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香纪》梦岚yuyu

5、第三章

　　二零一一年一月九日早上，北京，四合院。
　　「大叔，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替我照顾乐乐的吗？」
　　「家伟，对不起，我女儿刚生了孩子，她又不愿意让婆家带，所以我得过去带孙子，服侍女儿的月子。」
　　「大叔，你走了，谁来替我带乐乐？我总不能扔下孩子去上班啊！」
　　「家伟，我知道你一人带孩子辛苦，可是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一去得几个月，不会回来院子这边住。我带几件衣服就去。」
　　「大叔……」
　　「不要太大声，乐乐睡得正香呢，不要吵醒他。」大叔轻声道：「我走了。我有空会过来看乐乐的。」
　　看着大叔离开，家伟一脸无奈。

　　正当家伟发愁之际，忽然响起门铃的声音。
　　家伟走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男士。
　　「又是送奶粉来的吗？」家伟道：「上次的奶粉孩子还没有喝完一整罐，今次不需要了。」
　　岂料来人说道：「陈先生，王太太想见孙子，请你带着他随我来。」

　　王家大宅里，王张氏一早坐在大厅里等着。
　　她等待的人终于出现。
　　在她眼前的是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只是神色有些憔悴。
　　丁姨走上前，送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甫坐下，家伟先打个招呼：
　　「王太太，你好。」
　　「家伟，你和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也不用太拘谨的。」王张氏微微一笑，「以后你就叫我伯母吧。」
　　她目光转向家伟怀抱里的婴儿，「他就是乐乐？」
　　此时乐乐正好醒来，望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
　　家伟抱起孩子面向王张氏，说道：
　　「乐乐，来看看外婆。」
　　「乐乐乖，让外婆抱抱。」
　　家伟把孩子递给王张氏，王张氏伸臂接过。
　　乐乐被外婆抱着，竟然没有闹别扭，令家伟有些意外。
　　王张氏仔细看着乐乐的脸，说道：「这孩子眼睛鼻子长得多像丽娜。」
　　家伟听着，只是低头不语。
　　王张氏又逗着孩子玩了一会，这才转头对丁姨道：「丁姨，你先把孩子抱上楼去。」

