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昆仑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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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山海经·大荒西经》
头脑混沌之中，千珏已习惯振动双翅以高飞，人生中头一次凌空以这种方式达成，就好像是上天和千珏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让他的一直以来的夙愿都变得可笑。
然而哪怕是重明，幼鸟之躯并坚持不了多久，更别提千珏还糊里糊涂的衔着一身沉重的甲胄，他沿着溪流飞行不过一会，便从空中歪歪斜斜的摔在了地面上，飞溅起一层薄薄的沙石。
这一摔才真正将楚千珏从迷糊中摔醒了出来，他先是连拱带勾的用爪子将沉重的甲胄放到锦囊里减少分量，又蹦蹦跳跳的扑棱着翅膀到溪边从水中倒影里端详自己此时的模样。
黄色的羽毛末稍染了些微红，没有长长的翎羽也并无头冠，通身仿佛一只小小的火鸟，唯一特殊的便是，一目双瞳，两个金黄的瞳孔挤在一个眼眶里左右一齐左右顾盼，看起来甚是奇特。虽小如燕雀之形，力气比同等大小的飞禽却大了不少。
这便是重明鸟了，属妖族。
千珏心中感慨，而后又是一顿自嘲，如此不仅是楚家，却是连人族都不再有甚么干系了，血脉已断，且是断的彻底干净，楚家的大少爷的名头与自己再无干系，虽有些自欺欺人，却也是事实。
一切的戾气与不满皆化作清厉的嘶鸣，哭笑了个痛快。
俯身低头试探的啄了几下方才衔起锦囊的细绳，千珏自觉体力恢复至尚可，又振着翅膀飞到高处观望，鸟类的视野很好，何况重明尙算灵鸟一列，放眼望去崇山峻岭，却是失去了方位。
十万大山延绵无际，观其树冠形态却又不像是南山生长的那一种类，千珏无意识中究竟飞了有多远，他也不甚清楚，只是浑浑噩噩到失去力气方才从魂魄震荡中脱出，再往前一道山脉依稀可见有泉水瀑布，千珏抖抖羽毛，朝着那边飞了过去。
傍水之地大多有人家，哪怕此时不能人言，也可听得一些信息。想着，千珏又用力的拍了几下翅膀。
此时千珏并未察觉到的另一方也有一宽广大河，一男一女乘浪至岸边，红浪拍岸，接连的卷击礁石却湿不了两人的衣襟。男子丰神俊朗，高冠束顶配的金玉云纹冠，一身白襟浅碧色长衫；女子蚕纱遮面，焰型纹饰发箍坠着珊瑚珠藏匿于披散的发间，广袖红裙渐变着嫩粉，海风吹拂下长裙翻卷，似金鱼摆尾又似蝶戏花丛。
二人腰间都挂着一方形玉佩，上刻‘昆仑’二字。
俩人临岸，身形飘忽着便点至浅滩之上，辨别方位一般的左右顾盼。
“朔风师兄，再往前便是延绵山林，师尊嘱咐你我早日回丘，你呀……就不要再去黑水了。”女子出言道，温婉细声却带着一股调皮的意味。
“……的确，这次师尊交代之时确实有急迫之感，些不过是些冥气……改日再收集便是，倒是多谢夏伊师妹提醒了。”思索片刻后男子点点头以示赞同，便手掐印诀，招云凝雾聚于脚下。“如今已离了赤水，可驾云，也好增进些脚程，师妹快乘上来。”
“唉，师兄可唤云驾雾，真好。”名唤做夏伊的女子面纱下许是撅了嘴，踏上云雾后嘟囔道，“师尊说我至阳火命与水系法术无缘，不可御风也难驾雾，此生除非修至圣人境界，大概只能是灵兽代步了。”
话罢，又叹了一口气。
“师妹还没有灵兽？”那朔风师兄一边掐诀带两人腾升，一边问道。
只见女子摇摇头却是不再说话，目光投去了别处，这一看倒好，目光却正撞上了急忙忙扑着翅膀的千珏，她眉毛一抬，又定睛眨了眨眼。
“朔风师兄！你看那——不是重明鸟吗？”娇声轻呼，女子拍了拍自家师兄的手臂。
“……师妹眼力甚好，不过此处出现重明幼鸟……少见，说不定附近有灵鸟筑巢，回去应向师尊禀报一声才是。”话毕，朔风忽而灵光一过，师妹尚无灵鸟代步，此重明鸟虽是幼鸟，却稀有罕见，若是捉住送与师妹养起来，日后必定大有益处。
“师妹，待师兄将它抓了给你。”
话音未落，几束剑光便交织于指尖，只见他双手轻抛，便将千珏笼入其中。
千珏正努力拍着翅膀，忽而心中一阵不安，猛地抬头却是一片光网藏着凶意朝自己铺天盖地而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拢入其中，随即便是自己不可遏制一声惨厉鸣叫。
光网似剑刃一般锋利，将他的翅膀划出几道血口。
“师兄休伤了它性命！”千珏从空中坠下，耳边似乎听到一女子的娇喝。
“它性命无妨，不伤它翅羽恐它窜逃，只是费心师妹再治好他了。”又听一男声应到。
千珏只觉自己降落砸入一片柔软的云雾之中，睁眼再看，一双纤纤玉手将自己的身体托起，轻轻抚摸着身上尚未受伤的地方。
“师兄你看，它似衔着一个锦囊，莫不是其他前辈的灵兽吧……”女子声有忐忑的问道。
“这……若已有主人应该有烙印才是，想来着锦囊是它不知从什么地方捡的。”
“那便好……”
两人三言两语，女子便伸手去拿千珏衔着的锦囊，千珏岂能让她轻易拿走，死死咬住不松嘴，似是要将它扯破也不让人拿走的架势却是逗笑了对方。
“我叫夏伊，小家伙。”千珏被人葱白带粉的指尖戳了戳额头，女子身上一股清香飘到鼻子里，身上的割伤仿佛没那么痛了。
