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底长生》一树春光

3、遗忘

　　第三章遗忘
　　在书店上了大概三个星期的班，我发现其实这条巷子离我家并不远。恰好李可也和我说，学妹开始约他了，他得拿自己的破车装一装有钱人，于是我把那辆破车还给他，开始每天早上步行去书店上班。

　　上班的路每天大概要走四十分钟，一个人听听音乐倒也挺不错的，特别是路上要经过一家面包店，可以闻到非常激发食欲的甜香味。这家面包店的店主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俄罗斯老太太，基本上我每天都会在八点半经过她的面包店，然后和她打一个招呼，再听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笑呵呵地回应我。

　　唯一让我感到十分奇怪的就是书店老板几乎从来不肯不下楼，就算是说话也是在楼上和我说。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因为和我不熟，后来才发现，她就是这样的怪人。除了那些必须要她回答的话她会回答以外，她不会对我的问候作出任何回应。

　　我偶尔会在上班路上的面包店买点吃的，（顺带提一句，他们家的美式轻酪真的太好吃了！）有时候带着我巴结上司的心理也会给她带一份。但是老板从来不让我上楼，给她带的东西就放在楼下桌子上，她说她自己会过来拿。然而每次都是我前一天晚上把蛋糕放上，第二天无奈地看见蛋糕一点没动地放在那里。一而再再而三，看着蛋糕一块块被浪费我这个心疼啊。哟，您自便吧，鬼才给你带蛋糕！

　　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呆在柜台前面扮演空气。这个破书店从来没人来过！我一度担心这书店会不会倒闭的问题，担心到寝食难安，当然不是为老板担心，我就是怕，这个书店倒闭了，就没人养活我了！我也曾怀疑，我老板是不是□□毒贩子什么的，以书店为幌子，背地里进行什么制毒贩毒的丑恶交易……然而担心也只是担心，我还是得老老实实抱紧老板金大腿，给这位性冷淡的姑娘拍马屁。

　　一眨眼，中秋节就到了。这天李可终于追到了心仪已久的妹子，吆五喝六出去聚餐。我正上班呢，这傻丫一通电话打过来，大嗓门不亚于我的前任上司。

　　“诶诶诶！谢然冉！有空不？出去玩啊，我给你… 我…….我给你介…….”
　　“然冉姐你别生气啊，李可喝多了，我带他回家，不劳学姐你费心了哦。”学妹的声音就是甜呀…….等等，这话里怎么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我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扮演了什么不太好的角色，小丫头心眼儿还真多。李可这个过河拆桥的玩意儿，追到妹子怎么说我也是个僚机啊，这连提都不带提一句的，看看，妹子误会了吧。
　　“你们好好玩吧，我还要上班呢！”我尽量忍着大骂李可的冲动挂了电话。

　　中秋节啊…我呆呆的想着，是不是该给我那个刁蛮的妈打个电话了？家里面这个时候估计都已经在一家一家吃月饼了。

　　正想着，电话响了，低头一看来电提醒：我妈。

　　“丫头，自己在外面过的好不？别省着昂。该吃就吃。”“哎哟我知道诶妈。”我妈老是跟我说在外面该吃就吃，然而回去了还是会一如既往嫌弃我太胖。
　　“你们吃月饼了不？你们内边的月饼是什么馅的啊？”

　　月饼？我都忘了。其实我拿来了一兜月饼，没错都是五仁馅的，我打算全部送给我性冷淡的老板，让她感受一下被五仁支配的恐惧。

　　“吃了吃了，肉馅的呢。”我刚想再多说几句把这个谎编的圆润一点，楼上就传来一声微弱的哭泣，虽然微弱，但是非常刺耳，有点像小时候用指甲刮黑板声音的加强版。我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乱。

　　“丫头？丫头？”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清醒了过来。“怎么了？”“没事，刚才，刚才走神了。”

　　现在是下午六点，太阳已经偏过了西头，书店在的巷子太深，已经没什么阳光可以照进来了。屋子里阴沉沉的，还掺杂着纸张腐烂的气息。仅有的一点阳光还照在了一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面壁画上，那青白色的空洞眼眶里似乎闪过了一些奇怪的光芒。

　　“奇怪。”
　　“啥？”我妈在电话那头问我。
　　“就是我们书店有一副壁画，上面画的那个画…….”

　　“伊嘶————”
　　巨大而诡异的嚎叫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儿时的事，那张青白的脸，那声诡异的嚎叫。我浑身发抖，难以抑制。扔下电话，我本能的想要逃跑，可是脚刚要迈出店门，我又掉头冲向了发出诡异声音的二楼。

　　日他妈的，我吓得已经要叫出来了，对于这种声音我是本能的恐惧，我爸死之前诡异的样子我真的不想再重温一遍。可是楼上还住着一个脑残的死宅啊！我心说你给本姑娘等着，给你从楼上弄出来以后我要你赔我精神损失费！！！老子可是学过法律的，这叫什么来着，对，无因管理赔偿！

　　就在我冲回小楼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灯全灭了。之前的所有声音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我抬头从楼梯的起点往上看，幽深破旧的楼梯间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里面是无边无际的死寂。这个时候，我反而期待能有一点点的声音出现，哪怕是那个诡异的嚎叫也好。可是，楼上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只留下了未知的黑暗。

