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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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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头天晚上临睡时他提醒自己要早醒一些,给她准备好食物,但他一觉醒来时,她已经靠在榻上缝补着一件衣物,而搭起的铁锅里正冒着热乎乎的白烟。
才是五更。
他揉了揉眼睛。
“锅里的东西还没熟透,你再睡会吧,估计今晚就睡不好了。”
“怎么?”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温柔地摸着隆起的腹部:“应该就是今晚,我们向来对于生产的时间预感很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干草堆上爬起来。
“多亏你昨天准备那么多,你看,外面的雪都有几尺厚了。”
漫天的大雪从天而降,雪花大如瓦片,而与这冰天雪地不相称的是那山洞外的灼灼桃花,依旧盛开的娇艳。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就算狐族有使他们的领土四季如春的能力,也无法将普通的桃树免于三昧真火的焚烧。这桃树真是生的蹊跷,生的诡异。
“那可不是普通的桃树。”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她接着道:“据说是少歌与九尾狐定情之时从西王母那里求来的桃树,桃花一旦盛开就再无凋零,想必他也想要让他们的爱情万古不灭。”
万古不灭。
世上当真有万古不灭之物?
先前他不知这桃树的渊源,但少歌与九尾狐的事迹无人比他更清楚,此番剿杀轩辕丘狐族就跟这件事息息相关。
“但是九尾狐背叛了他,在女娲娘娘那里受命之后,欺骗少歌去了凡间。她贪图人间帝王家的荣华富贵,尽情酒色,完完全全忘记了她的情郎。再后来……”
“再后来,封神之战爆发,妲己被斩,所以少歌就率轩辕狐族与天庭对抗了千年之久?”
她惊讶地看着他:“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些,我是听孩子奶奶讲的。这都是私底下的悄悄话,万不能被偷听了去。”
“以爱之名让千万族人白白送死,实在看不出伟大到哪里。”
他冷冷道,又回过头来,朝前走了两步,紧紧看着她:“你知道如今少歌在哪里么?”
她摇了摇头。
他不甘心:“真的不知么?”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他对王尊的下落这么上心,还是摇了摇头。
他一顿,这个女子即将临产,身世已经万分可怜,自己却还要想从她口中套出少歌的下落,他心中不禁有些羞愧。
回头想想,自己本是奉命一举剿灭轩辕丘的灵狐,却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耽误了整整两日。
等她生产完,就回天庭复命。
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大雪又整整下了一天,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
期间他坐不住顶着大雪出去找柴火和食物,却只找到零星一些树枝和冻坏了的果子。
“冷极了吧?快些过来过来。”
她帮他拍去肩上雪,将他两只已经冻得发青麻木的手揣在棉衣里暖着。
他急忙想要收回来,可她不许。而且,她的怀里实在太暖和了。隔着几层衣物,他甚至能感受到里面小生命的悸动。
“天黑了,外面那么冷,你别出去了。”
他能感受到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芊芊玉手微微在发抖。
她也冷么?还是别的原因。
“我明日一早离开。”
他轻轻挣开她,回到水缸边坐下,背对着她。
好半天那边才飘来一句:“我差点忘了……耽误你那么些时日,实在对你不住。明日趁着雪势小点,赶紧上路吧。”
随后就听到那边细细簌簌收拾东西的声响,他悄悄看了一眼,她在打包一些干粮。
暮色终于降临,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彼此心照不宣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不发一言。
他半闭着眼睛,想着升迁到九重天后的一些要处理的事宜,要去探望自己的兄长和七个兄弟,可能还要造访各位仙友,而自己在酆都的时间太久了,天界的仙人实在是认识不多……
而她将所有用得着的东西收拾好放在一边,之后静静地坐在床沿,怀里抱着那个盛骨灰的坛子。
终于,她有些坐不住了,欠了欠身子,吃力地去拿床头的一个东西。
他赶紧帮她拿了过去。
“谢谢。”
简单两个字,让他感觉两个人之间生疏了很多。
虽然之前两个人也并未处得很熟悉,但她除了一开始的时候,之后便没有对他这么客气了。就他看来,是她将他当作朋友了。
“这是什么?”
看着她打开那个紫檀木的小箱子,他主动问。
她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感兴趣,于是便来了兴致,将箱子里的东西给他看。
“这个叫做香油,我从人间带的,他们的女人拿这个抹头发,很香。”
“这个是眉黛,他们的女孩子画眉用的……”
他拿起一个朱红色的小盒子,仔细端详。
她接了过去,神秘笑道:“这个宝贝可来之不易,是我用了十枚蚌珠从京城换来的。”
她打开了小盒子,一瞬间,香气弥漫出狭小的空间。
那里面是怎样一种红?朱色,赤色,都不是。那是接近血色的颜色,竟然像极了外头灼灼的桃花。
“这个叫做,胭脂。”
胭脂,胭脂。
她用手指直接沾了两点,轻轻涂在唇上,对着铜镜小心涂抹均匀,看着他:“他们的女儿家都喜欢这个东西。”
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此刻虚弱的身体让脸颊更显苍白,但是她的柳叶眉又很浓密英挺,这样的红在她的唇上,非但不突兀而更添了姿色。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直到现在,他才真真正正地将她看仔细,将这个模样印在了心上,忘不掉了。
他慌乱避开她的目光,继续胡乱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这些都是你从人间带的?”
“对。人间真的是一个好地方,他们有琴棋书画,有戏曲文章,我好像有些能理解九尾狐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少歌身边了。”
“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要离开轩辕丘?”
“不。”
有些意外地,她否认了。
“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要自己把握。”
空气沉默了半晌。
他抬起头:“你……不爱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她腹中孩儿的亲生父亲。
她也看着他,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虽不知什么才是爱上一个人,但却清楚明白我对他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的。我甚至恨过他,恨他和他家里给我的束缚,他娘和兄嫂看不起我,他也是……现在,他们都成土里的一抔灰了,我也不恨了。”
谈话间,他撇到她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水珠。
共度数载春秋,纵使毫无感情可言,但也曾相依为伴生活过,如今故人已去,说到不恨,却不知她又为何而难过。
她又自嘲道:“真是的,以前每天我都盼望着夜晚能晚点到来,因为实在不想跟他行那夫妻之事。”
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哎呀,怎么跟你说起这事来了。我是不是有些话痨?一定是因为我从来没机会跟想说的人说这些,你这个年轻人啊……”
她拿草垫捂着脸,耳朵根红红的。
虽然是已经要做了母亲的人,她的生命力还是那样年轻旺盛。
他笑了笑,站起来。
她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