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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明初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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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
——《山海经·大荒西经》
在昆仑丘的日子比千珏一开始所想的轻松闲适了许多,每日几餐都是充满灵气的灵果不说,连日常的饮水都灵气充沛,幼鸟之躯几日便肉眼可见的增大了几分,而他名义上的主人——夏伊,也不过就是除去打坐练功的闲暇时间对着千珏吐一肚子的小女生心思。
多是某某师兄的出糗乐事,师尊炼药失败的闹剧,自己怎么从小就被抱养到丘上,如何身为女子却是罕见的纯阳之体,吵吵闹闹的性格却被冷冷清清的昆仑磨成了寂寞。吧
满心的单纯,满怀的温柔。
夏伊在院中修炼法诀时是不戴面纱的,这让千珏有幸一睹她的容貌,她也曾向千珏抱怨昆仑不成文的女修定要掩面的规矩,夏伊的长相确实不属惊艳,只是清秀的带着一股未长开的稚子之气,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眉眼干净清澈,耐得琢磨。
千珏经常盯着夏伊手掐印诀的样子愣神,却不知自己许是扎进一汪春水里,被对方的一颦一笑,皱眉嘟嘴牵住了神魂。
千珏开始庆幸自己是一只重明鸟,庆幸被夏伊捉回了昆仑,开始留恋这平静之日。
但每每他心有妥协之意时,身份、过往、楚家……便会像巨石一般狠狠的砸向他,巨大压力朝他发难,他难以喘息。
做不被认可前路坎坷的人,还是做一只无忧无虑却寄人篱下的飞禽?
千珏看向趴在石桌上浅眠的夏伊,垂下身蹭了蹭她的指尖,两双眸子里一股决然的凄凉。
踌躇了一会儿便蹦到一边的角落里开始在体内运行妖族天赋功法去了。
重明鸟属凤凰变异,说高贵却也血统不纯,说旁系但一旦存活长久也不可小觑,运行天赋功法至阳带阴,克阴邪却暗含一股魔气,可惜重明鸟不族居,不认亲族,年幼的重明鸟太过容易斩杀诱捕,侥幸存活,捕做灵宠又直接被压制在其主人之下的等级,至今也没有什么大能现世。
千珏遵循血脉,方知重明天赋主音攻,炼体魄。引灵气全身游走一个大周天,便可呼出一口浊气。
虽不知与人类修行有何区别,但从夏伊的言语中得知,人类修士有分筑基、凝气、金丹、元婴、大乘之类的说法,千珏继承到的却是从初得灵识起,便可直接聚妖丹,后炼体、化形,再聚元神……之后是什么千珏尚未得知,精神中总有一层屏障阻隔,也许等到化形或元神聚成之后才能看到吧。
灵识按说就如同灵智一般,千珏已是外魂入体,早早的便有了自主思想,却发现仍需体内冲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想到身为人时也并无灵识这东西,瞬间释然。
不过约莫是昆仑的灵气太足,千珏引导之时身体各个穴门皆被那仿佛洪水一般的灵气缓慢却毫无阻隔的冲了过去,一个周天,两个周天……几天之内,足足运行了八十一个周天,实为稀奇。
也算轻松的就冲破了灵识,闭上眼也可知道周身几丈范围内的情形。
灵识展开,正看到夏伊揉着眼睛从桌子上支起头,后迷迷糊糊的朝着千珏一笑道:
“啾啾可是突破了?身上又羽毛又深红了几分呢……还长出了几根金色尾羽啊,真羡慕你,我都在金丹境瓶颈了好几年了……”
夏伊也是个不知他人饥饱的迟钝家伙,殊不知自己这个年纪却已经到达金丹境是多么的罕见。
千珏也不恼人,扑棱几下翅膀钻到夏伊的怀里,只觉得这小姑娘傻傻的,明明是一个修者半个仙人,却连御寒的法术都懒得用,每次在院子里睡醒了都非得撒娇一般的抱着自己取暖不可。
山中不知岁月,寒冬也易夏秋,说是几日,夏伊下山出丘之日却被她的师尊一延再延。
这天夏伊拜过早课,如同往常一般回到院子里大声呼喊着“啾啾”找千珏,面纱之上的那双眉眼里尽是欣喜雀跃的歌声,几步轻掂便把正在地上尝试啄碎青石的千珏抱到怀里。