　　那个奇怪的老板，她还在楼上吗？她会不会像我父亲一样，灵魂突然消失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到楼上，好像不仅仅是为了救她，十四年前父亲离奇的死亡给我留下来深深的阴影，而现在，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问题的答案就隐藏在楼上那深深的黑暗之中。

　　我迈上了一个台阶，耳朵里只剩下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

　　“婆婆早啊！”面包房的老妈妈伸出一只沾满面粉的手回应我的问候，我也微笑着应答。一只手按响汽车的喇叭，吓飞了树上的小鸟。

　　一切都很自然。

　　今天是中秋节后的第一天。

　　不对，为什么我在开车？我的车不是早就已经还给了李可了吗？现在，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五，而我刚刚经过面包店…….为什么晚了十五分钟？

　　我昨天…我昨天，我昨天…我发觉自己只记得我在书店里给我妈打电话，我要给老板送五仁月饼。

　　然后，然后好像停电了……我发现记忆似乎出现了一段空白，不对，那我是怎么坐到车上的呢？我努力回忆，却发现一无所获。

　　“不管了，先去上班，要迟到了。”我一脚踩上油门，车子加速向前冲去。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给这辆车在巷口找了一个停车位。正当我拼命想把车子往路边挤的时候，一个穿着夹克的大叔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小冉，今儿怎么在这里停车，不去地下车库了？”

　　啥玩意？有地下车库？我怎么不知道？我十分尴尬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跟我很熟的大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哦，那个，今天就先停在这里吧。我…我正好练习一下车技。”
　　“那你可得注意别被交警贴了罚单。”

　　巷子深处，那家破败的小书店坚持在无人光临的情况下开着。

　　我走进去，风铃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店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破天荒的是，我的老板，竟然坐在门口我常坐的位子上。偏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好吧，还是看不清她长什么样。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光点若隐若现，她居然在抽烟！！！

　　我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倒不是我有多反感抽烟。只不过，我从小就落下了一个闻到烟味就恶心干呕的毛病。所以直到现在我去那些不禁烟的公共场合都不得不戴口罩。我自己更是一点烟草都不沾。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就低着头自顾自抽她的烟。我憋气憋了一分多钟，眼看着屋子里烟雾越来越浓。我也不好意思说请她出去抽，毕竟人家是老板啊。无奈，我只能转身，刚想要出去，她竟然在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声，
　　“这个烟没事。”

　　我实在憋不住气，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深吸了一口掺杂着浓浓烟雾的空气。出乎意料的是，烟味并不呛人，我也没有想呕吐的感觉。甚至等烟雾散开来，还留了一点檀香的味道。

　　“收到你的月饼了，谢谢。”
　　我不怀好意的说“还希望你喜欢吃五仁的。”

　　她说，“嗯，鲜肉月饼的确好吃。”随即拿起一个吃了一半的月饼继续吃起来。从月饼露出的馅料来看，这确实是鲜肉的。

　　我愣住了，我昨天拿来的明明是五仁的。我记得两天前我在超市挑月饼的时候在五仁和鲜肉之间犹豫了很久，因为我在考虑是要整老板还是要巴结老板。我还清楚地记得，为了报复她之前不吃蛋糕的事，我买了五仁的月饼。可是现在怎么会是鲜肉的？我感觉自己脑子里现有的知识储备已经不足以解释这一切了。认真地看一看，街还是那条街，书店也还是那间书店，一切都一样，可是为什么发生的事情和我记忆里面不一样？

　　“你忙吧，我上去了。”老板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拎起那兜鲜肉月饼，兀自走上了楼。

　　店铺里照例照不进阳光，也没什么顾客。屋子里阴森森的，我蜷缩在店铺一角的阴影里，盯着我和李可的聊天界面发呆。我一遍遍地检查自己的记忆，却没有找到和“开车上班”“停车场”还有那一兜鲜肉月饼的记忆片段。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老年痴呆了？我本来就是非常不自信的人，再加上周围所有的人似乎都表现地很正常，我越发怀疑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或者是记忆错乱。

　　如果我是开车来上班的话我就没有把车还给李可，那么可以推知李可没有要用车来哄小学妹的必要；说明那他没有和小学妹在一起，中秋节的晚上也就没有聚餐，那他就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通话记录！
　　我掏出手机查看，然而在中秋那天晚上八点并没有任何人给我打过电话。

　　连通话记录这种客观的东西都和我的记忆有出入。我拿起电话打给李可，一阵嘟嘟的等待声过后，李可朦朦胧胧、睡意盎然的声音就传出了话筒。

　　“可，那车啥时候还你？”
　　“你随便开，我现在还先不用。”
　　“喂，不是要用这个撩学妹嘛。就我上次给你介绍的，你忘了？我们一起吃过饭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李可大声地朝着我吼“你要是给我介绍过学妹就好了！你看看你介绍的，都什么货色，上次吃饭明明一水儿大老爷们，你让我从里面挑人妖啊？”

　　我的电话从手里滑下来，怎么会？从来没见过？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