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耶旧梦》泥生

1、第 1 章

　　鬼历1365年，我生了场大病，醒来之后一双眼便再看不清东西，也不能见光，天天只在石英宫里床上躺着，鬼王七禾怕我闷出病来，挑了个记年树叶最暗的时候，带我出宫去逛。
　　这日里难得起了个大早，林子里薄雾还没散干净，记年树叶微红的光亮晕在雾里，耳边有风声响。算起来，自我醒来至今，在这鬼林里，我已足足待了八百个年头。八百年前，也是这样的一片晨光雾气，我躺在凌泽中，睁开眼，隐约瞧见记年树头的殷红血叶迎风而动，静了许久，方知自己已经死了。
　　彼时七禾还不是鬼王，跟人打架受了伤躲在凌泽里，听到动静如惊弓之鸟，不分青红皂白提刀便砍，我莫名其妙架住他的招式，不消片刻将他揍翻在地，后来误会解除，他请我喝了顿酒。
　　当然那酒是偷看门大爷的。
　　我们顺着尸水河往前走，渐渐能听见鸟鸣。一只老鸟死了，幼鸟拖着老鸟的尸体丢进河里去。
　　七禾站住，幼鸟飞回枝头，尸体在河里一点一点融成水。我侧头看着七禾的脸，想起四百年前，他在这条河边杀死了前鬼王莫叶。那天我去找看门大爷下棋，回来时路过尸水河，他独自站在河边，背后是如火的记年树叶。他脚下散着剑，剑上是莫叶的血。那时我站在河的对面看他，他抬头看我，眼里落下泪来。
　　我上前去拍了拍他肩膀，开口道：“你……”话还未出口，便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不远处记年树枝上，似乎有东西在动。
　　我皱眉。鬼林中向来以记年树为尊，因为此中鬼气皆仰其供养。七禾继位后颁布新令，触树者刑，伤树者死。而今居然有东西堂而皇之地爬了上去，不是想找死，就是要造反。
　　得到七禾默许，我跃了几步飞上树去，手中星耶瞬现，对着那团黑影劈头便刺，不想却刺了个空，那东西竟比我还快，眼前就见闪了个影，定神再瞧他已然到了另一棵树上，我正欲再动，却听得七禾在树下喝道：“住手。”
　　我不明所以地停住动作，对面那鬼半蹲在树上朝我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我端详了对面一会儿，好不容易凭着声音想起这鬼是我亲手从血牢中放出。彼时我没事找事，误打误撞摔进鬼渊，正好掉在囚他的血牢顶上。那时从鬼渊门口透进的光堪堪照进血牢，他面无表情抬起头，死水一样的眼睛闪过一瞬间温柔的情绪，很快随着合上的鬼渊门寂灭在黑暗里。我当时有一股冲动，想跟他说好久不见。
　　后来我同这鬼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称他为鬼兄。待鬼渊门重开后，我要回鬼林，临走时候为表义气顺手砸开了囚他的血牢，本是方便他自由活动，哪曾想他又自个儿砸开了链子窜了出来。我生出一头冷汗，正琢磨刚七禾喝的那句住手是何意，却见七禾面部扭曲了一下，掉头就跑。我傻眼，心下想着似乎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但见鬼兄手上寒光一闪，朝着七禾就要招呼过去，赶忙飞下树去，殷红的血叶随着枝干的抖动扑簌簌往下落，电光火石间，我截住了他的招式，把七禾挡在身后，道：“鬼兄有话好说。”
　　他淡淡地收起手指，目光穿过我落到七禾身上，说：“你可真是莫叶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七禾僵硬地转过脸来，我看到了一个我心已死的表情。我按住剑，没敢动。鬼兄的手指又开始泛寒光，七禾在我身后扑通跪下：“无化神尊。”
　　我傻眼，来不及思忖太多，赶忙收剑，跪下便喊：“父亲。”
　　世界有一瞬间的安静。神尊趔趄了一下，冷眼看向七禾，七禾嘴角抽了抽，使劲低头恨不得埋进地里。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俩，依着凌烟阁里所藏的人族史书记载，天地气泽生无化，无化造神婴，神婴繁衍出一脉神族，论理，这声父亲应是没叫错的。
　　神尊低头问我：“你从哪里听说我是你父亲？”
　　我在心里干笑了两声，心道果不该信那些乡野村人杜撰的野史杂文，这个亲没攀成，倒先自己降了格，如今跪都跪下了也不好起来，只得跪着答道：“凌烟阁内人史神册，有记载说，天启之初，无化造神婴。”
　　神尊沉默了一会儿，扶我起来，对着七禾说：“烧了。”
　　七禾点头答应。我奇道：“非为父亲，那你我什么关系？你不让我跪你，自然是我俩平辈，难不成是上下司？”
　　神尊闭眼想了想，跟我说：“我也不知是什么关系，只一点你知道便可，你以后要跟着我。”
　　我瞪大眼：“跟着你去哪？”
　　神尊看着我，似笑非笑：“我去哪你去哪。”侧头看向七禾：“你且起来，你欠我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七禾站起来，突然闷哼一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左臂带着血花飞进河里，我看向神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禾笑了一声，捂着伤口：“谢神尊不杀之恩。”
　　我默默过去给他治伤，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果不其然记年树叶又暗了一层。七禾对我说：“避光珠研制出来了，不过数量不多，我给你穿了一串，你带着它，去九阴地上先探探路，攻打大地，也就在这两年了。”尸水河水静静淌，他顿了顿说：“鬼林，已经没太多时间了。”
　　我答应着，用鬼气给他止住血，转头对神尊说：“我虽曾为神族，而今堕入鬼道，有了鬼格，便少不得为鬼族办事，不久之后人鬼交战，我当为统帅，神尊要带我去别的什么地方，恕不能从命。”看他没什么反应，我又说：“况且我神格被毁，以往那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神尊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便跟着你吧。”

作者有话说

　　新人小白，请各路大神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