　　待丁姨离开后，家伟才开口道：
　　「伯母，你已经见过孙子了。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家伟，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家伟反问道。
　　王张氏知道他是口不对心：「真的没有吗？」
　　「如果我说没有，伯母你会相信吗？」
　　「家伟，你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是我自作主张要拆散你们，不关丽娜的事。」
　　「伯母，我知道你很疼丽娜，但你也不用为了袒护自己的女儿，而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吧。」
　　王张氏轻叹口气道：「也许你知道事实，可能会好过一些。」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我们王家对丽娜的管教一向都很严厉，生怕女儿家有什么行差踏错，日后会害苦她自己。可她考上大学后，我想让她多点见识外面的世界，对她宽松了些，没想到她居然遇上了你。」
　　「本来丽娜一直把你们的事隐藏得很好，可仍是被我暗中发现了。我曾经对她说你和她并不合适，暗示她放弃你，可她就是不听。」
　　「丽娜自从认识了你后，开始变得无心向学，一心只向着你。她在北京就读的第一学期，因为成绩太差，被学校警告。她爸知道后很生气，追根究底后知道是因为你，便逼她与你分手，又把她困着要她闭门思过。但她仍有办法逃了出来，还跟你约好要私奔。」
　　「就在你们约定私奔当天，她爸因为事先一早知道，趁机在她赶往火车站时，派人把她抓了回来。他本来想连你也抓回，可他派的人去到火车站时，你早已不知去向。由于不知你买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哪里，全国那么大，我们也无法找到你。」
　　「丽娜回来后，因为你的失踪，她终日茶饭不思。到她饿得病了，我们才发觉她已经怀孕。她爸更加生气，逼她打掉孩子，但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丽娜快到预产期的时候，正值珊珊放暑假回来北京。到孩子出生，我正烦恼他日后由谁来照顾。珊珊说既然是你的孩子，应该交给你。既然找不到你，我们便先把孩子交托给你舅父。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家伟听王张氏一口气说完后，才开口道：「所以，伯母你就写了那封信？」
　　「本来我和珊珊商量好这事要守秘密，但最后还是让丽娜知道了。」王张氏叹道：「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早知好过迟知。整件事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低估了丽娜对你的感情。」
　　「伯母，你由始至终都只顾念着丽娜，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家伟道。
　　「对不起，是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就硬生生把乐乐交给你，但我绝对无伤害你的意思。」王张氏伸手轻握着家伟的手：「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家伟从小母亲早逝，又不获舅母喜爱，许久没有得到这种女性长辈的关怀，这时听王张氏一说，不禁低头，眼眶一红。
　　「你一个人带着乐乐很辛苦的。原本在你上班时替你照顾乐乐的老奶奶已经逝世，你不如把孩子交给我们王家吧。」
　　家伟仍在犹疑着。
　　「你不是想把乐乐交给你舅父母吧？如果是，当初何必带着孩子搬出来呢？」
　　「可是……」
　　「除了你舅父母外，你还有其他亲戚吗？」
　　「在北京就没有了，如果说其他地方的话，应该在香港吧。」家伟道：「我爸是香港人，我应该还有一个哥哥。」
　　「你见过他们吗？」
　　「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爸了，我唯一一次见他时才五六岁。现在我长大了，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那么你会找他吗？
　　「我不想认我爸，我恨他。」
　　「为什么？」
　　「小时候我妈带我到香港找他，是他不认我在先，为什么要我现在认回他？而且我妈临终前叫我以后不要和他相认。我不能违背妈的遗愿。」
　　「家伟，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大人的事你知道多少？说不定你爸当时有他的苦衷。而且，同是女人，我也能理解你妈当时的心情。如果她还活着，我敢肯定她现在必会后悔说过这句话。」
　　王张氏又道：
　　「况且，你现在也当爸了，应该更明白为人父亲的心情。如果乐乐日后长大了也如此恨你，你会怎样想？」
　　「所以我接回乐乐，不是因为你写的那封信，也不是因为我舅母不肯替我照顾，而是……我不想乐乐以后会怪我抛下他不顾，正如我现在恨我爸一样。」家伟忍着泪水说道。
　　「别这样，你爸说不定一直很挂念你，而且他也一定很想见见乐乐这个孙儿的。」
　　家伟沉默不语。
　　「我看，你还是到香港去找回你父亲吧。」
　　「事隔这么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住在哪里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先派人到香港找一找，待查到他的地址后就会交给你。这段时间，乐乐暂时交给我看着，你也不用住在原来的地方了，你就搬回你舅父那里吧。至于你舅父母，我会先跟他们打交道的。」

