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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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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还是没死成。
醒来时,先入眼是一跳一跳的火苗,头顶树叶冷绿,一轮白月如钩。沧木石坐在篝火旁边,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我腾地坐起,胳膊上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问:“你同阿竹什么关系?”
我说:“倒也没什么,一起喝了顿酒帮她杀了个人。”我向他伸手:“我也要喝。”
他迟疑了一下,把酒瓶递给我。我提来灌了一口,酒香清冽,味道竟与看门大爷生前酿的如出一辙。
孤自怀念了一会儿,我开口:“那坠子还是须你还我,星竹临别时所赠之物,这样不清不楚地转送他人,终归不妥。”他不为所动,我又道:“今日之事确是我的过失,算我欠着你的,你好歹把坠子还我,追姑娘可不是你这么追的。”
他脸上一红,犹豫了半晌,不自在地把坠子递过来,道:“不要乱说。”
我笑他:“星竹确为当世奇女子,你恋慕于她也没什么奇怪,平白赖掉做什么呢。”我朝他那边略靠了靠,神情暧昧:“兴许我可以从中帮你撮合撮合?”
这纯粹是胡说,凭我同星竹那点交情,同她谈这种话题,只怕会被她当场打死,而同沧木石这样一扯,他也明知是玩笑,却明显与我熟络了许多,我俩各自报了姓名,又闲扯了一阵,得知他这酒是偷风老先生的,我笑:“早就听闻风老酿酒举世无双,世间仅他几个旧友挚交能得尝一二,如此珍稀之物,倒便宜了你。”
这酒性极烈,他眼中已有醉意,他瞟了我一眼:“不也便宜了你。姑娘家的,竟和阿竹一样嗜酒。”
我说:“我与星竹一见如故,保不齐是同乡。况人生乐事莫过诗酒茶糖,喝酒还分什么姑娘公子。”
我饮下最后一口,远处忽传来凛冽风响,沧木石脸色一变,拽起我就跑:“快逃!”
我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跑,一支羽箭从耳边射过去,接着嗖嗖嗖百箭齐发,我只好停住甩出星耶剑,此刻鬼力尽失,再不用星耶剑保命,估计无化回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沧木石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抽出软鞭应战:“天杀的,这次怎的这样多?”
我一边挥剑挡住箭雨,一边腹诽无化怎么还不来找我,右手臂余毒未清使不上力,左手使剑相当不顺手。沧木石颈上那条蛇早已转醒,一双绿眼盯得我心里发毛。
“你觉不觉得我们会被射成刺猬?”箭雨越发密集,我中间帮沧木石挡了几下,如今身上已然中了三箭,所幸箭上没毒,“你和星竹哪里惹上的这些人?”
问话间,又一支箭钉入身体,我手上一软,星耶剑滑落出去,我就地打了几滚避开那些箭,沧木石站到我身前将我护住,我低头,这次的箭穿进了左肩胛骨。
世界突然安静,箭雨骤停,沧木石一脸诧异地回头,我偏过头去看,不远处迈出一个瘦小身影,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少年的个头,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上面黑纱垂下来遮住脸,长长的直至脚踝。他走至星耶剑旁,蹲下正欲拾起。我笑道:“这个东西,你可碰不得。”说罢隔空将剑收回,他抬起头,似是在打量我,我坦然地看着那黑漆漆的一团,心里安稳——无化回来了,就在附近。
仿佛过了很久,他扬起手,林中转出一人将他打横抱起,转瞬消失在黑暗里。
沧木石还在发愣,我问他:“这是些什么人?”
他说:“途冥的人,和书院打了十几年,平常都是派一两个人暗杀,今天这样百多号人的阵仗,从未见过。”
我奇道:“光靠暗杀能死几个人?”
沧木石摇头:“十年之前有一场大战,书院与途冥两败俱伤。这十年来双方一直在休整,平日里不过派一两个人搞个暗杀偷袭,像今日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途冥的领袖竟亲自来了。”随后他又释然:“不过算着时间,差不多也该再战一场了。这场仗,不死不休的。”
我心下算计,南仓虽说是几百年来无人管制,但看这情形,也是个各方势力的争夺地。各国国主将各自的骨肉亲信安排在书院里,八成便与这途冥有关,途冥一倒,南仓这块地皮,估计很快就有主了。彼时各国之间势必还要有一场争夺,地上局势不稳,待他们元气大伤时再让鬼军进攻,好歹可增加些胜率。
如何让他们多死点人呢……我的目光移向那少年消失的方向。
兴许,可以先加入途冥?
沧木石张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来,他问:“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今天那个领袖,是不是冲我来的?”