正在磨喙的千珏无奈了放弃了嘴上的动作,妖丹迟迟结不成的他本来是想抽出时间,练练记忆力那重明鸟的金刚喙,却又被打断了。
“这一天天的啾啾你怎么越来越肥了?我抱着都觉得沉甸甸的……先不说这个,我啊,我可以出丘啦!”夏伊一脸的开心,又开始了自说自话。
“师尊今早同我说,丘下弱水与炎山交界之处有人来犯,不知是何处的妖物,也是大胆……来昆仑丘下闹事了。”
“不过听说是两队人马互相打了起来,但是这是昆仑的地盘,决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胡闹下去。”
“师尊说我应当历练历练了,常年金丹瓶颈,该出丘冲一冲。”
“若是处理完了这事,便可自行游历大荒几年了……”
“……终于……要出丘了啊,还记得当时和你约定,放你离开。”
……
夏伊指尖轻挠着千珏的脖颈,插到绒毛的里面摩挲,语气变得落寞了许多。
“虽然有些不舍的,不过人当言而有信,千禧绳我已经解开了,你若是想走就走吧……”
夏伊带着鼻音的话语落在千珏的头顶,爪边一松,那红红的绳子果然消失不见,变回了她头上的一处花结。
然后她松了手,千珏呼着翅膀便飞了起来,几声啼叫后便在夏伊泪眼模糊的视野里远去了,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几句道谢或是一些刚刚萌发的别的什么,但终归也只是几声鸟啼。
千珏深知自己不能留下,他不能做夏伊的灵宠,他深怕自己沉湎于这份安逸之中,他还有他要背负的事情,所以有些感情就要扼杀在摇篮里。
可千珏总归是放心不下,在空中悬浮的昆仑丘下边盘旋了一会儿,便瞥到了打斗中的两队人马,远远地在空中停摆,担着风观望了起来。
果真没过多久,便有昆仑来人,一身粉红游鲤带着面纱的夏伊和那个当初给把自己捉给夏伊的那个朔风师兄。两人慢悠悠的乘风而下,也不落那弱水,也不登炎山,大约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就在空中仰着下巴对着下面的两队人马训起了话,多是朔风在说,内容无非是争执可去别处,不要扰了昆仑清修。
这时一种诡异的古怪危险之感从千珏的脊梁边爬了上来,灵鸟妖兽,多有感知危险的能力,千珏四只眼睛盯紧那两队人马,心跳突然快了些,不安骤起。其中一队人来势汹汹,长得也凶神恶煞,两排牙齿尖利似虎豹,披头散发嘴里不停呜咽着咕噜噜的声音。另一队人马虽外貌尚可,手持绑绳长杖,却股间生尾,一条条黄黑条纹的尾巴藏在身后甚是古怪。
如此看来,来者皆是妖。
夏伊与那朔风也许不能很快分辨,但这小小的障眼法术对于同已经身为妖族的千珏一目了然。
可为何觉得如此不妥?先不提妖族隐匿身份到昆仑下闹事便已经奇怪至极。千珏收羽向下降了几分,果然发现这两队人马虽是互相僵持,又有几人状似争斗不停,但实则身上并无伤痕,也丝毫不见身衰力乏的样子,只是身上脸上抹土擦泥显得脏乱了些,一双双眼睛狠厉,金光内敛。
不好,有诈!
千珏猛地反应过来,这时只听那两队人马停下争斗,朝着夏伊与他的师兄大喊了起来。
“昆仑仙人明鉴!我与这部族的老鬼说仙人和蔼亲人,他非说仙人冷漠无情,一时火大才闹到这昆仑丘下!”
“呸!就这还算和蔼可亲?俺瞅你那仙人一个个高高在上,连和我脚踏实地的当面对质都不敢!”
两人似是相互拌嘴吵架,声音大的却是连远处的千珏都听得清楚。
夏伊与朔风两人闻言,也觉得自己有些端着架子,不做多想便悠悠降到了弱水岸边,这一降落方才感觉有些不对,身边可驱使的气一下子弱了不少。
待两人降落,千珏才看到地上倏地闪过一阵黄光,隐约可见是个阵法,只是千珏对此知识甚少,不知是什么阵法。
只见那两队人马突然和气了一团,方才喊话的其中一人大声笑了起来。
“仙人有什么?昆仑又怎么了,还不是被我们小小伎俩骗到了阵法里,明明身在昆仑脚下,金丹境却也敌不过我们这群刚刚化形的,正如那老嬷所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哈哈!”