　　王张氏透过家伟相约他的舅父母在北京一家高级会所会面。
　　因为早知丽娜家境富裕，会面地点又是高级会所，舅母赵氏自然不敢怠慢。她刻意穿戴得隆重，连丈夫也打扮成一身西装毕挺的样子。
　　「用不着穿成这样吧，儿子大学毕业礼也不至于此。」李海平道。
　　「咱们可要穿得体面一些，免得失礼人家。」赵氏道。
　　会所职员把他们带到一间会客室，然后关上门。
　　王张氏早已坐在小圆桌前等候他们。
　　李海平先走上前打招呼：「您好，我们是陈家伟的舅舅和舅母。这是我们给您的见面礼。」
　　「两位好，你们可以叫我王太。」王张氏说着，把一份回礼递了过去。「不用客气，这是送给你们的。」
　　待两人坐下，王张氏道：「家伟的儿子乐乐是我女儿丽娜所生，乐乐是我外孙。」
　　「噢，那么咱们就是亲家了。亲家母，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赵氏道。
　　王张氏只是微笑。
　　「亲家母，不知您今天约我们出来，所为何事？」李海平道。
　　「我是来告诉你们，家伟要去香港认回他的亲生父亲。」
　　李海平夫妻俩都是一脸错愕。
　　「我知道，家伟自小母亲早逝，他是由你们俩一手一脚带大的。可是他父亲尚在，即使身在香港，他也断然没有不回去认祖归宗的道理。」
　　王张氏又道：
　　「都怪我不会教女儿，丽娜这丫头一向骄纵任性，所以她才会选择和家伟私奔，又生下孩子。之前因为一些误会令他们俩分开了，乐乐才会辗转经你们交到家伟手里。现在他们已经和好了，而且乐乐始终是交由生母照顾较好，所以我把乐乐接了回来。」
　　「我们王家全家都已移居香港，他既然跟我女儿在一起，当然是他来香港较好，至少他们小两口子可以常常见面。再说他父亲和哥哥都是香港人，他要跟自己的父兄团聚也很正常。」
　　「家伟这一趟去香港，以后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们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还不舍得让他离开哩。」李海平道。
　　「真的吗？家伟之前离开北京去打工近一年，也不见得你们挂念他。」王张氏淡然道。
　　赵氏顿时脸色尴尬。
　　「其实家伟待在北京也不错的，干什么非得去香港。何况香港现在时势不好，到处都乱糟糟的。家伟一人去那边人生路不熟，万一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理。」李海平道。
　　「家伟又不是小孩子，怎会不懂。就算他真有什么事，我相信他在香港的家人会好好照顾他的。」
　　「不如叫丽娜回来北京和家伟一起跟我们住。我们家虽然不大，但总可以腾出地方来让他们小两口住，也不至于委屈了丽娜。」赵氏道。
　　「虽然舅奶奶你未算得上是丽娜的婆婆，可我也不愿意让自己宝贝女儿当个受气的小媳妇。」
　　「亲家母你这是什么话？我一向都很疼家伟的。丽娜既是家伟的媳妇儿，我也一样会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的。」
　　「是吗？那么家伟不能上大学的理由，你心知肚明吧。」
　　「话不能这么说。家伟出来打工以后，我们夫妻俩也没向他拿过一分钱。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赚得了多少？真要跟他计较的话，我们这些年把他养大所花的钱远不止这个数目哩。」
　　「舅奶奶，做人应该见好就收，不要得一想二。毕竟家伟已经成年，他的去留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如果他选择了要去香港定居，希望你们尊重他的决定，不要跑去香港打扰他的生活。你们放心，我会叫他多点回来北京探望你们的。」
　　李氏夫妇听完，一脸默然。
　　「家伟父子多年没有联系，他现在一时三刻也未必能寻回父亲。现在我先派人去帮忙打探他父亲的消息。这段期间家伟需要暂时搬回你们那里等候回音，就麻烦你们对他多多关照了。」

　　在表弟的房间内，家伟抱膝坐在床上。
　　表弟李一凡，论年纪比家伟小几个月，但因为体格较健壮，因此看上去比较高大。两人站在一起，家伟常被人误会是弟弟。
　　「表哥，你真的要找回姑丈吗？」坐在书桌前的李一凡道：「许多年不见，你认得他么？也许他不认得你这个儿子哩？」
　　「认不认得，要见了面才知道。」家伟道。
　　「不如我帮你来个网上搜寻吧。
　　「不用了，我已托人替我找了。」
　　「很简单，反正就是打几个字嘛。」
　　李一凡边说边在计算机前打字。
　　「表哥，你和姑丈相认后，便可以去香港了，我不知多羡慕哩。」
　　「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当初报读大学时，也有选香港的大学。可是我妈嫌香港太远不让我去。」
　　「读书去哪里读也可以。况且香港人不喜欢咱们内地人，你和他们未必合得来。」
　　不一会，李一凡兴奋叫道：「表哥，你快来看！」
　　家伟从床上爬下来，走到计算机前。
　　李一凡指着计算机屏幕显示的几万个搜寻结果。
　　「你看，我只要轻轻一按，不消一分钟网上已经一呼百应啦。」
　　「这么多人同名同姓，到底哪个才是？」家伟疑惑道。
　　「表哥，你有没有姑丈的照片？你只要拿一张给我放上网，便会寻找得快一些。」
　　「没有。」家伟说着别过脸去。
　　本来是有，但仅存的一张父亲的照片，家伟早已交予王张氏，所以照片现在不在他手里。
　　「哎呀，太可惜了，我真想看看表哥你们父子俩长得像不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