愿醉。
少年趴在石桌上,冰冷的雪贴着他的脸颊,冻得通红,那酒杯被他紧紧捏在手中。
“饶是再等四年,我便可以下山了,到时,我便不再牵挂了,也不想再牵挂你们了......”温酒入肚,燕江汜闭了眼,醉倒在这冰天雪地中,庭外的梅花开的肆意,不畏严寒,枝头一朵半开的红梅摇曳着,被一层层细雪轻柔的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