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风铃》石清汐

6、二零一二 夏（6）

　　食堂里的人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爱铃想躲开钱晨，可就是做不到，到最后也就放弃了。心想，这些有钱人就喜欢假惺惺的，然后随意地伤害人，还自以为有多么善良，以加深心里的那份优越感。我无视他们，自己吃自己的饭，走自己的路，上自己的学，即使没有朋友，也会好好地生活，然后考个不错的大学，自己养活自己，过自己喜欢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爱铃含着泪想。
　　钱晨皱着眉，望着爱铃的菜盆，里面是一大堆菠菜，除此之外仅剩下米饭。她把菠菜分散开来，然后搅拌，菠菜变得茎叶模糊，叶绿素侵染米饭。钱晨的眉皱得深了一层。爱铃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像是以吃饭来发泄自己内心的坏情绪。钱晨从皱眉转而抿嘴，静静地望着爱铃，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饭盆，里面有两个揲满肉的面筋，一个烤鸡腿还有些杂果蔬，又皱起了眉头。
　　他把面筋往爱铃盆子里夹，说道:“女孩子十六七岁还是在长身体的，想不想再长高？想不想自己的身材更完美，想就使劲地吃，不吃肉怎么会长肉呢！你看你瘦的！”
　　“你以为我是素食主义者吗！把你夹的夹走，我虽然吃得不好但能吃得饱，不需要你的施舍！”
　　钱晨急了，一边伸起筷子夹爱铃的菠菜吃，一边说道:“我吃你的菜，你也吃我的！”
　　“你……你恶不恶心！”
　　“你才恶心，那次在我面前光着身体，毛都被我看见了！”
　　“你说你看到了什么！好气啊……”
　　两人挑打起来。最后……钱晨有意无意地把爱铃的饭给打翻了，重新打了份丰盛的饭给她。
　　爱铃吃了。吃的时候想，有钱人家的孩子，吃的都是父母愿意白给的，我偶尔吃顿好的，也是别人愿意白给的，就当老妈放次血吧。不管怎样不饿肚子就行了！不过这家伙真是个热肠子奇葩呀！
　　钱晨默默地望着爱铃，心里一阵浪一阵浪似得想:小时候，我爸驾着奥迪车送我上学，那是个大雨天，我坐在车上看书很惬意，可我望着窗外时，车子正好驶过一个大池塘，溅出一大波污水，盖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后视镜里的他，满身污泥。他望了望我们的车子，然后呆呆木木地用手擦拭身上的污泥。我想我为什么不是那个小男孩呢，假如我是那个小男孩呢，但无论怎样，我不是，我是那个在温暖车厢里看自己喜欢的漫画的人，这可能是上帝的不公平，但我觉得我是可以尽努力帮助生活困难的人的。这样，我在温暖的环境里就不会打寒颤了。现在看你吃得香，我发自内心的爽快！

　　二零一二年八月二十一号晚，距军训结束仅剩下整整四天，距开学典礼还有十天。
　　爱铃躺在上铺，皱着眉，已经睡着了。
　　深蓝色的天空里，雨像是被积压了万年，疯狂地咆哮着倾泻，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自由。天空被染成灰黑色，不时有蓝紫色电光如植物根茎般映现，延至天际，然后消失。
　　“你爸爸今天的药费单，你看看吧！”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一千五百块！小女孩没有吱声，因为真是个天文数字。
　　爱铃翻过身子，眉头紧缩，满头大汗。
　　“明天向你三叔再借个五万块，如果他肯，这两个月的就不愁了！”
　　“妈，我好想爸爸能早点好起来，快点结束这种悲苦的日子啊！”
　　轰——轰！雷声滚滚。
　　“你爸得的是绝症，我们都希望他多活一天对不对？”
　　“咳——咳咳——”爸爸剧烈地咳嗽。
　　小女孩躲在妈妈怀里哭了。
　　那时小女孩十二岁。
　　第二天她就失去了叫爸爸的资格。
　　爸爸走了。抢救的医生说爸爸是窒息而死的，死因并非因为绝症。
　　窒息而死？窒息而死！
　　现实的片刻那么远，长达四年，现实的岁月那么近，短如昨夜。
　　梦告诉她，爸爸很可能是憋气自杀的。
　　爱铃从噩梦中惊醒。
　　她试干粘稠的汗液，伸手抓住床沿，体会现实的存在。斜对面的赵茵茵眼睛迷离而惊恐，对她发着亮光。她甚至感觉到赵茵茵在发抖。
　　不过更可能的是外面确实狂风暴雨，如鬼神四座，一波又一波的风吹打这学校里的树林，起起伏伏，一浪盖过一浪，甚至出现铁器敲砸玻璃的刺耳的声鸣。它们缓缓靠近，越来越近，无限接近……
　　再次惊醒，已经是白昼了。
　　同宿舍的其他五位舍友已开始整理行李。
　　刚起身，就觉得，头直钻心窝的疼，轻轻揉了许久，才恢复了一丢丢。
　　完了完了，顾小风班长可能要嫌弃我拖拖拉拉了！要是临时再换次搭档怎么办，怕损失一丢丢的和顾小风独处的机会啊。因为每次机会都可能是个突破，比如，第一天，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顾小风把手搭在她背上好长时间呢，要不是自己假惺惺地抽离，他或许会一直搭着呢！第二天，她第一次和他说和钢琴无关的话啊，第三天，以方便联系排练之名要了顾小风的电话呀！不过那天也是怪囧的，拿着诺基亚直板机照着他果5手机填电话号……
　　走到门边时，才听舍友说，昨天晚上刮台风，学校里的建筑损失很大，放假五天，再继续军训。
　　爱铃停在门边，不知所措：我是排练晚会的，到底放不放——嗯！终于找到机会打电话给顾小风了！还是正正派派的。
　　嘟嘟的声音响了一分钟，然后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搞什么呀！只能去找巧巧了，她也是排练晚会的，兴许她知道。爱铃迈着匆匆的步伐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