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耶旧梦》泥生

2、第 2 章

　　人间四月里阳光大好，出了鬼轮境，我差点被这大好的阳光闪瞎双眼。无化伸出袖子给我挡住阳光，朝四周环视一圈，不远处有个市集。
　　“你在桃树下略站一站，我去去就来。”说罢，他往随意找了棵桃树施上神术，树上出来一个阴暗的光影，我站在下面，周遭的景象模糊一片，阳光照不进来。
　　他闪身拐进市集里去，我在树底暗暗划算攻打大地的路数。
　　此地名为南仓，土A地富饶与四国接壤，却不受四国君主管制。这里虽贼寇横行，于鬼军来说却最安全，若将鬼轮境的出口安置在南仓山深处，那里多猛兽毒蛇少有人居住通行，鬼军自这里着陆，神不知鬼不觉。且此处树木茂盛……我随手拈了一片花瓣放进嘴里，鬼族以草木为食，刚好粮草不必愁了。
　　有一个难题是，虽地上四国向来不和，但一旦鬼族入侵，四国势必抱成一团。异族统治，按着人族的道义，是抵死也不能接受的。这样一来，攻下城池，人鬼不能同住，唯一的办法，便只能是屠城。但屠城只怕更激起人族殊死反抗，以鬼族那点兵力，在这种情况下要击溃四国，难如登天。
　　若是他们能自相残杀……
　　正想着，眼风扫过市集口，无化正朝这边走过来，左手握了把伞，右手提了一兜东西。走近，他把右手里的东西塞给我，腾出手来给我撑起伞：“走吧。”
　　我顺着他走出那片光影，有桃花飘下来落在身上，我说：“这光影有用倒是有用，不过由它护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要这双眼又有何用？”无化默不作声，我低头翻弄那个袋子：“什么东西？”
　　他说：“人间女子的衣裳和头上戴的寻常珠玉。来了人间，虽是公差，好歹也要玩一玩。”
　　我瞧着新奇，珠花水玉各在手里过了一遍：“样式虽好，却也不是些珍稀东西。”
　　他笑：“人间论宝石，哪里比得上鬼林，况且还是市井间流传的俗物，不要较真。”
　　我手里玩着一支水玉簪子：“鬼林里宝石虽多，无奈没有巧匠雕琢，你说这人族与鬼族若能……”我停住，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痴人说梦。”
　　无化伸手过来给我拂去头上的落花，说：“我出了血牢之后，去看过鬼族的学堂，从制度到文字，无一不是模仿人族。”
　　我叹了口气：“是，鬼族没有自己的文明。”
　　他说：“鬼族就算可全民皆兵，加起来不过百万，人族四国加起来，起码四亿，这个胜率，你们算过么？”
　　我侧头看着他：“鬼林石英宫门口有个看门大爷，我与七禾常去偷他酒喝，偶尔还去找他下棋，几年前他死了。他自己跳进了尸水河里。”他不做声，我继续说下去：“不止他一个，老弱病残，陆陆续续全都跳了进去。谁都明白鬼林撑不了多久了，用这种法子给后辈留下资源。七禾身为鬼王与记年树命脉相连，你见到他的那个时候，他就只能勉强撑着走路，一身鬼术早就废了。”
　　无化点头：“怪道我只用了那点力，便削去了他整只胳膊。”
　　我说：“就算一点胜算都没有，这场仗也是要打的，鬼族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我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他道：“先吃饭。”
　　我跟着他进去，到二楼选了个远窗的位子坐下，他点菜，我闲着没事玩桌上的茶壶，上面纹着三阳开泰。
　　我没话找话：“这边天也是怪，头顶上天是蓝的，四周却全灰下去。”
　　他问：“你吃不吃肉？”
　　我答：“吃。”
　　他把点好的单子交给小二，说：“天没灰，是你眼睛的毛病，给我点时间，我看看能不能治好你。”
　　我答应着，又没了下文。我回想起我跟他在鬼渊里的那段时日，也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没什么话题，倒也不觉得无聊。
　　很快菜端上来，无化夹给我一块烤鱼肉。我吃了一口，惊奇道：“居然很好吃？”说罢自己又连夹了好几口。
　　无化白了我一眼：“尸水河那种地方捞上来的东西，也就你和七禾敢吃。”
　　我停住筷子：“你怎么知道的？”
　　无化笑着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看的见。”
　　正吃着，楼下打斗声起，一阵香风刮过，入眼一双黑底白面的绣花鞋，正踏上我吃了没几口的烤鱼，我与无化同时闪身避开，几支带毛的箭射过来，我劈手折断一根，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后来的四五个蒙面人。毁了我烤鱼的姑娘回身一剑，我甩出星耶剑挡住，两人打了个照面又飞快分开，一瞬间我看清她的眼睛，墨绿如青竹叶子，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我想，这应是个美人。
　　她一头及地长发如漆如瀑，却并不让人觉得温和，周身绕着一股死人的凌冽，剑招朴实无华，却招招致命。但无奈对方也是高手，且人多，没一会儿她被团团围住，我提剑上前帮忙。
　　跟来的蒙面人被我弄死一个，另几个负伤逃走，星耶剑上渗出水来洗去血迹，我收起剑，店家见怪不怪地派人上来收拾残局。
　　那美人朝我抱拳，声线清冷：“多谢。”
　　我摆手：“不用，你赔我的烤鱼就行。”
　　美人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实在的只赔鱼，她把整桌菜又重点了一遍，要了壶酒，三人挪了个地方，各自道了姓名，由于我与无化在人族的历史地位尴尬，我化名凌泽，无化便假称鬼渊，至于那美人，自称星竹，估计也不是什么真名。不过也没人在意，只痛痛快快吃了顿酒，临别时，星竹赠了我个玉坠：“今日之事无以为谢，日后二位有什么用得上星竹的，星竹自当竭力相报。”
　　我笑：“看着挺好看的，那我便收下了。倒不知要去哪找你？”
　　星竹说：“南仓书院，芹宁先生门生。”一拱手：“告辞。”
　　我学着星竹的样子拱手拜别，待她走后，我与无化坐下又吃了一会儿，我问他：“南仓书院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无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独立四国之外修习神族法术，能得入书院者非富即贵，一般是王族贵族，天赋也极高。芹宁，是那里的山长。” 停了一会儿，又补充：“我也没去过，只知道这些。”
　　我点了点头，又问：“人间女子的发式，你会梳么？”
　　无化愣了一下，嘴角慢慢上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