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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风老家里邋遢得简直令人发指,好好一栋木楼弄得跟看门大爷家的小破屋有的一拼。沧木石带着我踢开散在楼梯上的杂物一路上楼,我好不容易在房间里找着一个落脚的地方,这才抬眼打量,天花板上蜘蛛网已经结了好几层。面前地上躺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衣衫破烂躺姿清奇,手抓一个喝空了的酒壶醉眼迷离。
      沧木石站在我身后,我对着风老拱手作揖:“风老先生。”
      他眯起眼看我,良久,对沧木石道:“你先出去。”
      沧木石一脸惊恐:“老头你想清楚,人姑娘是有家室的,就算你想给人做个小的就凭你这个年纪这个模样……”
      话还未完,被风老用酒壶打下了楼。
      打走沧木石,风老把木椅收拾出来请我坐下,犹豫着开口:“您……”
      我截住他的话:“正是。”又说:“我那时见你,还不见你像现在这般邋遢。”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在我面前扑通跪下:“神婴大人。”
      我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昨晚的功课到底没白做,我猜对了。
      我这时其实并没有在人间的记忆,只是在来这里之前用镜宗查了他的过往,发现他竟是缇知一脉的神族。按理说神族在神格修定后便不会再改变容貌,可他却在一段我没法看到的往事之后须发尽白,性情大变。在缇知与竺临的天地之争爆发之前,他原是个温柔明净之人,不过身边跟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巧合的是,那个少年的眉眼举动,像极了看门大爷。
      那段被镜宗抹去的过往,必是和我有关,这么浅白的事情加到一起,就算没了那段记忆,我也可以凑合着猜出个大概。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时他……”
      我脑里将镜宗中看过的场景过了一遍,那邋遢少年与看门大爷的影像渐渐重合。我叹了口气,扶他起来,说:“且与我下盘棋。”
      收拾出桌子,他为我沏了壶茶,棋盘上十九线磊落分明,交错如生死命线。我要了黑子,执子落定,我道:“下完这盘棋,你便知他的去向。”
      茶香满室,日上中天,他手微微颤抖,看着棋盘上的大半白色江山,勉强笑了笑:“第一次与神婴大人对弈,却不知大人这样不知棋路,早知该让一让的。”
      我落下最后一子,已是死局。
      我抬眼看他,说:“正怪我不知棋路,才没看出他那时邀我下那一局棋,其实是在向我道别。”顿了顿,我说:“他死了,自杀。”
      “啪”的一声清响,他手中的白子滑下来,跌在棋盘上为黑子开了条路。我把杯中的茶水倒掉,换了杯酒,喝了一口,道:“你酿的酒,快赶上他了。”
      过了很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您找到他时,他在哪里?”
      我说:“缇知与竺临的天地之争,竺临战败,时雨问作为追随竺临的主将,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风老默不作声。我继续说:“追随竺临的一脉神族与人族都被打成了鬼族,锁在鬼岛靠着竺临大神死时留下的气血维生,现如今鬼岛的资源几近枯竭,像时雨问这样的老者,自觉时日无多,为了给后辈省点资源……”
      我不说了,只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不论人神,终是有一死的,我也快了。”又说:“我那时拜托您的事,不曾想您这样上心,劳您耗神,竟亲自到鬼岛去。如今您回地上来,殷朝已覆,孤竹王氏亦被灭了族,昔日故友没死的几个我寻访多年也不得其踪,现下,不知您作何打算?”
      我被他说的有点蒙,他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只好含糊过去:“受人之托,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情,得在这里先住下来。”
      他面色突变:“您要插手南仓的事?”
      我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说:“在鬼岛待了那么些年,我到底欠了他们的情,受人之托,我来找一个人。”这是真话,此行除了探路,确实还要帮七禾找人。
      他说:“他们是鬼。”
      我说:“时雨问也是鬼。”
      他又不说话了,良久,道:“比较起来,书院到底比外面要安全些,倒不是说您打不过他们,只是如今星耶现世,只怕日后您麻烦会不少。”
      我点头,这正合我意。
      又聊了些闲话,我有些饿,便起身告辞。他把我送下楼,我想起一事,又对他说:“不要告诉旁人我的身份,书院里,我还是称你风老先生,你可直呼我凌泽,切莫再叫大人。”他点头应着,我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胡子,笑:“当年风念远何等俊美的一翩翩公子,如今邋遢成这样,只怕当时仰慕你的那些少女泉下有知心都要碎了。”我帮他理了理头发,又说:“雨问同我下棋时还提到过你,说整日里就见你斯斯文文的假正经,一身白袍不染纤尘,可惜他注定与毒虫蝇蚁为伍,若不是他脸皮够厚,只怕你二人早已陌路,只是玩闹尚可,再亲近却不能够了。”我又笑:“他那时说,甚是怀念当年的念远哥哥。”
      他轻笑了一声,我对他说:“变回来吧。”
      他答应着:“是。”
      沧木石从远处走过来,拎了一个纸袋,看着我们惊奇道:“都这个点了,不吃点再走?”