我察觉得到,那少年蹲下看我的剑,又一言不发地走开,沧木石已经起了疑。我这样一说,反而撇了点干系。
他手里握着软鞭,道:“估计是看上了你的剑。”
我笑:“那就不必管了。我这把剑天下想要的人多了去了,如今还不是好好的在我手里。曾经想要它的人,都死了。”
我是在暗示,我同途冥,已经结下仇了。
虽说这人情商不高,还好智商没让我失望,他显然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收起软鞭,扶住我,道:“我带你去子优先生那里治伤。”
我环顾了下四周,无化明明就在附近,却迟迟不现身。我心下疑惑,嘴上却说:“你确定那些人都走了?”
沧木石把我身上插着的箭柄一一折断,我忍着没吭声,腿有些发抖。他见状,将我打横抱起,边走边道:“确实没了杀气。闹这一出着实太诡异,若不是途冥的领袖最后现身,我真当是途冥为了在书院安插个眼线而演的一出苦肉计。”他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书院里?”
我想起他是景朝的人,便说:“景朝人,本是与夫君一起游山玩水,后来听说南仓虽贼寇横行,却是个风景秀致的好地方,没忍住就来了。南仓书院是个意外之喜,来之前还从未听说有这么个地方,无奈有高墙相阻,只好翻墙进来,不想修习的法术失灵,砸中了你,与夫君也失散了。”
他笑:“景朝人最不擅饮酒,且安土重迁,倒是出了你两个这样的异类。”
他话里有话,我也笑:“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就必须得怎么样,除开这一国之界,还不都只是个人。我天性如此,夫君也是。”
他说:“你二人真是天作之合。”又说:“我这样抱着你,他看到了会不会杀了我?”
我说:“他要知道了我身上的伤还是因你受的,只怕杀了你之后还会将你碎尸。”
说话间到了一间木屋子前,一股清香入鼻,我抬眼瞧了瞧,满院子盛开着花树。花香夹着药香,鸟语之间坐了一个紫衣的女子,梳着精致的发式,银色流苏遮住前额,正低头捣弄什么药物。沧木石步子急,走路带风。她闻声抬头,一双妖娆的眉眼勾魂摄魄。
沧木石将我送过来之后就离开了,他同子优交情不浅,临走时候嘱咐了两句,子优笑着打趣他:“还当你对星竹用情多深,这么快又勾搭上了个小美人,什么时候请我喝你的喜酒?”
沧木石脸又红了红,道:“别瞎说,人家姑娘是有夫之妇。”
送走沧木石,子优过来查看我的伤势。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当年七禾刚坐上王位根基不稳的时候,我没少帮他挡刀挡箭。这点程度对我来说本不算什么,但坏就坏在人间没有记年树疗伤,也没有类似记年树可以镇痛的药物。子优在屋里点上香,帮我取嵌入骨头的箭头,我疼得满头大汗,终于压抑地叫出声。
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东西,隐隐约约想起来,有个什么人告诉过我,在人族喊疼是件丢人的事。我咬住嘴唇,唇边渐渐渗出血来。子优帮我擦了擦汗,轻轻地帮我把嘴角的血抚去,语气里带了些心疼:“疼就喊出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何这道理转变得如此之快。印象里治病救人的医者大多温雅,她却生了这样媚的一张脸。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长得真好看。”
她一笑:“你也好看。”她又说:“这才取了两个,疼就喊出来,喊出来会好一点。”
我点头答应。
我在子优这里待了三天,除了换伤药,两个人基本没什么交流。一般是我靠在床上翻她的医书,她到院子里去侍弄花草。我注意到窗外有一棵枯死的树,她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去给那棵树浇水。
第四天的时候,无化找过来,我俩向子优道了谢告辞。
无化毁去了书院里的鬼禁,这几天正逢途冥作乱,便一道全都赖到了途冥人的头上,我二人随意在书院里闲逛,竟也无人追究。有一天偶然碰见沧木石,他冲我打了个招呼,问:“这便是你夫君?”
我头皮一阵麻,无化入戏倒快,说:“夫人素日行事莽撞,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包涵。”
沧木石笑着拱手,说:“哪里哪里,还要多谢令夫人舍身相救。”
无化的脸沉下来,我握住他的手,说:“没办法,以前替七禾挡刀挡惯了。”
我与沧木石又扯了一会儿,得知他竟是风老门生。我恍然:“怪道你能从他那里偷出酒来。”
他笑了一笑,说:“对了,这几天我正找你,风老先生要见你,不知你哪天有工夫,去他那里坐坐?”
我有些惊讶:“他见我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说:“我闲人一个,不过今日眼见太阳就要落了,不如明日上门叨扰。”
他说:“那我回去给他回个话。”
互相道了个别,我与无化继续闲逛,握着的手一直忘了松开,我问:“那天你就在附近,为何一直不现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反手把我抱住。树林里飞鸟乱鸣,日头在天边一点一点沉到山下去。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