说着得意的露出那尖利的两排牙,匍匐在地上奸笑。
“是不是觉得使不上劲了?诶呀诶呀这可怎么办心里特别着急是不是?哈哈……这小女子怎么看也是金丹境的,用作炉鼎岂不大补?”另一个执杖的接话道,尾巴也在身后晃来晃去。
夏伊和朔风力有不逮,不知是什么阵法压制的两人难以集中注意力掐出印诀,仿佛被扰乱的神志,千万个苍蝇在脑海中嗡嗡个不停,两人皆捂起了头,心中默念清心诀却只有一点点的缓解,仍无法出力。一时间皱眉瞪眼,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心下怒火越大越难以控制思绪。
“别逞一时口快让昆仑的大能者发现了,快些将他们两个绑走才是!”
“对极!对极!”
说着一半,两妖便要抛出绳索,要把两人绑个结实。
千珏岂能让他们如愿?虽不知那是什么阵,也不知阵法何解,但远远的看夏伊与朔风急躁模样,就知这阵法攻心,引心魔乱神思,重明天赋音攻,正好可以克制一二,即使不能让两人脱阵,也可以唤回清明。
思索不过转念,千珏也顾不得自己还没练好这音攻,俯身下冲羽毛炸起,全身耸成一个锥形火球,腹中灵气压缩。
蓦地,一声尖锐而歇斯底里的叫声贯彻整个昆仑丘,宛如一梭银锥缀着一片铃铛将这片天地戳穿了个小小的窟窿,刺耳却带着些动听的余韵。
两队妖人皆捂起了耳朵面如苦瓜,向上张望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而阵中的两人却身形一怔,尤其是夏伊,她猛地抬头看到了那团熟悉的火红色,尾巴还带着似火一样的鎏金,眼里满是意外之喜。
“啾啾……”夏伊才抬头呢喃,又转身眼神一变,反手又调动起了灵气几道火焰便冲那妖人气势汹汹而去,边掐印诀边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不满,一旁的朔风一时不知攻击何处,只好给夏伊压起了阵来。朔风一边打杀一边解阵,区区刚化形的妖若不是这邪门阵法,根本就伤不了他和夏伊分毫。
“师妹且慢!”朔风突然出言,他已经解除阵法,回头再看夏伊却几乎杀的只剩一人。“以这群刚化形的小妖,根本不懂得这么高深的阵法,你我应当审问一番才是。”说罢一柄剑落在那妖肩膀,威胁了起来。
“说,老嬷是何人,为何指示你们来此挑事……”
夏伊也乖乖退后,一袭粉裙丝毫不染血,却看得千珏有些心惊胆战,刚刚夏伊那杀妖不留情的样子别有一股妖娆之感,却也血腥让千珏感到陌生畏惧,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扎在心头。
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千珏扑着翅膀飞远了。
“啾啾!你要去哪?”夏伊朝着千珏方向焦急地喊了一声,却因无法御风没办法追上,一双好看的眉毛揪成一个结,终也作罢。
千珏方才一番嘶吼过后,也觉力竭,飞了不远就落到了树枝上歇息,炎山生火树,而树枝上的火却对千珏丝毫影响都没有。
千珏自己也像一团火一样着了起来,借着炎山的炽热之气由内而外都被暖洋洋的热气包裹,内府有些缓缓的刺痛,静心内视,却发现灵识池内一颗浑圆金黄的小球漂浮其中。
稀里糊涂的就结丹了?
千珏叹了口气却不再想修炼的事,他出来时日虽长了些,却从没认真思考过外面的世界,即便变成了妖鸟,也未切实的想过修者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仙妖对立,神魔相杀,留人一命便是断人生路,没有慈悲便是慈悲。
这样的日子便是日常,便是习惯。其实就算当初在楚家,千珏也照样见过倚仗权势杀人夺命的勾当,只是传言听来或一段下属的速报,生命变为数字就分量轻了许多,真正见到仍是另有别的什么感觉。千珏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下手剥夺生命,哪怕对方是多么的罪大恶极。
晃晃头,又是多想了,现在一只鸟的身体能干些什么呢?千珏将刚才的事都抛到脑后,一心一意的研究起了自己小小犹如黄豆一样的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