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耶旧梦》泥生

6、第 6 章

　　我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书院里，作为学生投在风念远门下，与沧木石住对门。无化道是还有别的事，只在饭点回来陪我吃个饭，并不在书院久待。
　　风念远没有再问我关于夫君的问题，因着无化的缘故，我也没有再去打听关于自己的往事。
　　书院的学生们经常组团去南仓的深山里采一种叫目岩子的药材，因为道路上猛兽众多，加之有途冥人偷袭，学生们总有伤亡。我对于书院这种置学生安危于不顾的做法很奇怪，有一天忍不住问沧木石，沧木石的回答是这样的：“我的姐，这里是南仓，你居然以为南仓书院里的学生拥有人权？”
　　我无言以对，并且书院里的鬼禁很快恢复，整天走路都要强撑的我实在没法在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待了没几天之后，我决定离开这个惨无人道的地方，去找风念远请辞的时候，没成想撞见了芹宁山长。
　　这才是真正缇知脉的神族该有的样子，即便头发高束，身着灰白长袍，举手投足间却仍自成一股风流韵致，那是岁月积淀下的沉稳庄重。
　　我拱手作揖问了声好，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风念远已经把胡子剃了，白发束起，露出虽显老态却仍不失俊美的一张脸，衣着也变得干净。芹宁笑着打趣说：“人人都道是风老最近如同换了个人，我还摸不清缘由，如今看来，原因竟是收了这样的一个女学生？”
　　我也不羞恼，道：“正是说，风老先生往日乖张行为皆因心结，如今心结已解，真可说是学生的功劳。”
　　芹宁来了兴致：“哦？如何解的？”
　　我说：“先生这多年不过是在等一个人回来，怕忘记便把自己活成对方的样子，而今尘埃落定，他大概意识到了可以换种方式去怀念故人。”
　　她忽然换了种语气：“您是谁？”
　　我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又压下去，决定先赌一把，于是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道：“山长您可别这样，我与夫君游历四方，刚好碰见过时前辈，当时他已时日无多，虽以前素未谋面，夫君与他却颇为投缘，我夫妇俩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临终时他拜托过我们，似我们这般天涯浪迹，若有一日见到风老先生，要告诉他一番话。”一停顿，我笑：“正是这一番话，解了先生多年心结。”
　　芹宁又笑：“我却不知时前辈又是谁，一段风流情事，念远藏得倒深。”
　　我眼风扫过风念远，他只是低头喝茶，也不知他是什么情绪，这个芹宁我完全不熟悉，也没有去查过她的往事，若她之前与我和风念远都是好友，那事情就大条了，无化不在，鬼禁重开，我……我只怕是打不过他们。
　　芹宁的手抚上杯身，对风念远说：“你这个学生天赋不错，见识又广，我想着把她收作学生，你意下如何？”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这样还怎么出去？正欲出口回绝，突然意识到她仅仅在询问风念远的意见并没有管我，想到沧木石说过的南仓书院学生没有人权，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风念远看了我一眼，看出我不是很情愿，便对芹宁说：“怎么，你那里有一个星竹还不够，我这里好不容易得了个人才，你就这样心急要过去？”
　　芹宁说：“你这样说，小心沧木听去不高兴。”
　　风念远又喝了口茶：“你这样急忙忙把人弄过去，倒不担心星竹不高兴？”
　　芹宁笑：“星竹还向我提起过她，语气之中皆是赞叹，有相见恨晚之意，人生难得一知己，又怎会有怨怼之语？”
　　风念远说：“啊，这么巧，沧木与凌泽也是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不如你再考虑考虑？”
　　芹宁的面部开始扭曲，说：“风小子，你模样改了，这无赖脾性却是一点没改。”
　　风念远闲闲地摊开扇子扇风：“念远都不叫了直接改叫风小子，这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就你这暴脾气，凌泽跟了你我怕委屈了她。”
　　芹宁转头问我：“凌泽，我欲收你做学生，你意下如何？”
　　这时我彻底放下心来，起码确定了虽然这个芹宁比风念远岁数大，却完全不认得我。这趟来找风念远本是请辞，却遇上这样一摊事，想出去定是不能够了，不如顺了她的意，况且，我对那个冷美人感兴趣得很，说不定由我从中撮合，还真能成就沧木石的一番美事，毕竟我还欠着他人情。
　　我点头：“久仰山长大名，能拜人门下是学生之幸。”
　　风念远见我答应得爽快，有些诧异：“你就这样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抛弃为师了？”
　　芹宁抽出鞭子：“看样子你是想打一架？”
　　风念远合上扇子：“看样子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你？”
　　我赶忙出声劝：“没有抛弃之说，还会回来找先生下棋。”
　　然而两个人似乎已经丧失了理智，芹宁说：“还用得着回来找他？我的棋艺比他高明。”
　　风念远笑：“哦？你数的清棋盘上有几根线了？”
　　芹宁抖开鞭子：“别说了，打吧。”
　　……然后两个人就双双从窗户跳出去了。
　　我揉了揉额角冷静了一会儿，觉得看门大爷死得那么早真是太可惜了……他知道他家念远哥哥如今变成了这副德行么？
　　当然我不知道最后到底谁赢了，沧木石得知我要去芹宁那里的消息，兴奋地拉着我回去收拾东西，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我，我自然懂得他是几个意思。当天下午我搬去了芹宁的住处，对门从沧木石换成了星竹，临走的时候我悄声对风念远说我自有考量，不必挂心，他这才放弃了跟芹宁的互怼。
　　芹宁这里的训练极其严苛，不过托她的福，我弄明白了普通人族得以修习神术的缘由——目岩子。
　　这种药材可以让人拥有神气，但是效果因为个人天赋的差异而各不相同，南仓书院里的学生，大多是由各国巫师选出从小送来，虽是王族贵族，却并没有什么人权。
　　只要在最后的时候，那些最强的人能活下来就够了，他们需要的只是兵器。
　　目岩子极难取得，学生每月都要冒险进山一次，但大多空手而归，运气不好甚至丧命。采来的野生目岩子带有剧毒，整个地上只有子优掌握了炼药的药方，她又是缇知神族天生神力，不需目岩子补充，于是便被请来担了书院的药师之职，她将药炼出，由书院里最好的学生服下。
　　我觉得这事情蹊跷，溜进他们的藏书阁待了半日，却没有翻到史书，尽是些修习法术的课本。我揉着额角走出来，这四国同力必要培养人族强者的架势，真的仅仅是为了对付途冥？
　　迎面遇上了星竹，我冲她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这也是她的习惯。尽管我们曾有过交情，却并不多话，见面互相点个头也就各忙各的去。今天却不同寻常，我正欲绕过她到药房里找子优玩，却被她硬生生拉住。我讶然，她清冷的嗓音响在耳边，听得我一愣。
　　“明日寻目岩子，你与我同去。”
　　星竹素日独来独往，这本是个大好的机会与她相处，无奈我是个鬼，攻击全靠鬼术，鬼气发黑神气发蓝，看一眼便能分辨。况且就算隐去鬼术不用，一旦受伤，鬼血也是黑的，难免露馅。斟酌了一会儿，我说：“那地方我从未去过，只怕会拖你后退。”
　　她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我的手腕，我以为她要走，她却伸手拔下了头上束发的簪子，一头长发如瀑泻下。她把簪子交到我手里，说：“我们是同类。”
　　她转身离开，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慢慢松开手。
　　簪子尖上，沾了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