      我撑开伞,笑道:“不了,夫君在等我,约了一起吃饭。”
      风老眼中闪过疑惑,顾忌到沧木石在旁只好压下去,思虑片刻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哈:“大晴天为何打伞?”
      我说:“有眼疾。”微微颔首:“告辞。”
      与沧木石也告辞别过,我心下微微遗憾,风念远应是晓得我与无化的真实关系,无化不告诉我,这样一个朝旁人打听的大好机会却错过了。
      风念远所居之处极其偏僻,一路分花拂柳看不见半个人影。我一路走,一路想着今日风念远说的话,果然残缺的那部分记忆是硬伤,我到底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让缇知把我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给抹去了……
      所幸还有人记得我,从风念远那里看出我上辈子风评还不错,再多遇见几个熟人,这趟人间之行估计能轻松不少。
      渐渐的周围气息又变得熟悉,我加快脚步,果不其然走了不远就看见无化在树下站着,斜倚着树干,低头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我快步走过去,说:“今天好险,差点露馅,昨晚我让你把我看不到的那段告诉我你就是不听,幸亏我机智。”
      他没接话,拉着我坐下,随手设下一个结界,说:“你把风念远和时雨问的往事再看一遍。”
      我依言画出镜宗。正好我也想再看一遍,毕竟昨晚为了赶时间跳过了许多细节。
      他们两个的相遇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价值。时雨问本是竺临一脉的神族,自幼通晓异语可与虫蚁对话,平时净跟些虫子待在一起,脏不拉几没人愿意理他。碰巧有一天风念远修习御风术时不小心落入了尤萝花阵里,毒藤缠身动弹不得,赶上时雨问带着毒虫在花阵里玩,顺手救了他一命。那时的风念远真真是个明朗干净的美少年,一双眸子似有星辰闪耀,堪堪从花阵中走出来,活动着手腕收起长剑,对着一脸懵懂的时雨问道了声多谢。
      往后两人的发展似行云流水,时雨问摸准了风念远的好脾气,总缠着他干着干那,后来
      风念远先他一步修成了神格,两个人再走在路上,风念远高了时雨问整整一个头。
      他们这样大概生活了五六年,再后来缇知与竺临决裂,天地之争爆发,上战场前,风念远自知有去无回,但幸好时雨问没有修成神格还只是个孩子。他把时雨问叫出来,两人坐在一个水潭边上,周围的竹子葱葱茏茏。他本是打算托付后事,然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好交代,于是只好说,以后要穿的干净点,经常笑,这样才会有人愿意跟你一起玩。
      时雨问低着头没有接话,两人闷坐了一会儿,风念远摸摸了他的头,起身走了。
      他没有听见时雨问对着他背影说的话。
      “好啊,念远哥哥,我以后穿干净点,经常笑,可是,”他拽紧了自己的衣角,“可是你要在我身边。”
      一条红鱼从水潭里冒出来,复又沉下去,无声无息没人注意。
      回去之后,时雨问修成了神格,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他站在万人之中高举火把对着竺临宣示忠诚,这个时候风念远手中捧着缇知的旗帜,烛光在他脸侧一跳一跳地晃动。
      我只看得到这里,剩下的事情大概因为有我在参与,被缇知抹去了。
      无化问我:“作何感想?”
      我摇头表示内心毫无波动:“这种剧情我与七禾在鬼林里闲着没事都是当下酒菜的。”
      无化替我收起镜宗,撤了结界,说:“你看,不管是从镜宗里看到,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得到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你不会代入感情。”
      他看着我说:“阿婴,我们的剧情更俗,恐怕给你当下酒菜都不够格,我得让你自己想起来,你能明白么?”
      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称呼,愣了一愣,一只麻雀从林子里扑棱着飞起,日已西沉,残阳艳红如血。
      我回过神来,对他说:“我饿了,先吃饭。”
      他弯起嘴角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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