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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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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能预料到的,他找来了充足的食物,水,很多松软的干草。
“真好,以前从不会有人这么周到。”
她侧卧在他用厚厚的草铺成的“床”上,本来想趴在那里,鉴于肚子不便,只得悻悻作罢。
他擦了把汗,坐下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小心喝了一小口,又将剩余的倒回去。
她看着他,忽然道:“你多喝点。”
他摇了摇头,擦汗。山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烧光了,他走了很远的路才能翻到一点深埋在泥土里的食物,还要找干柴生火将雪融成水储藏起来。之前做神仙的日子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没有在皮肉上受过苦累,原来这就是凡人的生活。
她翻身起来,看着他。
“我可从来没见过你,难道你也是和我一样恰好在轩辕丘遭劫难之时不在此地?”
他沉默,不仅仅因他不习惯撒谎,更是他知道沉默可能会让她误相信自己的判断。
果然,她没有继续追问。
“若我真的死在了这场大火中,那才是冤枉。因我根本不是轩辕丘的族人。”
他静静地听着,不同于一开始的试探戒备,她似乎越来越愿意跟自己讲更多的话。
“你也是妖族,我不跟你藏着。我是三年前被我父母带到这里来的。我母亲是昆仑山的人,我父亲是凡人。来到这里没多久,我母亲就死了,我父亲肉体凡胎根本没有能力在妖界生存。他受不了,疯了,为得到最后一点回家的盘缠把我嫁到那个混账家,最后他也在回凡间的途中得病死了。这次我之所以逃过了此劫,是我逃出来的,却未想到有了身孕。”
他面不改色,心却有些发寒。
他可以想象到,昆仑山的一名仙子或者灵兽和凡人私通诞下一名女婴,为躲避天界的惩罚逃到轩辕丘。后来妻子去世,凡人受不了妖族排挤,为保命回家不得已将女儿嫁给素不相识的妖狐,女儿性子刚烈本可誓死不从或一逃了之,但为了父亲能平安回到凡间只能选择忍辱负重和自己并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最后还不小心有了骨肉。
“你为了这个孩子回来?”
她冷冷道:“不,我来找我那个爹的尸骨,带他走。”
“找到了么?
“嗯。”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她脚下蹲着一个封了口的坛子。他突然想起,昨日在桃花树下见到她时,这个坛子就在她身边的。
“啊……”她眉头微皱,急忙抚上肚子,却疼的滑下了榻。
他跳起来,赶紧上前。
“没事没事……”她咬了咬唇:“我想是快了……”
他将她扶到榻上,小心坐好。
她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伸出衣袖在他额上擦了擦:“没事,别怕,我都不怕。”
他一怔,才发现自己额头鬓角都是汗珠。
空气中又是沉默。
他回到放在洞口的水缸旁坐下:“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也不会。你不要离开就行了,有人在身边,我就不怕。”
他悄悄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她恰好也在看着自己,迅速收回了目光。
“问你个事情。”
“什么?”
“你有没有妻室?”
他摇了摇头,觉得好笑。
莫说妻室,就是凡心都是不敢动的。天条何等森严,昔日有七公主与凡人董永案结连理而被打入凡间;织女下嫁牛郎最终只能隔银河相望;杨婵爱上书生刘彦昌却被镇压在华山之下……自上古以来,那些动了凡心的神仙,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也是将天规放在心上的,他从来只想做一个恪守本分的好神仙,从不会生出其他事非。若非说他有什么私心,也只是想早日升入天界与众兄弟团圆罢了。至今他还怀念在周御国时与兄弟们耍闹,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日子,但是那遥远的时光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千年。
每次想到这些,他都感到内心不安,觉得大概自己这么想会与天条要求的无欲无求相悖。所以他就会马上收回想象,投入到自己的本分职务上去。而眼下,他没有逼迫自己逃离,而是尽情地想象着这一切。在这里,没有什么天条的清规戒律,那些天神也无法知晓自己所想,他感觉放松极了。
她打起了精神,似乎来了兴趣:“那你可有父母兄弟?还是自己修炼成人的?”
原来她开始以为自己和她一样,是个小妖精。
他挠了挠鼻尖,说实话:“有兄弟八人。”
“真好……”
她竟有些羡慕,托腮喃喃道:“那样有跟你一起长大的伙伴……特别好吧。”
“……”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不知自己生而为仙胎,在自己之前,兄长已经飞升天庭奉命执掌天地经纬,而后自己的七个弟弟又担任天界的星官。在那之前,他跟父母兄弟相处的时日不过人生寥寥数载而已,这远远不及离别后的千万年等待漫长。
现在回想,在他之前看来万分痛苦难熬的万年似乎也不那么长,过去的时间,就像白驹过隙,一眨眼都不见了。漫长的人生像是被压榨成短短的一条缝隙,短,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生命中全是大片的空白。
我过去是谁,又等待着什么,等待的真的是我想要的么。
他突然觉得恐惧,因为自己一无所知。
“你会不会把脉?”
她的思绪不知又飞到了哪里。
“……略懂。”
她有些兴奋,费力端正坐好:“我还不知是男是女,听说凡间的大夫可会看这个了,他大哥和嫂嫂为了这个还偷偷去过凡间的医馆呢。你过来给我看看。”
他起身过去,坐在床沿上,搭上她的脉。
脉象平稳,无中脉,有下脉,下脉似乎略有紊乱。
“怎么样?”
她凑过来,紧张的眼睛里都闪烁出了光芒。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问:“你想是男还是女?”
问过这话,他想着她大约会说儿子女儿无所谓,或者希望是个儿子因为能替她分担之类的。
结果,她咬了咬手指,道:“女孩。”
他实在没有料到。
看他疑惑,她马上补充道:“女孩儿听话懂事,知道疼娘亲。”
他怔了一怔,想到她之前对自己的诉说,点头道:“应该如你所愿。”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马上露出了开心的神情,抱着自己的肚子,兴奋的像个小女孩。
“太好了!”
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给她起个名字呢!”
她想了想,要去够地上的一根树枝,他赶紧拾起递给她。只见她在地上画了个字。
“我没写错吧,小时候跟我爹学过字。”
他看了那个字很久。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不解,她解释道:“我希望能跟她一起,一辈子平安宁静地生活。”
他注意到,她在说这句话时,整个脸上都在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她抬起脸来,似乎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很好。”
她叹了口气,默默道:“我这辈子运气不好,希望能将运气攒下来留给她。”
他靠在水缸边,那是他新的睡处,因为洞口实在太冷了,现在失去仙身的他实在是抵御不了寒冷。这样也正好离她近一些,以备她不时之需。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像漫天飘落的鹅毛,在洞口形成了一条白色的羽毛帘,将外面冰冷的荒山与温暖的山洞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感觉到有人轻轻将暖和的东西小心翼翼盖到自己身上。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这么一句,他闭着眼睛,假装沉睡。
像戛然而止的乐声,像绷断了的弦,他期待着,却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