“不跟你抢锦囊啦，你还是先睡着休息一下吧……”
听着夏伊柔声，千珏突然觉得自己困上了许多，几乎毫无防备的一下子栽入沉睡之中。
“师兄，这只小重明我用法术让它睡着了，我们快些赶路吧。”夏伊见千珏入睡，看着那睡着了依旧死死咬着锦囊的模样抿了抿嘴，掏出随身的药膏涂抹在千珏的伤口上，略有心疼的摸了摸千珏的尾羽，催促师兄动身，又将怀中火红的一团抱了紧些。
千珏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在一个牵金丝的木笼子里，金丝繁复曲折，缠绕出约莫是法阵的图样——千珏曾在书上见过一二。
自己大概是被大荒的修士捉了。
也曾在山海游记之类的书上读到过，与海外部落家族不同，南山的另外一面为大荒，人若有灵根，便可拜师从业，为仙人修士，呼风唤雨招雷引火，犹如部落神明。但海外之人罕有灵根，故不能修行。
羽民国之所以为海外第一大国，不全是大帝部族的庇荫，其多源于国民多有灵根，也可御空飞行，与大荒常有往来，这些千珏也略有耳闻，尤其是楚家为羽民国第一大家，虽明面上由自己的父亲执掌楚家大事，但实际父亲也听命于不知何方何人，当时千珏有猜疑是大荒之人，但当初自己的身份也是有名无实的大少爷，对家族权利没做多想。
人皆道，书上之事，不可全信。
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当初眼界过于狭窄了，恐怕书中所著的大荒奇人异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试着啄了啄木栅栏，虽是木质却仿佛金属般坚硬，许是那阵法的作用，千珏本身也没有抱着能逃出的希冀。
透过栅栏向外看去，笼子是悬于一个院子的角落里，院中石凳石桌，绿草芳茵，再远些是雕梁画柱，清清冷冷的掩着门。
院子没有围墙，几块巨石后面便是高耸嶙峋的山峰，可能是刚刚下过雨，云气遮蔽下石壁折射着点点日光，闪千珏一阵的目眩。
天生不具灵根，千辛万苦见到比翼神鸟，欣喜之情尚未饱满便大起大落的连人族的身份都丢了去，整合□□与魂魄的茫然之中又是迷了路，好不容易摸清方位，又被不知何处修士抓了起来，千珏自问，哪有运气比自己更差的。
晃晃头，千珏终是再次冷静了下来。
之前辨方位是为回到羽民国，却从未想过如今不能人言，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的自己如何能回家，即便回去怕也是连父亲都不认得了吧，即便这十几年楚家待千珏犹如敝履，但千珏生长于那一方天地，母亲仍在之时，一家三口的点点滴滴回忆，仍心有挂念。
心中悲戚，一时茫然，不知何去何从，随后便笑自己已经没有自由之身，还能奢求些什么。
想着想着，便不受控制的哭了起来，也是不再是之前那副人的皮囊，此时就算此生的所有不公哭一哭也无所谓了，谁会在意一只鸟的泪呢？
“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伤口还疼？师兄下手太重，你不要乱动，我给你再上点药啊……”熟悉而陌生的女声传来，，笼子的门被打开，千珏就这样被一双玉手抱了出去，顺便连脸上的眼泪都被拭了去。
原来是那名叫做夏伊的女子，她面纱之下脸的轮廓千珏看得不甚清晰，只是双手温暖，一时之间千珏忘了挣扎逃离，只是呆呆的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涂涂抹抹。
是在给自己治伤啊……
一句惯口了的谢谢变作两声鸣叫，千珏怔了一下，又垂下了头。
“听说重明是有灵之鸟，通人言……”夏伊若有所思一般的双手环住千珏。“那我便也不与你矜持什么””
而一下子扎进女性胸前那片柔软的千珏身体猛地僵硬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若此刻他还是人，说不定脸上的绯红已经布满四肢百骸。
“突然被带到陌生的地方，想必你也万分惊吓吧......此处为昆仑丘，我乃昆仑门人，虽说我的确是是缺了灵宠，但也不像朔风师兄所说那般急急可可，”夏伊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千珏的羽毛，自说自话道。“……你若不愿当我灵宠我也不想强求，强制契约大伤元气，我也是不愿签订的。”
“只是昆仑丘冷清，一个人实在无趣，我便强留你几日陪陪我，待下次我被委派下丘之时便放了你。”
夏伊说着，便抖了抖手腕，纤细腕上一根红绳若隐若现的连着千珏的脚踝。
“这千禧绳除我之外无人能解开，要委屈你几日了，小家伙……”几根手指用力搓了搓千珏毛茸茸的头，夏伊俏皮道。“对了，给你起个名字吧，嗯……以后你就叫啾啾了！”
千珏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少女的手腕，也是无可奈何，而银铃清脆的笑声却让他心中的愤懑与不快都消散了许多，所有恼人的事情，也都抛在脑后了。
就让他，做几日的“啾啾”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昆仑仙人
