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耶旧梦》泥生

7、第 7 章

　　目岩山因产目岩子而得名，是南仓山脉的一个小分支，讲实话，我在这之前从未听说过。鉴于那令人发指的伤亡率，安全起见，临行前我特地去打听了芹宁山长相关事宜，结果得到的答复是……自求多福。
　　我惴惴不安地上路，还好旁边有个星竹同行。我叹了口气，来了人间之后，真是越来越怕死了。
　　星竹告诉了我抵抗书院里鬼禁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将血灌进上次她交与我的坠子里带在身上就行。至于坠子的来历，我并没有多问。去目岩山路途遥远，然我二人脱了队伍，一路使着鬼术飞了过去，也并不觉吃力。
　　所谓目岩子，其实是幼涂死后藏在石头缝里的尸骨，因状若人目而得名。所谓路途凶险，指的是那食人骨血的尤萝花阵，冷不丁地闪出一个藤来，拖人进去不死也残。
　　我此行目的是为七禾的鬼军探路，多余的事情实在是懒得费劲，找目岩子这种出了力讨好敌人的蠢事，我兴致缺缺，星竹却意外地上心。我本以为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睡一觉太黑即可返程，却被她拽着一路寻寻觅觅，不觉入了深山。
　　这处一般人是进不来了，我不太情愿地跟着她继续往里走，心底祈祷千万不要遇到。这当中其实还有着一层原因，鬼族同幼涂族向来交好，鬼轮境里掌轮回的幼娃——七禾继位后被尊为婆婆的那个永远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便是幼涂族的上一任族长，现如今我堂而皇之去挖人家祖坟……
　　我越想越心虚，身后忽的一声细响，我下意识甩出星耶剑抵挡，入眼一只幼涂的利爪气势汹汹朝我抓来，我疾步后退，手中剑锋急转，勉强保住了他的爪子。
　　我暗骂了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目岩子只怕就在附近。星竹提剑迎上去，剑法依旧简单粗暴招招制敌，眼见那只幼涂就要被她宰了，思虑再三我终还是挡在了幼涂身前，那小家伙已满身血污，嘴里发出不甘的嘶叫。我一面制住他免得他伤我，一面对星竹说：“此番目的不过是拿到目岩子，不必杀他。”
　　她停下攻击，一脸不可置信。我心道她估计是莫叶那个时代派来地面的卧底，不晓得鬼族与幼涂新近建立的友好关系，便向她解释：“鬼族与幼涂族交好，他们上一任的族长于鬼族有恩，我们不可伤她子孙。”
　　她看着我静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真的什么都忘了，现在你眼里就只剩下了鬼族。”
　　“你就这样把什么都忘了，你不记得我们，你凭什么不记得我们？”她揪住我的领子，分明应是质问的语气，她的语调却没有丝毫起伏。一个白净的女孩，手上有多年握剑生出的硬茧。我一个错神，嘴里被她塞进不知道什么东西，苦涩发冷。
　　我挣开她的手，脑子嗡嗡发响，方才那东西，是凝固了的幼涂血块。我自然晓得这血块是何用处，幼涂有通灵之术，可预见未来之事，亦可瞧见过去之事。她想让我通过这种方法记起曾经，我不是不知道有这种方法，只是对我来说，代价太大了。
　　我趔趔趄趄地往外走，意识越来越模糊，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股强大的力量涌进脑中。我想挣脱这股不知名的力量，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却越来越轻，直到后来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任她带我跑到她想去的地方。
　　那是一片清明的湖。
　　我赤脚踩在水上，不知为何突然很开心，脚尖轻点着水面，扬手撒出一层瑰丽的扶鸢花雨。整片天都拓在长清湖里，周身花雨落下，在水面上圈起一叠叠细密的涟漪。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心中升起，脑中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壳而出，几万年前在花雨里起舞的少女于水天相映处缓缓转身，嘴角带着笑，蓦地见到了什么人，眼里生出三分疑惑，三分好奇，另四分是积在眼底仍未散去的笑意。
　　我兴奋地舞动起腰肢，跳的舞是几万年前早已失传的神舞，我开始有记忆了，有关曾为神族的那部分记忆，想起身体里流的血既不属于缇知亦不属于竺临，我是这九阴地上的第三脉神明，我该有自己的神族。
　　红日落下去，湖面像是一片血织的锦缎，晚霞里有鸟飞过，我渐渐冷静下来，幼涂血的功效终于过去了。
　　我踩着水走回地面，星竹提剑站在岸边看着我，在我走至岸边时，她迎着我缓缓跪下。
　　我对她说：“我没想起多少东西，你不必跪我，况且，就算以前我是个多么了不得的神，现在也不是了。”停了一会儿，我又说：“还有，以后不要给我吃这种东西了，我得用别的办法恢复记忆。”这幼涂血块是个好东西，却万万不能再用，它虽能助我恢复记忆，却不能让我与那段记忆产生共鸣，这种感觉相当难受，像是另一个魂魄拼命想要钻进身体里，把原来的给硬生生挤出去。
　　她的眼神慢慢暗下去，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她说：“我大概也没多长时日可以等着你恢复记忆了，你还须记得，当年的事，你欠着孤竹王室一个解释。待我死后烦劳你帮我修个坟，于坟前告诉我一番吧。”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很平静，事实上于任何时候她都像一个表达不出任何情绪的偶人。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一个星夜里，我与无化在人间游玩，路过一片竹林时，木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无化突然问我：“你想给这婴儿取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见满天繁星欲坠，没怎么想就说：“不如就叫星儿。”
　　话音刚落，便见早已携王后归隐了的孤竹落怀抱婴儿走出来，满眼笑意道：“多谢神婴大人赐名。”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突然间想起来，有一阵莫名的恍惚。我对着星竹的背影试探性喊道：“星儿。”
　　她的脚步顿住，转身看我，我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等了一会儿，眼中渐渐冷下去，道：“大人记性不好，孤竹星十八年前就死了。现如今你眼前的这个是鬼，名叫星竹。”
　　她复转身，长剑入鞘，没入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我又想起那时我答孤竹落的话，星竹死寂冷清的眼睛浮现在眼前。
　　“你这女儿，倒也真担得起这名字，你瞧她，眼里好像藏着星星。”
　　那时她双眼明澈，小手乱抓，我低下头去看她，她拽下了我额间的玉坠。
　　风从湖面吹过去，水纹荡开，我回神看了看天，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